鲲鹏身形融入虚空,在前往三十三重天的路途上,心念却如电光疾转,飞速权衡着天庭之中。
何人能成为他此番主动接触的合适桥梁,或者说,初步的试探对象。
天庭诸太子、公主?
念头刚起便被否决。
非是轻视,而是在他看来,这些殿下们固然尊贵,可能也各有势力,但在涉及引入诸界变量、洪荒未来根本格局乃至圣人层次博弈的大局中。
他们更像是被推至台前的引子或执行者,而非真正的决策核心。
与他们谈,层次不够,也难触及真正要害。
真正的目标,当在天庭最高层的几位核心帝君之中。
五御四帝。
上清通天?
这首先排除。
旧怨且不论,通天性子刚烈直率,如今更是彻底融入天庭体系,立场鲜明,绝非商谈此类微妙之事的合适人选。
太真?执掌刑律,冷面无情,且昔年与妖族多有龃龉,绝非善选。
镇元子?
这位承天效法大帝,与执掌轮回的后土关系密切。
归元大帝?这老乌龟是坚定的天帝党羽。
但鲲鹏思忖,所谓“坚定”,有时反而意味着极难被外力说动或影响。
祖凤?
凤族之主,与他这妖圣乃至整个妖族,旧日因果纠缠颇深,怨多于恩,绝非良选。
剩下的,便是伏羲与白泽。
伏羲,勾陈大帝,女娲胞兄,智慧高深,于推演天机。
但正因为他是女娲胞兄,而女娲身为人族圣母,又为天庭青帝,立场与人族、与天庭皆有极深绑定。
通过伏羲接触,消息难保不会迅速为女娲乃至与女娲关系密切的势力所知,过早暴露意图。
白泽……
鲲鹏眼中幽光一闪。
白泽相比于伏羲那难以切割的复杂背景,白泽更像是一个相对“中立”的理性观察者与秩序维护者。
与这样的存在打交道或许更好。
“白泽……”鲲鹏心中渐渐有了倾向。
此神睿智,不喜无谓之争,但也绝非畏惧责任之辈。
向他陈述利弊,剖析妖族若能与天庭在时空母河事宜上合作所能带来的秩序价值与变量贡献,或许能得到更理性、更实际的回应。
心念既定,鲲鹏不再犹豫。
他并未直接前往天庭正门南天门。
而是在即将抵达天界边界时,身形微转,遵循冥冥中的气机牵引,朝着东天门而去。
东天门虽非正门,却也巍峨庄严,守卫森严。
鲲鹏的身影自虚空中缓缓浮现,并未掩饰自身那属于圣人的渊深气息,却也未故意张扬。
他凌空而立,望着那座矗立于东方云海之上的天门,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值守神将耳中:
“妖圣鲲鹏,欲拜青华大帝白泽道友,烦请通传。”
青华殿内,云气缭绕,四壁隐现万类生灵虚影,静谧中透着包容万象的玄机。白泽端坐于主位,手持玉简,神色温和。鲲鹏坐在客位,黑袍垂地,目光沉静。
“道友此来,所为何事?”白泽放下玉简,微微一笑。
鲲鹏也不绕弯,直说道:“吾欲与天庭做一桩交易。妖族愿大规模进入时空母河,为天庭引路,接引其中适合统御的妖族生灵,纳入秩序。”
白泽笑容不变,轻轻摇头:“大罗天乃天帝亲手所立,连通母河之权柄,非吾所能擅动。此事,贫道无权应允。”
鲲鹏早有准备,缓缓道:“若天庭允准,凡经大罗天进入洪荒之妖族,皆可归入天庭统辖。其在时空母河中所据之界域、所属之族类,亦尽归天庭管辖。”
他顿了顿,继续道:“洪荒妖族散乱,难以管束。然若经由大罗天筛选接引,来的便是可用之兵、可治之民。这对天庭梳理万类、巩固秩序,岂非有益?”
白泽沉吟片刻,指尖在玉简上轻点:“道友所言,确有几分道理。只是……二次论道在即,二十二界之争牵动各方心神。此时若大开大罗天之门,引妖族涌入,恐扰论道之行,亦难保不生变数。”
鲲鹏听出话中余地,追问道:“帝君之意是?”
白泽抬眼看他,语气平和:“此事非一帝可决。依天规律例,需至少两位帝君联名呈报,经四大天后共议,方有可能推行。”
他略作停顿,又道:“且即便可行,也须在二次论道尘埃落定之后。如今诸界未明,时机未至。”
鲲鹏眼中幽光流转,已知此事并非不可为,只是关卡重重。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如此说来,只需说服另一位帝君,再待论道结束,便有望成事?”
白泽不置可否,只淡淡道:“此乃天庭法度。”
鲲鹏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那……不知青华帝君意下如何?可愿为此事联名?”
白泽闻言,脸上笑意深了几分。他缓缓起身,踱至殿中,望向壁上一幅万类共生、百兽朝宗的古老绘卷,悠悠道:
“青华之职,统管万类生灵,促其繁衍生息,各安其道。”他转身看向鲲鹏,目光清亮,“妖族,亦在万类之中。你觉得……吾意欲何为?”
鲲鹏心头一震,旋即明了。
这是一场交易。
第543章 妖族驳杂而疏,巫族精锐而亲
白泽话中之意再清楚不过。
妖族若想借大罗天之路进入时空母河,就必须先归入他这位东极青华大帝的统辖之下。
所谓“万类生灵,各安其道”,无非是要将妖族纳入他所掌的“道”中。
鲲鹏沉默着,脑中飞快掠过天庭五御的位次与权柄。
勾陈大帝伏羲,不但是女娲圣人的胞兄,更是天庭羲皇,地位尊崇。
天庭如今诸多阵法、仪轨的完善,背后多有伏羲推演之功。
紫微大帝,乃四大天后之首紫光以本源孕育,虽说是天地造化所钟,但既是天后所出,便与天帝之子无异,堪称“天帝类子”。
承天效法大帝镇元子,如今统管着归附的巫族各部,更与后土共掌轮回权柄,位高权重,影响力深远。
南极长生大帝上清通天,纵然三清之名已淡,但他盘古正宗后裔的根脚不变,自身又为天庭另立教派,专司洪荒诸教事务管理,地位超然。
如此算来,五御之中,惟独眼前这位东极青华大帝白泽,手中并无先天跟脚带来的“嫡系”势力。
所掌“统管万类生灵”的权柄。
也更多是天庭制度所授,而非源自自身血脉或古老盟约。
他欲借此番妖族求路之机,将手伸入妖族,扩大自身在天庭格局中的实权与影响力,倒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大罗天乃是天帝帝夋亲手所立,连通时空母河的终极枢纽。
此等关乎天庭根本战略之事,白泽敢如此暗示交易,难道……
鲲鹏心头骤然划过一道亮光。
或许,这本身就在天帝默许的范围之内。
天帝高踞三十三天之上,俯览洪荒万古棋局。
他所要的,或许从来不是某一方独霸天地,而是诸方势力在一定的规则下相互制衡、彼此牵制。
最终维系整个洪荒乃至即将纳入视野的诸界之稳定与秩序。
白泽借机收拢妖族,增强青华一脉的实力。
妖族则获得通往更广阔天地的路径与未来可能的“正道”身份。
天庭则能更顺畅地将妖族这股庞大而散乱的力量逐步纳入秩序轨道。
同时为引入“诸界变量”的战略增添一枚重要的棋子。
一举数得,各方皆有所获,而至高无上的权柄与最终平衡,依旧稳稳掌握在那位闭关的天帝手中。
念及此处,鲲鹏看向白泽的目光中少了几分探究,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沉静。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
“帝君之意,吾已了然。统御万类,使其各归其道,本是天地正理。
妖族若得门径,窥见更远大道,自当谨守秩序,归于应属之位。”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既需另一位帝君联名,不知帝君心中,可有属意之选?又或者,鲲鹏当往何处使力?”
白泽微微一笑,重新坐回主位,指尖轻轻拂过玉简光滑的表面。
“此事不急。二次论道未毕,二十二界格局未明,此时妄动,反易生变。”他抬眼,目光澄澈,“道友可先归妖圣宫,静观论道风云。待时机将至,自有分晓。”
鲲鹏闻言,心中稍定,但紫霄宫中道祖那句“圣不复圣”的警示,仍如冰锥悬顶。
他沉吟片刻,还是将这份最深重的忧虑问了出来:“帝君点拨,吾心感念。
然紫霄宫内,道祖有言,人族三劫关乎圣位根基,若劫数不顺,则圣位有倾颓之危。
此番人妖之劫,吾身为妖族之长,又该如何自处?岂非进退皆难?”
白泽听了,脸上笑意不变,眼神却愈发清透,仿佛早已看穿鲲鹏心底的纠葛。
“道友,你着相了。”他轻轻摇头,语气平和如叙家常,“你只道你身在其中,须得殚精竭虑,唯恐行差踏错,累及自身圣道。
可你细想,紫霄宫中,为此事最为心焦者,当真该是你么?”
他稍顿,见鲲鹏目光凝注,便缓缓道:“你乃妖教教主,立身成圣,妖族确是你之基石。
然此‘基石’之意,与那十二祖巫视巫族为血脉子嗣、荣辱与共之心,终究不同。”
“祖巫与巫族,是一体之痛,牵一发而动全身。
巫族伤,则祖巫心伤;巫族衰,则祖巫道途亦可能受阻。
故而昔日人巫之劫,他们退无可退,只能拼命向前,乃至最后险些崩断脊梁,不得不另寻出路。”
白泽指尖轻叩玉案,发出清脆微响:“而你与妖族,固然气运相连。
但你成圣之基在于‘妖教’,在于你自身所悟之阴阳生死大道。
妖族兴,自然助你气运昌隆;妖族若遇劫波,只要不彻底断绝根基,只要你手中仍握有核心力量与转圜余地,于你圣位而言。
更多是‘震荡’而非‘倾覆’。此中分寸,天差地别。”
鲲鹏眼中幽光闪烁,似乎有层层迷雾被拨开。
“所以,”白泽继续道,“人妖之劫将起,最着急的,恐怕是那些将筹码押注在人族‘圆满’之上的圣人。
他们需要此劫‘顺利’推进,以全其布局,稳固自身圣位关联。
而你,身为‘劫’中之主一方,反倒不必如当初祖巫那般急切。
你越稳,他们或许越急;你越乱,他们想要的‘顺利’便越难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