想那么多做什么呢?
无论师姐的根脚究竟为何,是凤凰混血,是凤凰转世,还是机缘巧合沾染气息,那又如何?
她始终是胡蝶衣。
始终是那个在她年少时给予温暖与陪伴,会笑着叫她“小师妹”,会笨拙地安慰她,会带着她放风筝,偶尔还会在喝醉后扑进她怀里胡言乱语的师姐。
始终是那个曾眼眸亮如星辰,说着要和她一起去新世界斩十三境大妖的鲜活少女。
所谓的“根脚”,“血脉”,“前世”,在金丹境界之前,或许能提供一些修行上的便利或天赋加成。
可一旦踏足金丹,成就真君,身与道合,执掌一方大道权柄,所谓逆天血脉,绝世根脚,在与道同尊的真君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真君之力,源自对天地法则的领悟与掌控,源自自身道果的凝聚,早已超脱了肉身躯壳与血脉传承的局限。
别说师姐只是沾染了一丝凤凰气息,就算是一只真的凤凰在此,她也是一根手指头就能镇压。
凤凰族若当真强到世间无敌,横推万古,又怎会落到与龙族等太古种族一般,几乎在世间绝迹,只留下些许传说的地步?
时代洪流,大道更迭,非一族一姓可逆。
想到这里,左清秋心中豁然开朗。
那因小白话语而起的些许波澜,迅速平复下去。
她再次抬手,揉了揉小白柔软的发顶,看着小白依旧带着点紧张和期待的小脸,温和地说道:
“无妨。此事你知道便好,莫要再对他人提及。”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淡然:“连我都未曾察觉的气息,世间能感知者,恐怕寥寥无几。师姐如今长居那道观,与世无争,不惹因果,安全无虞。至于这气息缘何而来……顺其自然便好。是福也好,是祸无罢。有我在,总不会让她受了委屈去。”
小白听了,似懂非懂。
但见姐姐神色平静,语气笃定,便也放下心来,用力点了点头:“嗯!小白听姐姐的!”
她重新展开笑颜,再次伸出双臂,抱了抱左清秋,然后放开,主动伸出自己柔软微凉的小手,牵住了左清秋修长如玉的手指。
“姐姐,”小白仰着脸,眸子里满是纯粹的期待与欢喜,“我们现在……是不是要出发,去看那个会发光的花海啦?你答应过我的!”
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雀跃,左清秋心中最后一丝因离别与思绪带来的沉郁,也悄然消散。
她反手握住小白柔软的小手,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却让她感到踏实与温暖。
“是,答应过你的。”左清秋唇角微弯,露出一丝清浅的笑容,“我们这便出发。”
她牵着小白的左手,两人一大一小,沿着灯火通明的玉石廊道,并肩向着洞府之外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中轻轻回响,一轻一重,却奇异地和谐。
廊道尽头,是缓缓洞开的厚重石门。
门外,是无垠的天空,是舒卷的流云,以及,一场等待了许久的,关于发光花海的约定。
第209章 分明看见青山顶,船在青山顶上行
中土西南,漓水之畔。
此地风光,不似别处雄奇险峻,亦非北地苍茫辽阔,独有一份玲珑剔透、清奇秀润的韵致。
仿佛造物主以最细腻的工笔,蘸着青黛与碧色,在天地间徐徐渲染出的一幅无尽长卷。
远山如黛,近峰似簪,无数奇崛秀丽的石灰岩峰林,如同雨后破土而出的巨大玉笋,又似身着青罗翠裙的仙子悄然玉立,疏疏密密,错落有致地拔地而起,直指那片渐变的苍穹。
峰体大多不高,却极尽嶙峋曲折之态,岩壁上经年风雨侵蚀出的沟壑皴皱,在天光中显得格外深邃,宛如岁月留下的无声偈语。
山皆石骨,水作罗衣。
一条清可见底的江水,名曰“漓水”,便如一条碧色莹润的玉带,缠绕在这些青螺翠髻之间,蜿蜒曲折,依山势而流。
水极清冽,水底五彩卵石、摇曳水草、倏忽而过的小鱼,皆清晰可辨。
水面平滑如镜,将两岸奇峰、天光云影、乃至偶尔掠过的一行白鹭,都完完整整、倒置无误地拓印其中,形成上下对称、虚实难分的奇幻景致。
所谓“分明看见青山顶,船在青山顶上行”,便是此间写照。
江上时有薄如轻纱、白若新絮的雾气,自水面、山坳、林隙间袅袅升起,贴着水面缓缓流淌,将远近峰峦、竹木、村舍都笼罩在一片如梦似幻的朦胧之中。
雾气并非静止,而是随着极细微的清风,丝丝缕缕地变幻着形态,时而如仙袂飘举,时而如素练横江,使得这山水画卷更添几分空灵出尘的仙气,不似人间。
江岸多生凤尾竹,丛丛簇簇,依水而生,竹梢纤细柔曼,随风款摆,倒映在碧水之中,影影绰绰,沙沙作响,仿佛在与流水唱和。
偶有数株不知名的野花,从石缝崖畔探出,点缀着深深浅浅的紫与白,在天光与雾气中,显得格外幽寂。
山无言,水长流,雾飘渺,竹轻吟。
时间在这里,仿佛也随着那漓水的波纹,变得缓慢而悠长,带着一种亘古的宁静与水墨氤氲般的忧伤。
这是独属于南国山水的秀逸与清寂,宛如一阕用青绿与淡墨写就的词。
在这片静谧如画的水墨长卷中,有一点深褐色在缓缓移动。
那是一叶扁舟,极为古旧简陋的乌篷竹筏,船身被岁月和江水打磨得乌黑发亮,船篷以竹篾编织,覆以防水的桐油布,早已褪成深褐色。
竹筏无桨无橹,只船尾立着一根细细的竹篙。
此刻,竹筏正静静地泊在一处水流相对平缓、岸边生着茂密凤尾竹的河湾里。
竹筏上,站着一位老翁。
老翁头戴一顶边缘已有些破损的宽大箬竹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身上穿着一件同样饱经风霜的棕褐色蓑衣,蓑衣以本地特有的“龙须草”编织而成,密实厚重,能挡风雨。
他身形有些佝偂,但立在随波微微起伏的竹筏上,却稳如磐石。
斗笠阴影下,依稀可见一张布满深深皱纹的脸。
他的眉毛很长,已近雪白,慈眉善目,嘴角天然带着一丝仿佛看透世情的温和笑意。
观其面相,至少已有七八十岁高龄,但一双眼睛在斗笠下偶尔抬起时,却并无寻常老人的浑浊,反而有种历经沧桑后的澄澈与平静。
老翁并非垂钓,亦非张网。
他此刻正进行着一项独特的活计——驱使鸬鹚捕鱼。
竹筏靠近船头的浅水处,站着七八只大鸟。
这些鸟儿体型颇大,堪比中型水禽,通体羽毛乌黑发亮,在水光中泛着金属般的幽绿光泽。
长颈,钩喙锐利如铁,喉下皮肤松弛,形成一个可扩张的皮囊。脚有蹼,善泅水。正是凡间渔民驯养用以捕鱼的帮手,俗称“鱼鹰”,正名鸬鹚。
这些鸬鹚显然已被驯化得极为娴熟,它们静静地站在竹筏边缘,或梳理羽毛,或转动脖颈警惕地观察水面,等待主人的指令。
每只鸬鹚的脖颈根部,都被松松地系着一圈细麻绳,这是为了防止它们将捕到的大鱼吞入腹中。
老翁手中持一根细长的竹竿,竹竿梢头系着一小截红布条。
他并不出声吆喝,只是将竹竿轻轻在水面一点,发出极细微的“嗒”声,同时手腕极有韵律地抖动,那红布条便在水面划出一个小小的涟漪。
仿佛接到了无声的军令,原本静立的鸬鹚们瞬间活跃起来!
它们伸颈抖羽,发出“嘎——咕——”的低沉鸣叫,声音在静谧的河湾里传出老远。
紧接着,为首那只最雄健的鸬鹚率先跃起,“扑通”一声扎入清澈的江水中,水花极小。
其余鸬鹚紧随其后,如同七八支黑色的利箭,接连射入水中。
水面顿时被打破平静,漾开一圈圈交织的涟漪。
很快,便能看到水下有黑影迅捷地穿梭追逐。
鸬鹚不愧是捕鱼好手,它们潜水极深,时间也长,在水下凭借锐利的目光和钩喙,追捕着鱼群。
不过片刻,第一只鸬鹚猛地从数丈外的水面钻出,长颈高昂,喉下的皮囊鼓鼓囊囊,显然已有收获。
它扑棱着翅膀,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快速向竹筏游来。
老翁不慌不忙,伸出竹竿,让那鸬鹚抓住竿梢,然后轻轻一提,便将这沉重的鸟儿连同它的战利品一起提到了竹筏上。
鸬鹚甫一落地,便急不可耐地伸长脖子,试图吞咽。
但它颈上的麻绳限制了吞咽,只能徒劳地张合着钩喙。
老翁蹲下身,动作娴熟而轻柔,一手稳住鸬鹚有些焦躁的身躯,另一只手熟练地捏住鸬鹚的脖颈,顺着喉囊轻轻一捋。
“哗啦”一声,一条足有半尺多长、尚在活蹦乱跳的漓水鲶鱼,便从鸬鹚口中吐了出来,落在竹筏上一个盛着少许清水的木盆里,鱼尾拍打盆壁,啪啪作响。
老翁拍了拍鸬鹚湿漉漉的脑袋,从腰间挂着的一个小布袋里,摸出一条寸许长的小鱼干,递到鸬鹚嘴边。
那鸬鹚立刻衔住,仰脖吞下,发出满足的“咕咕”声,然后抖擞精神,再次跃入水中。
如此往复。
老翁立于舟中,竹竿轻点,红布条摇曳,如同一位指挥若定的将军,从容调度着他水下的“兵卒”。
鸬鹚们不断潜入、捕获、返回、吐鱼、得赏,配合默契,效率极高。
木盆中的漓水鲜鱼越来越多,有鲶鱼、鲤鱼、鲫鱼,还有一些体型较小却肉质格外鲜美的当地特色——“油鱼”,其银鳞闪闪,生机勃勃。
整个捕鱼过程,除了鸬鹚入水出水的声音、鱼儿落盆的响动、以及鸟儿偶尔的低鸣,再无其他杂音。
老翁沉默如山,动作简洁精准,与这山水、扁舟、鸬鹚,以及那渐渐浓重的江水雾气,浑然一体,构成了一幅生动而又无比和谐的“漓水渔鸬图”,充满了古老的生活气息与劳作的诗意。
第210章 赤火真君萧璟煜
许久之后,暮色四合。
夕阳完全沉入远山背后,只余天边一线暗金,很快也被潮水般涌上的靛青色夜幕吞没。
江上雾气更浓了些,远处奇峰化作深浅不一的墨色剪影。
木盆中的鱼已足够多,在暮色中反射着微光。
老翁不再用竹竿发出指令,而是轻轻吹了一声悠长而奇特的口哨,声音不大,却穿透雾气,清晰地传到水面。
仍在水中逡巡的鸬鹚们闻声,纷纷停止搜寻,快速游回竹筏,依次跃上,自动在船头排成一列,开始梳理湿渌渌的羽毛,等待归航。
老翁这才收起竹竿,拿起那根靠在船尾的细长竹篙,插入水中,轻轻一点。
竹筏便如一片轻盈的树叶,悄无声息地调转方向,离开这片收获颇丰的河湾,向着下游不远处,一处隐约可见几星灯火的岸边,缓缓驶去。
竹篙入水、出水,带起圈圈涟漪,破碎了水中静谧的峰影,又在船尾迅速弥合,只留下一条逐渐淡去的波光粼粼的水痕,融入沉沉的暮色与乳白的雾霭之中。
——
竹筏靠岸处,并非繁华码头,只是一处天然的小小石滩,岸边生着几丛茂密的凤尾竹和几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的巨石。
一条被足迹磨得发亮的泥泞小径,蜿蜒通向竹丛后地势稍高的坡地。
老翁将竹筏系在一块凸出水面的石笋上,动作不疾不徐。
他先提起那个沉甸甸的鱼获木盆,小心翼翼地上岸,放在干燥处。
然后回身,从竹筏角落里拿起一个旧竹篮,篮子里装着些水草、螺蛳,大约是给鸬鹚预备的夜食。
最后,他才对那些已自动排好队、眼巴巴望着的鸬鹚们挥了挥手,又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
鸬鹚们得到“解散”的指令,纷纷扑棱着翅膀,有的直接扎入近岸浅水,继续觅些零嘴;有的则跳上旁边巨石,展开双翅,晾晒湿羽;还有两只似乎倦了,干脆就蹲在竹筏边缘,将长喙埋入翅下,打起盹来。它们对这方水域与主人显然熟悉至极,自有其活动规律。
老翁提着木盆和竹篮,踏上小径。
刚走出几步,他脚步微顿,斗笠下的目光投向石滩另一侧,一株枝叶繁茂的古榕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