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忌刚走到那边,便听见那几名低阶修士正在说话。
这几人衣着各不相同,有的打扮成普通香客,有的穿着短打,一看便是那种常年在外跑动的散修。
他们说话声音不算大,可楚无忌如今耳力、神识都远胜常人,自然听得清清楚楚。
“说起这升仙大会,就不得不提筑基丹了。”一名瘦高修士放下手中茶碗,脸上满是羡慕和无奈,“那可是能让所有炼气期修士都红眼的东西。”
旁边另一人苦笑了一声。
“这不是废话么?练气七层,也只是摸到门槛。真想跨过那一步,筑基成功,若无筑基丹相助,十个里有九个都得卡死在瓶颈上。”
楚无忌听到这里,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神色如常地走了过去,在离那几人不远的一张石凳上坐下。
那几名修士原本说得随意,见有人过来,都下意识看了一眼。待见楚无忌不过是个勉强到练气七层的中年文士,便也没太当回事。
楚无忌顺势接了一句。
“几位道友方才说的升仙大会,可是越国七派十年一开的那个?”
那瘦高修士看了他一眼,点头道:“不错,就是那个。”
另一人见楚无忌像是对此不太熟,便随口问道:“道友莫非是外地来的?”
楚无忌点了点头。
“在下平日多在南边紫金国走动,近日才到越国。先前只听过些升仙大会的名头,细节倒知道得不多。”
这话半真半假。
几人听了,倒也不疑有他。毕竟散修之中,四处漂泊的人本就不少,偶尔冒出个对越国规矩不太熟的外地修士,也不算奇怪。
这时,一名小沙弥端着茶盘走了过来,将一只粗瓷茶盏轻轻放到楚无忌手边,随后便低头退下。
楚无忌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神色不见半点异样,依旧安静听着。
这些日子里,他在各处坊市中早已从不少人口中听到过一些零零散散的消息。如今坐在这里,正好借这几名散修之口,将那些原本散乱、不成体系的东西一点点理顺而已。
原来,这所谓的天雾台升仙大会,并非越国七派首创,而是早在越国尚处于正魔并立的时候,便已有的老规矩。后来玄剑门衰败,七派崛起,这套从外界挑选散修的法子,也被他们顺势继承了下来,一直沿用至今。
十年一开。
凡是年龄在四十岁以下,且练气七层以上的年轻散修,都可以去报名。
表面上看,这是七派给天下散修开的一条通天大路,更别提,优胜者的奖励还是筑基丹。
炼气修士若想迈入筑基期,除了修炼到练气七层以上外,往往还必须借助筑基丹,才有较大希望冲破瓶颈。
也正因此,筑基丹在散修之中,一直还有个“升仙丸”的俗称。
对绝大多数炼气修士而言,这一粒丹药,便是凡俗与真正仙途之间的那道门槛。
和可以使用诸多筑基、结丹妖兽材料炼制筑基丹的乱星海不同,天南此地妖兽极为稀少,所以这里的筑基丹原料需要使用多种珍稀灵药,同时也极难炼制。
便是整个越国各派一起出力,四处搜罗灵药、合力炼丹,也往往要每隔十年,才有望炼出几炉,加起来不过千余粒。
这点筑基丹,修仙大派内部消化尚且远远不够,自然不可能再往外流。
可越国散修之中,修炼到练气七层以上的人,却从来都不在少数。
这样一来,一边是筑基丹尽数被大派把持,另一边则是大批炼气后期修士苦求无门。时间一长,怨气自然越来越重。早些年间,甚至一度闹得越国低阶散修对那些大派极为不满,暗地里不知生出多少乱子。
各大派当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可察觉归察觉,他们自己手里的筑基丹都不够,又哪拿得出多余的丹药去平息外面散修的不满?
后来,也不知是哪一派里出了个极聪明的人物,竟想出了一条折中的法子。
既然筑基丹不能外流,那便索性从外面挑些资质不错、实力也够强的散修,将他们收入门中。如此一来,筑基丹还是留在自家门内,外面的散修也有了一条明路,宗门还能源源不断地补进一批可用的新血。
只是这种挑选之法若有半点不公,反倒更容易惹人生怨。
因此修仙大派们最后定下来的规矩,反而极简单。
打擂。
谁强,谁上。
玄剑门覆灭后,由八大门派变成七大门派,每派各出十个弟子名额,再配十粒筑基丹,专门给最后在擂台上闯出来的胜者。
当然,门槛也不是全无。
其一,练气七层以上。其二,年龄不能超过四十。
超过四十者,纵然资质尚可,也会被视作潜力已尽,自然不会再收入门下。至于想在年龄上蒙混过关,那更是不可能。负责报名的七派修士,自会施展观骨术,查验骨龄,作假根本瞒不过去。
说到这里,先前一直没怎么开口的一名矮胖修士忽然摇了摇头,插嘴道:“看道友年龄已经不小了,恐怕已经三十多了吧,要是道友真想靠这个进七派,现在也只能想想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惋惜。
楚无忌抬眼看了他一眼。
“哦,道友此话怎讲?”
那矮胖修士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这才慢悠悠道:“因为你赶得不巧。上一次升仙大会,是在一年前。下一次再开,还要再等九年。”
“九年?”楚无忌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错。”那瘦高修士接过话头,摇头道,“这规矩卡得死,十年一届,不早也不晚。去年才刚收完一批人,这会儿想靠擂台进七派,根本没门。”
旁边另一人也跟着叹道:“若不是如此,我们几个也不至于还坐在这里空谈。真要能报上名,谁不会回去好好准备,去拼一把?”
“这升仙大会听着像鲤鱼跃龙门,真到了台上,那便是生死置之度外了。”那瘦高修士摇头道,“每一届擂台上,死伤的散修不少。法术又不是凡俗拳脚,一旦打红了眼,谁还收得住手?每届能闯出来的,哪个不是法力深厚、又有机缘的主?”
“可那又如何?”另一人冷笑了一声,“总归是条路。若连这条路都没有,咱们这些散修,这辈子怕是连筑基丹长什么样都见不到。”
这话一出,几人顿时都沉默了下来。
楚无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坐在桌边,慢慢将杯中残茶饮尽,便在心里将这条路直接划掉了。
九年太久了。
他来天南,是为了倒卖手里的妖丹,赚取大量灵石,再顺势谋划血色禁地机缘,获取其中的上古化神传承。之后,他还要返回乱星海闭关,不到元婴瓶颈,不会轻易再出。
若真为了一个七派弟子的身份,在这里平白耗上九年,那便本末倒置了。
既然公开收徒这条路走不通,那便只能另想办法。
又听了片刻后,楚无忌起身和众人告辞,离开长廊,去了前殿。
他本是随意走走便去紫金国坊市,并无真心拜佛之意,只在殿前停了片刻,顺手添了些香油钱。
负责登记香火账目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僧人,见楚无忌出手还算大方,忙将一本账册递了过去,请他留下姓名。
楚无忌接过笔,随手写了个化名。
字迹不算张扬,很工整。
旁边一名老僧原本正站在殿前看香客进出,这时无意间扫了一眼账册,目光顿时停了停。
那老僧年纪已大,身形消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僧衣,正是太南寺住持。
他先看了看账册上的字,又抬头看了看楚无忌,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施主这字,写得极有神韵。”
楚无忌将笔放下,摆了摆手,笑了笑,随口道:“小时候读过九年的书,算不得什么。”
老住持笑了笑。
“施主过谦了。老衲眼拙,可也看得出,好字便是好字。”
说到这里,他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不瞒施主,寺里山门前那块旧匾,已经挂了上百年,前阵子叫山风吹裂了边角,这两日正打算换一块新的。只是老衲这小庙里,识字的人虽有,会写字的人也不少,却总觉得写出来少了点什么。”
“方才见施主落笔,老衲便想着,若施主不嫌麻烦,可否替本寺写一块新匾?”
楚无忌听了,微微一顿,倒也没有反对,点了点头道:
“只是题一块匾,倒也不费事。”
老住持闻言,顿时面露喜色,连连合十。
“有劳施主了。”
很快,寺中僧人便将早已备好的木匾、笔墨一并取了出来。
那木匾用的是山中老木,已经打磨平整,只差落字。
木面隐隐还能闻到淡淡松香。
楚无忌站在匾前,提笔蘸墨,却没有立刻落下。
他这些日子在倒卖妖丹之余,一直在暗中参悟《青元玄丹经》。那门秘法最讲究的,便是一个“藏”字。法力内敛,气机回收,外不显锋芒,内里却自成根基。
他心中念头一动,忽然生出一点心血来潮的意思。
既然原著里的太南小会如今还未出现,那他何不在这太南山,自己留下一点东西?
若将来数百年后,真有后人能看懂、能找到,那也算一场缘法。
想到这里,他便不再迟疑,手中毛笔稳稳落下。
太。
南。
寺。
三个字一笔一画,写得并不快。
起笔时平平无奇,收笔时却格外沉稳。笔锋不露,转折也不见张扬,看着只是端正厚实,可若细细拆开笔势,便会发现其中轻重、转折、顿挫之处,其实都暗暗对应着太南山几处地势走向。
表面上,这是三个字。
暗地里,却藏着一副极隐蔽的太南山藏宝图。
只是这图藏得极深。寻常人莫说看懂,便是看上几十年,也只会觉得这字写得好看。只有懂些阵法、知道太南山地势,又天资聪慧之人,才有可能从中看出一点门道。
否则便是练气、筑基修士,也未必能瞧出异常。
旁边几名僧人起初还只是安静看着,可等最后一笔落下,再去看那块匾时,几人却都莫名觉得心里一静。
明明只是三个再寻常不过的字,可看上去就是比寻常匾额更有神韵,叫人不自觉便多看两眼。
老住持站在一旁,看了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好字。”
“这字看着不显眼,可越看越觉得颇具神韵。”
楚无忌放下笔,神色如常。
对他而言,不过是顺手将近日参悟《青元玄丹经》时所得的一点体会,借着笔势写进了字里,又顺手埋了一点小东西进去而已。
老住持自然看不出这些,只是越看越喜欢。正要让小沙弥将匾额抬走,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道:
“施主,这匾既是你所题,可要在旁边留个名号?日后寺中僧众若问起,也好知道是谁题的字。”
楚无忌听了,略一沉吟,随即提笔,在匾额右下角写下几行较小的字。
写完之后,匾角处便多出了一行小字:
凌霄真人题。
老住持念了一遍,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