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那座古老传送阵，赫然坐落在溶洞深处一方被人工削平的岩台之上。
一根根长短粗细不一的钟乳石自上方洞顶垂落。地面则遍布石笋、石柱，高低错落，彼此交叠。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潮湿水汽，耳边隐隐有滴水声传来，在空旷洞窟中不断回荡。
楚无忌只扫了一眼，便先抬手一招。
青罗伞化作一道流光，没入袖中。
悬于头顶的玄黄镇妖塔也微微一震，迅速缩小，被他收了起来。
至于大挪移令，更是被他第一时间收入储物袋中。
收起法宝后，楚无忌反手打出数道阵旗，落向传送阵四周。
嗖！嗖！嗖！
一层近乎透明的灵光自岩台四周悄然升起，将整座传送阵连同附近数丈范围一并笼罩在内。
数息后，待灵光彻底敛去，原本肉眼可见的传送阵已消失不见。
放眼望去，原先传送阵所在的那片区域，竟然与周围钟乳石地貌毫无区别，再看不出半点异样。
做完这一切，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随即放开神识，小心翼翼地细细探查四周。
这一探之下，楚无忌眼底顿时多了几分凝重。
原著记载果然不错。
在神识探测中，与这处溶洞并不相连的更远处，有明显的人为开凿矿道的痕迹。
这里，确实是某座灵石矿所在。
既然此地是矿脉所在，外面十有八九便有值守修士巡查镇守。他在溶洞中只要闹出一丝动静，都有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因此必须要小心行事。
随即，楚无忌身形一晃，整个人无声无息地离地而起，朝远处溶洞飞去。
数十息之后，他终于在偏西的一处隐蔽角落停了下来。
他用神识探测过，这一片区域的上方周边并没有明显的修士活动痕迹。
楚无忌目光微动，翻手祭出玄黄镇妖塔。
小塔悬空而起，灵光内敛，只在塔身表面流转着一层玄黄之气。
“去。”
楚无忌屈指一点。
玄黄镇妖塔轻轻一震，塔底垂落出一缕凝练无比的玄黄重光，随即朝着上方岩层缓缓压去。
在楚无忌极其精细的控制下，那缕玄黄重光将上方坚硬岩石一层层碾裂、剥离，再悄无声息地分向两侧。
碎石簌簌而落，却都被他用法力托住，收入储物袋。
就这样，约莫一炷香后，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长通道，终于被他自洞顶深处硬生生开辟了出来。
而在此期间，楚无忌的神识时刻都顺着新开的通道不断向上延伸，先一步探查前方情形，唯恐上方忽然连通矿道，或是撞上值守修士布下的禁制。唯有确认前方并无异常之后，他才催动玄黄镇妖塔缓缓推进。
直到最后一层岩石被无声破开，一缕晨光，顺着缺口照了进来。
楚无忌神色微松，却仍未大意。
待神识探测到上方是一处被藤蔓与乱石遮掩的荒原后，他这才收了玄黄镇妖塔，身形一闪，沿着那条新开出来的狭窄通道无声遁出。
遁出通道后，放眼望去，大地苍茫辽阔，与乱星海那种海域小岛的景象截然不同。
数息后，楚无忌目光微微一动。
六七里之外，赫然有一条巨大峡谷横卧于荒原上。那峡谷蜿蜒向远处延伸，竟一眼看不到尽头，粗略估算之下，可能有数百里之长。谷中地势极深，两侧崖壁如削，谷底怕是足有百余丈之深。
并且，那片峡谷区域的天地灵气，分明比周围荒原浓郁了几分。
楚无忌见此，心中顿时有了几分了然。
若他所料不错，此地既是七派灵石矿所在，那条大峡谷之中，多半便设有七派开采灵矿的据点。
想到这里，楚无忌心中警惕之意大盛，自然不会在附近久留。
只是，他仍未立刻动身，而是回身看向那条被自己开辟出的通道。
下一刻，楚无忌一拍储物袋，将先前收起的碎石重新放了出来。随即他法力一催，卷起那些碎石，重新向通道内部倒卷而去。
紧接着，楚无忌双手掐诀，将那些碎裂岩石一点点压实、夯入原本岩层之中。
他并未简单将通道封死，而是沿着原本岩层的纹理，一寸寸复原，并以法力尽量将断痕重新抹平。
前后不过片刻，那条刚被开辟出来的通道，竟已恢复了八九成原貌。
若非结丹修士近距离以神识反复细查，寻常修士就算恰好路过，也很难看出这里曾被人动过手脚。
直到此时，他才真正放下心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脚下荒原，又扫了一眼远处那条绵延巨峡，随即气息越发收敛，几乎与凡人无异，身形化作一道淡不可察的遁光，贴着荒原悄然远去，很快便没入远方，不见了踪影。
第189章 越国凡俗
半个时辰后。
贴地飞遁中的楚无忌，终于在视野尽头看到了一座凡人大城。
城墙不高，青灰斑驳。
城门口人来人往，有挑担的脚夫，有赶车的商贩，也有背着书箱、神色拘谨的穷酸书生。
城门上悬着一块木匾，写着两个大字。
楚无忌停下遁光，站在远处看了几眼，一个也不认得。
他并未急着靠近，而是先观察了一阵。
确认城中进出之人皆是凡俗之后，他这才从储物袋中取出一身早已备好的粗布短衣，略作裁剪，改得与城中百姓所穿无异。随后，他又将储物袋藏入怀中，这才绕到一处无人察觉的城墙边，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跃入城中。
城内市集之中，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叫卖声一阵接着一阵，混着脚步声、车轮声、还价声，几乎连成一片。
“鳜鱼！今晨才起的鳜鱼......”
“脚下看着些！碰坏了要赔！”
“客官，住店不住？上房下房都有......”
“二十文！少一文都不卖！”
一句接着一句，嘈杂不休，几乎汇成一片嗡嗡作响的杂音。
楚无忌抬手摸了摸鼻子，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
因为这些人的话，他一句都听不懂。
明明每一个字音都清清楚楚地落进耳中，连在一起，便成了天书。
言语不通，纵然他修为不俗，初来此地，也难免受到掣肘。
楚无忌对此早有准备，这也是他没有第一时间赶去修仙坊市，而来到这座凡俗小城的原因。这个时候，若贸然闯入修仙坊市，也未免太不谨慎了。
他准备花一点时间，在这里先学习外语。
先学说话。
然后认字。
最后，才是正式开始修行界的倒卖之旅。
若连凡人的话都听不懂，谈何混进修士圈子，谈何借原著相关的记忆布局行事？
至于搜魂之类的法子，楚无忌从来没想过。
虽然此法可以立刻获得凡人记忆，知道他人的记忆、语言、技艺经验等，但是凡人魂魄脆弱，一旦搜魂，恐怕被搜魂之人过后便会变成白痴。此法太过残忍，有伤天和。
他为人向来和善，肯定是做不出如此残忍的事。
花一点时间而已，他并不着急。
于是，他就那么站在那里，静静地看，静静地听。
一个店铺伙计站在门前迎来送往，凡是见到背着包袱、脚步稍缓的行人，便满脸堆笑，口中反反复复总是那一句话。
楚无忌见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指门，心中便有了判断——其中必有“住店”之意。
再远处，一个灰衣老者掏出几枚圆钱，递给摊主。摊主收了钱，转手塞过去一包热气腾腾的蒸饼。递钱之时，两人口中都重复了一个极短的音节。
楚无忌将那音节记下，暂且归为“钱”“文”一类。
不过片刻，他脑海之中，便已积下成百上千条零碎语音。
若换了常人，纵然全都强记下来，也只会越记越乱。
可楚无忌心念一动，那些零碎字音便已在识海中自行分门别类，推测出大概含义。
他动用神识，悄悄观察，一遍遍比照，一遍遍印证。
这期间，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
对寻常人来说，要学习一门外语，得要一点点来，学上几个月，甚至几年，才见成效。
可对楚无忌这位结丹老祖来说，却不必这样。
他需要的，只是观察分析足够多的样本。
又过了数个时辰，楚无忌已基本掌握了几个最常用的词的发音，若再配上手势和神情，最简单的交流已不成问题。
这时，楚无忌已经能听懂街面上十之二三的日常言语。
买日用品，够了。
问路，勉强也够了。
住店时，只要给得出钱，也能混过去。
于是，他来到一家客栈门前。
店门上方悬着木匾，墨字横书，笔画方整。
楚无忌又抬头看了几眼，随后迈步进门。
天南文字，他还不认识。
可门前跑堂的小二、墙边堆着的草料、院中拴着的驴马，以及不断进出的行脚商旅，却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里便是客栈。
客栈之中，人声杂沓。大堂空气中充满了酒菜香气。
前方柜台后，掌柜正低头拨着算盘。听见有人进门，头也不抬，张口便问了一句。
楚无忌早已听惯这套迎客套话，只从中辨出了一个熟字。
他也不管掌柜说了什么，直接抬手指了指楼上，开口吐出两个字。
“住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