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幽璃以主人为蓝本,精心“捏造”出来的虚拟子分身。
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相似度,不敢超过七分。
不是做不到一模一样。
而是……不敢。
因为主人是真君。
而金丹真君,在这方天地间,具备着某些超越寻常生灵理解的、近乎“规则”般的特殊性。
其中最重要的两条,便是“唯一性”与“避讳性”。
第一条,唯一性。
当修士证得金丹,身合大道果位,成为真君的那一刻起,其“真名”、“容貌”、“声音”等核心特征,便在某种天地法则层面,具备了“唯一”属性。
她的名字,成了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名字,蕴含其命格与道韵。
天下众生,皆需避其名讳。
任何与其同名同姓者,若是在真君证道之后,依旧继续使用此名,便会莫名其妙染上各种恶疾,寻常药石法术根本无法根治,唯有改名,方可消灾。
这是因为普通生灵的命格,根本无法承受一位真君的“名”所携带的因果与重量。
容貌与声音,同样具备了“唯一”特性,也需避讳。
不过好在容貌声音多由天生,本就极少雷同。
容貌与声音相似者,只要不刻意去冒充真君,就不会遭灾。
第二条,避讳性。
此为对真君威严的直接保护规则。
其一,真名不可轻诵。非必要场合,不得直呼真君真名,需以尊号代称,如“紫虚真君”、“九天太华紫虚应元雷祖真君”等。且不可心怀恶意或频繁念诵尊号,否则亦会引来冥冥中的警示或惩罚。
其二,书写限制。所有书籍、玉简、碑刻等载体中,若出现真君的真名,其名会自动“消失”,在文献中留下一个无法辨识的空白。
至于历史上有和真君同名的人怎么办?那不好意思,果位道则没有这么智能,它分辨不出来这个真名到底是指现在的真君,还是指历史人物,会被一并抹除,留下空白名讳。
这常常让考据历史的学者头疼不已——如果只有一个真君避讳还好,看到空白就知道是谁。可问题是,古往今来出现过的真君那么多,每一个真君都清除自己的名字,时间一长,谁知道这一个个空白名讳对应的是哪位真君?
但规矩如此,无法可解。
甚至书写时也有讲究,只能书写全称尊号,不能写真名,也不能用简称尊号,否则同样视为不敬。
其三,画像之限。不得绘制真君清晰的、特别是正面的容貌。只是若画像不画脸,则成无面之人,看起来难免有些恐怖诡异。故历代画师若需为真君造像,多绘其背影、侧影,或处于云雾霞光之中,面容朦胧,以此规避。(PS:本书的封面就严格遵守避讳规则,只用背影,不露真容。)
其四,不得变化冒充。任何易容、变化之术,不得用于伪装成真君模样。某些心怀不轨者,试图让他人变化成真君模样以满足龌龊幻想,在变化成功的一刹那,便已犯下大不敬之罪,会立刻招致果位道则的严惩。
比如,世间有些情欲上脑或者单纯想寻求刺激的人,可能会找到自己的侍女或妻妾,让她易容或者变化成紫虚真君的模样,想借此完成一种心理上的征服感,意淫真君。
但凡敢这么干的,都已经被神雷劈得灰飞烟灭了。
其五,不得假冒真君的身份,不得假传真君法旨,不得借着真君的名义招摇撞骗。
其六,世间一切文艺形式,如话本、戏曲、绘画等,其内容不得含有对真君不敬、亵渎、尤其是情色侮辱之意。已有此类内容,譬如春宫图、情色话本等,会在真君证道之后,自行焚毁。
所以想要通过写真君情色话本大赚特赚的人,可谓是有取死之道了。
因此,即便是放纵自身的欲望,幽璃也只敢“捏”出七分相似。
再多一分,她便要担心下一刻,是否会有蕴含主人无上道韵的紫黑色雷霆,无视虚界与实界的阻隔,顺着冥冥中的联系劈落,将她这面本体元光洞玄镜,连同她这个“不敬”的器灵,一并劈得灰飞烟灭!
主人认识她,或许会对她有些许纵容。
但“果位道则”不同。
那是天地法则的一部分。
是冰冷无情、只按既定规则运转的抽象意志。
它可不管她是主人的得力助手还是什么新欢灵宠,只要触犯规则,惩罚便会降临。
好在,果位道则虽强,监管范围覆盖整个世界,但它并非全知全能,也存在局限。
首先,是“权限”局限。
它主要监管真君境界以下的存在。对于同为真君的存在,其威慑力大减。而在其他真君的道则领域、秘境洞天之内,其规则更是难以渗透。
比如,若某位真君给自己徒弟取名“左清秋”,只要那徒弟命格够硬,能承受真君真名之“重”,果位道则也无可奈何。
再比如,符水仙宗翰墨山脉那等被符水真君道则深深浸染之地,在天地法则方面自成一方世界,符水仙宗弟子私下议论紫虚真君,外界的阴雷果位道则也很难直接降下惩戒(除非像之前那样,因道争获胜,大道压制,导致对方道则庇护出现漏洞)。
其次,是“理解”局限。
果位道则并非生灵,没有灵智,难以理解人类复杂的修辞、隐喻、反讽、春秋笔法等。
因此,不少对某位真君不满、却又没有其他真君庇护的人,便会采用指桑骂槐、含沙射影、借古讽今等拐弯抹角的方式来发泄,只要不直接触犯“避讳”条款的核心,往往能逃过惩戒。
这也算是在铁规之下,一点微不足道的、带着风险的“自由”。
幽璃收回有些飘远的思绪,将目光重新聚焦在阶下那道月白色的、与主人有七分相似的清冷身影上。
看着那张脸,哪怕只有七分相似,她的“心”中,依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剧烈的波澜。
波澜中混合着敬畏、眷恋、委屈,以及一种隐秘刺激感。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为之的、属于“上位者”的慵懒与命令口吻,对着阶下的“清冷美人”开口道:
“美人,给本王跳支舞吧。”
声音在空旷豪华的大殿中回荡,被乐声衬得有些单薄,但她努力挺直了小小的脊背。
阶下,那月白宫装的“清冷美人”闻言,缓缓抬起那张与左清秋七分相似的绝美脸庞,眸光平静地看了王座上的幽璃一眼,然后,双手叠在腰间,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而优雅的宫礼。
“是。”
声音清越,也刻意模拟了左清秋声线的几分特质,但少了许多那独特的冰冷质感与威严,显得有些空洞。
行礼完毕,“清冷美人”转身,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向大殿中央那片猩红地毯。
两侧的舞姬仿佛接收到指令,自动向两旁退开,为她让出最中心的位置。
乐师们的演奏也随之微微一变,从恢弘的宫廷乐转为更加清越空灵、带着些许仙意的曲调。
“清冷美人”立于殿中,微微阖目,似乎在感受乐声。
片刻后,她倏然睁眼。
下一刻,她动了。
第160章 你也不想被主人知道吧?
没有那些虚拟舞姬的妩媚妖娆,也没有繁复花哨的动作。
她的舞姿,简洁,舒缓,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与美感。
月白的广袖随着她的动作舒卷开合,如同流云漫卷,又似月光流淌。
腰肢柔韧,步伐轻盈,旋转时裙摆绽开如一朵徐徐绽放的白莲。
每一个抬手,每一个回眸,每一个停顿,都仿佛暗合着某种大道至简的韵味,清冷孤高,不染尘埃。
尽管只有七分相似,尽管缺少了左清秋那种真正超凡脱俗、令人自惭形秽的仙子气质与大道威严,但仅仅只是学到了些许皮毛,模拟出了几分形似,这一舞,已然倾国倾城,足以动人心神。
虚拟的乐声仿佛成了她的背景,两侧的虚拟舞姬成了她的陪衬,整个奢华大殿的光彩,似乎都汇聚到了那一道月白的身影之上。
幽璃坐在高高的王座上,晃荡着小短腿,赤瞳一眨不眨地看着殿中翩翩起舞的身影。
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模仿自主人的舞姿。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罪恶感与极致刺激的颤栗,如同细微的电流,瞬间窜过她的整个灵体!
这刺激来源于两个方面,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啃噬着她,也让她莫名兴奋。
第一,身份与地位的彻底颠倒带来的禁忌刺激。
在现实中,她是仆,是器灵,是工具,是助手。
主人是主,是至高无上的真君,是她需要敬畏、服从、服务的对象。
她的一切存在意义,似乎都系于主人一身。
然而在此刻,在这由她主宰的虚拟世界里,她高坐王座,身穿龙袍,而拥有主人七分容貌的“美人”,却在为她这个“仆人”翩翩起舞!
主仆易位,尊卑颠倒。
这种打破现实规则、践踏心中敬畏的行为本身,就带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堕落的快感。
第二,则是源于对“真君避讳”规则擦边挑战的刺激。
主人是真君,不可亵渎,不可冒犯,这是烙印在器灵认知中的铁律。
让主人跳舞?
哪怕是想象,都是一种大不敬。
而此刻,她不仅想了,还“做”了!
尽管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相似度,打着“七分像”的擦边球,试图在规则边缘游走。
但谁能保证,那冥冥中冰冷无情的果位道则,不会将这也判定为“不敬”?
这种游走在毁灭边缘,明知危险却依然忍不住去触碰禁区的感觉,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带着致命的诱惑与恐惧,让她浑身颤栗,却又欲罢不能。
她看着殿中那舞动的月白身影,看着那张与主人相似的脸上平静的表情,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主人真实的容颜,那清冷的眉眼,那偶尔泛起的细微波澜,那面对小白时才流露的些许柔和。
“主人……”她在心中无声地呢喃,赤瞳中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有依恋,有委屈,有不甘,有此刻扭曲的刺激带来的短暂满足,更有深藏于内心最底层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一丝卑微的渴望。
渴望被看见,渴望被需要,渴望能像小白那样,真实地站在主人身边,分享她的喜怒哀乐,而不仅仅是作为一个有用的“工具”,被留在冰冷的镜中,独自面对无尽的孤独。
舞姿翩跹,乐声悠扬。
豪华的虚拟宫殿中。
“大王”高坐,美人献舞,一片“盛世”景象。
可这极致的繁华与热闹之下,只有卑微的器灵自己才知道,那份深入骨髓的、无法被任何虚拟景象填补的孤独。
——
第二年初春,云台山脉。
严冬的凛冽已悄然退去,但料峭春寒依旧盘桓在山林间,不肯轻易松手。
清晨,薄雾如纱,缠绕着紫虚峰青翠的峰峦。
向阳处的积雪早已消融殆尽,露出湿润深褐的山岩与迫不及待钻出地面的茸茸新绿。
背阴处,残雪犹存,在稀薄的阳光下闪烁着晶莹冷光。
山涧溪流挣脱了冰层的束缚,潺潺水声比冬日响亮了许多,带着初化的清冽,一路欢歌,注入山下湖泊。
紫虚峰顶,左清秋常坐观云的那方玉石平台。
她今日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月白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的薄绒披风,青丝以一根简单的乌木簪绾成利落的髻,余发垂落肩后。
绝美的面容在初春清冷的晨光中,显得愈发白皙剔透,眉宇间那抹因伤势初愈而残留的、极淡的疲惫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内敛、圆满无暇的莹润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