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掠过一行行记述，始终未见归一的字样。倒非全无，某一栏确实提及一方世界将要彻底榨干净，但标注的预期时限，竟是二十余载之后。
“太慢了。”
楚墨心中低语。二十余年，于修士而言不算漫长，但于他此刻所需，却太过迟缓。
他暗自叹了口气，旋即打算去关注一下灭生会。毕竟灭生一脉，玩坏世界的速度最快。
其他三脉多少还需经营一番，唯独灭生整日想着杀、杀、杀。
“正好，还有绝冥这一他相可用...”
略一思忖，他便转身出了庶务殿，驾虹返回自家洞府。
————
日月轮转，忽过三月有余。
楚墨洞府内，一道幽邃漩涡悄然绽开。立时落出一物，飞入他的手中。
【触发区域事件：鬼索】
随着面板提示，那物便要显露怪异。楚墨冷哼一声，手中微微发力，顿时叫其一震，重新安静下去。
他这才仔细看去，只见一条异常迷你的玄黑锁链，泛着幽幽黑光，老老实实的躺在手中。
“少见的实物类型怪谈，缠着上生者，便会将其三魂六魄拖走，留下一尊活死人。不算突出，但也够用。”
楚墨把玩着这截锁链，嘴角微扬，“狄阳这小子，果然运气不差，居然这么快便开张了。”
他将鬼索收起，这三个月发生不少事情，有一件他最为关注：仙苑手中那界已开始归一，宗门已派遣数位真君前往。
“【璘光寰宇】高等世界......啧，也不知这般世界与永夜有何不同。”
楚墨心中思索，正欲重新打坐，忽的神色一动，旋即洞府外禁制荡开一层涟漪。
一道熟悉的声音，透过禁制悠悠传入：
“幽玄道友，可在府中？”
是清霖。
楚墨眸光微动，挥手撤去外层禁制。府门无声开启，清霖真人面带风流笑容，踱步而入。
楚墨淡淡道：“道友今日怎有闲暇来此？”
“路过罢了，想起多日未见道友，特来叙叙。”
清霖随意寻了处位置坐下，目光在府内扫过，旋即落回那尚有余温的蒲团上，似赞叹道：“道友，果然是个信人，片刻也不忘修行。”
楚墨面色平静：“为真君事，幽玄不敢忘。”
“呵，”清霖不作评价。他似真是来闲聊的一般，拉着楚墨闲谈几句，才止住话头，笑吟吟道：
“实不相瞒，在下有些好奇。道友身承天箓，所辖那方天地......可真有【灵】的存在？”
楚墨眯眼看向他，缓缓道：“道友此问，是真君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清霖笑容不变：“自然是在下自己的些许好奇。
毕竟，天箓界大多仅是有【法】而已，似道友这般疑似有【灵】的异界，着实少见。不知可否容在下一观？”
说着，他目光炯炯地看向楚墨。虽然不知自己猜测真假，但以长乐真君态度，八成是真的。
如此，便足够了。
楚墨沉默片刻，淡淡道：“看来道友心思不纯，难道不怕长乐真君责罚？”
清霖闻言，似笑非笑道：
“长乐真君已离宗多日，正忙于某界归一之大事，无暇他顾。况且，道友莫要污蔑，不过是一观罢了，何来心思不纯？”
长乐不在，楚墨点点头，倒是与自己所知的消息对上了。
他忽地抬眼望向清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既然长乐真君不在，你还敢这般嚣张？”
话音未落，一柄玄幡蓦然飞出，见风即长，幡面幽光大盛，如幕如瀑，朝清霖当头罩下！
紧接着，鬼哭狼嚎之声隐隐传来，诸魂勾连，封锁四方，六座虚幻宫阙显现世间，顿时叫天日不得见。
“天鬼六御阴宫大阵？！”
清霖根本没想到对方说动手就动手，一时不查，瞬间掉入大阵当中，无法脱身遁离此间。
楚墨执幡而立，位于诸魂尊拱之上，左为诸蛟，右为欲宫，恍若司幽掌冥之尊。
他望向清霖，眸光湛湛，笑道：“道友，我看你印堂发黑，乌云罩顶啊。”
不待对方反应，他掌心墨玺浮现，隔空轻轻一叩。
一种玄妙荡开，清霖正小心戒备，突然闷哼一声，面色瞬白。心脏诡异停顿一息，好似得了凡人的心梗般，传开剧烈的绞痛。
恰在此时，大阵之中，一座阴蛟宫洞开大门，漫出濛濛阴寒水汽，数十道蛟修幡灵，在白璃率领下持宝杀来。
她伸手一挥，立有一片虚幻海影显现，那海中升起无数水珠，流光溢彩，瑰丽非凡，砸落人间。
清霖压下病势，冷哼一声，骤然祭出一道彩色细线。细线见光即长，化作千百道虹彩，织网捕情，欲要将那漫天水珠尽数拦下。
但，彩丝方出，不知怎地竟彼此纠缠，乱作一团。
“怎会？！”
清霖瞳孔一缩，不敢置信。他这【千缠万丝】乃本命之宝，怎会在这关键时刻出问题？
就这瞬息迟滞，水珠已然降落，如暴雨般，劈头盖脸地朝他砸了下来。
噗噗噗！
水珠奇重无比，更能融消异力。哪怕清霖极尽全力躲闪，也有诸多临身，砸得他血肉模糊，伤处如压缩成饼。
清霖痛哼一声，未及喘息，白璃已率众蛟魂合围而上。她双手结印，一枚玄宝雷锥蓦然浮现。
“欺人太甚！”
清霖怒喝，强催法力，又一件本命法宝被祭出。那是一枚小巧金铃，周遭荡漾着金粉色的光华。
他握铃欲摇，恰在此时，铃舌莫名卡顿一瞬，致使神通显现晚了一步。
就这毫厘之差，那玄锥已化作一条雷螭，翻涌雷电紫光，如海般轰然落下。
轰隆！
雷螭结结实实劈在清霖身上。蓄发尽毁，身如焦炭，那颗光秃秃黑蛋般的脸上，满是惊骇。
他的运气何时差到这等地步？对方又不是那群诡异的天意弟子。而且就算是天意修士，寻常之辈也做不到如此地步。
难不成.....真如这幽玄所说，自己今日印堂发黑，劫数临头？
越斗越是心惊，越打越是狼狈。清霖只觉往日运转如意的法宝神通，今日处处受阻，屡出差池。
不过片刻，他已伤痕累累，身上没有半分好肉，心神更是因那莫名的厄运而渐生惶恐。
斗法动静被尽数掩埋于阵中，没有引起外界丝毫注意。
“不能再拖了！”
清霖一咬牙，眼中闪过肉痛之色，猛然自怀中抽出一张金纹密布的符箓。
符箓长约尺许，其上绘有六道奇异符号，层层倾覆，勾连成环。
【六天镇灵宝符】！
此符乃【六天镇法宝符】的进阶，是他花费重金，几经周折方从某位真君记名弟子手中换来，专为拘【灵】而准备的。
清霖将宝符夹在两指间，立时口吐真言：
“六天在上，神威煌煌，镇灵伏魔！”
符箓华光大放，其上六道符号轻轻脱离，浩瀚神威漫漫而出，欲化六天镇压诸邪万魔。
令金丹真人胆颤的气息，似欲降临此间大阵。
清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有此符在，就算那幽玄如何厉害，也必将被镇压于六天之下。
但，就在他满怀期待之际。
那华光骤盛之后，六道符号只是摆足了架势，久久未变。预想中的煌煌神威，迟迟未能真正降临。
雷声大，雨点......近乎于无。
符箓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噗”地一声轻响，化作一团灰烬，飘散空中。
清霖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化为一抹错愕。
“怎、怎么会？！”
他失声惊呼，心神剧震。这宝符他到手后反复查验过数遍，怎么会变成假的？
“和真会，是和真会！一定是和真会！”
清霖神情无比难看，他明明已经很小心避开和真弟子了，为什么还会拿到和真会的假货。
他眼见朝自己袭来的万彩光华，面色一苦，手段尽出，已无力回天。
......
不过片刻，清霖被几只蛟修按压在地，凄凉的不成样子，活像一块黑炭。
尘埃渐落。
楚墨缓步走近，垂眸俯瞰，缓缓道：“就这？你比极情差远了。”
清霖艰难抬头，扯着僵硬的嘴角：“道友......还真是厉害。手段层出不穷，怪不得能入真君法眼。”
楚墨蹲下身，与他对视，笑嘻嘻道：“笑啊，怎么不笑了？方才不还挺能笑的么？”
清霖呼吸一窒，努力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道：
“你不能杀我，我若死在此处，真君归来必会追查。即便要罚，也该由真君亲至发落。”
楚墨闻言，脸上笑容愈发灿烂。那笑容干净明朗，却让清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
“道友放心便是，【清霖】是不会死的。”
清霖一怔，眼中浮起一丝疑惑，旋即化为些许希冀。不管对方怎么想得，只要能活下来，哪怕给真君当情傀，也在所不惜。
他心神方松半口气，却见楚墨的面容，在眼前变得有些莫名熟悉。
越是看着对方，便越觉诡异。
一种无端的恐惧在清霖心间升起，他仿佛见到一个长得像人、构造像人、气息也像人，却偏偏不是人的东西。
“你......我......你......”
清霖瞳孔放大，想说什么，却吐不出完整的话语。无边的寒意，慢慢地爬上心间。
“道友。”
楚墨的声音轻飘飘地传入他耳中：“我说过了，【清霖】不会死。”
随着话音落下，清霖的意识缓缓沉沦下去。
静室内，幽光渐敛。
原地，只剩下一个完好无损的“清霖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