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为自己谋划,布局未来,但同时,也是给衡南周氏指明了一条路。
不然的话,将来真局面到一发不可收拾的时候,纵然衡南周氏这样的千年世家也抵挡不住裹起来的大势,绝对元气大伤。
“再等一等。”
朱霖想了一会,垂下眼睑,她重新在高台上坐下,对着漫天的月色,开始运转《忘忧天女策》。
自己此次来衡南周氏,也没想做太多,只不过是挂个名,让衡南周氏的高层有个印象而已。
待自己凝结上品金丹,就会慢慢加速,不断渗透。一旦破婴,成为真人,才会真正出手,拨动局面,为宗门立下泼天功德。
离画澜香舍十几里,也起了一木楼,其离地七八丈,通体木结构,上不封盖,四下开着细纹小窗。风一吹,桃花如扇,纷纷而落。缤纷的香气进入楼里面,氤氲出一片横浸人衣裙的芬芳花海。
周红妆站在楼上,宫裙束腰,青丝上系着的宝珠,泛着光,把自己脚下的红木纹理映成一种暖玉之色,红白交晕,有层次的变化。
周幕则依然披着银甲,顶门之上,悬着一枚宝珠,其色灿金,垂照下来,让他整个人如趺坐在神轮里,四下有稀稀疏疏的纹理坠落,若有若无。
他看了一会外面飞舞的桃花,再远处,还有竹叶如斗笠,翩翩青翠,收回目光,开口道:“红妆姐,你也不要太气馁,传经送宝大会后,族中还是不少人和你联系的,比我这样门可罗雀的,强不少。”
听到话后,周红妆转过头,扫了一眼,这个少年看上去高大威猛,但不知为何,一开口就给人一种懒洋洋的感觉,好像随时躺平,得过且过。
不过周红妆知道,这都是假象。
据她所知,自己这个族弟在天灵派修炼异常刻苦,进步很大,真传之位,十拿九稳。
天灵派即使再落魄,也是中玄门之一,势力远超下玄门。天灵派的真传弟子,走在外面,也很有牌面的。
周红妆将念头掩下,开口说话,道:“说到底,还是我们地位不够。族中的高层们,还不把我们看在眼里。”
她说着话,语气之中,却有磊落之感,并没什么萧索之意,看上去并不心焦。
周红妆最怕的就是,周落云朱霖等携斗母宫上玄门的无敌姿态,再加上周落云在族中的势力支持,引得门中高层大多数倾向他们,那就没有她以及其他人施展的空间了。
而在族中过去不久的传经送宝大会上,固然周青大出风头,光彩夺目,但在同时,也是狠狠打击了斗母宫一行人的势头,让斗母宫并没有像想象那样横推一切。
至于周青,周红妆警惕,但绝对没有像对斗母宫那样惊惧。原因很简单,真一宗在这一片区域基本没什么势力,别说跟斗母宫相比,就是比她所在的老君观,甚至周幕所在的天灵派,都远远不如。
没有宗门势力的近距离支持,任凭周青再厉害,也不可能影响到衡南周氏的大局。
周红妆转着念头,自己要做的事情,就是回到老君观后,以最快的速度上位真传。
周落云虽是入了斗母宫,但他一个上玄门内门弟子的身份,和自己以后中玄门老君观真传弟子的身份相比,也落入下风。
周红妆眸光之中,泛着一缕冷色,只要周落云一朝不能晋升真传,他对上自己,也没有太大的优势。
“斗母宫的真传。”
周红妆的手下意识动了动,周落云身为男修,要上位斗母宫真传可是难上加难,自己要是能够再“帮”他一把就好了。
可斗母宫这样的上玄门,可不是自己能够伸手的。
正在此时,只听一声轻啸传来,然后一道灿然的金光贯空而下,只一下就到了楼前,然后轻轻一摇,晕开细细小小的晕轮,里面有锋锐之气,透体而出。
金光到了楼前,徘徊不去,随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晕轮浮现出来,越聚越多,有形无质,不断碰撞。
只一看,周幕都不由得眯起眼睛,因为他感应到,那种森然萧杀之意,直接刺在自己眼皮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恍惚间,眼前全是庚金之气,满目霜白。
“周青的《灵命降金书》。”
周幕马上脱口而出,他在当日的传经送宝会上近距离接触了周青和朱霖的斗法,周青那一身玄功锋芒毕露,和眼前的金光一模一样。
周红妆挑了挑眉,手一招,把金光揽到掌心,原来是一封飞书,她看完之后,对周幕点了点头,道:“是周青,他说一会来拜访。”
“他上门来?”周幕听了,微微一惊,有点出乎意料,笑了笑道:“有点受宠若惊啊。”
不得不讲,他们三人虽然年龄相差无几,但周青明显强出一个级别,和他们俩已经拉开差距。
周青能够主动上门拜访,算是很给周红妆面子了。
“都说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周红妆缓步走了一圈,裙摆上的嫣红摇摆,圈圈层层,层层圈圈,如她的心情一般不平静,道:“我真想不到,有什么能够帮上忙的。”
“看看吧。”
周幕有了兴趣,本来他要离开的,听到此事,决定多待一会。
有了此事,两个人也不说话了,静静地坐在楼上。
楼上一片安静,只有风吹桃花飞入的声音。
不多久,楼梯之处,飒拉有声,屐齿和楼梯的碰撞声响成一片,再然后,一个少年人出现,他身披真一宗的法衣,双目清幽,眸子深处,隐隐有金水相生的激荡。
来人正是周青,他看到周红妆,以及周幕,面上不动声色,笑着打招呼,道:“两位都在啊。”
“见过周岛主。”
周红妆和周幕两个人对视一眼,选择这样一个称呼,既是表示了尊敬,也有意识地拉开双方的距离。
“不用客气。”周青很自然地坐下,有一种反客为主,示意两人放松,开口道:“我很快就会离开族地,前去寻药凝丹。”
周红妆想不出对方的来意,只能含含糊糊地道:“那就提前祝周岛主一切顺利了。”
“走之前,有一些事儿和你说一说。”周青目视周红妆,用不大的声音,道:“关于你以及你背后的老君观。”
“老君观。”
周红妆一惊,她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不由得目光在周幕身上转了转。
周幕本来还想凑个热闹,看一看周青这样的真一宗真传弟子亲自登门是什么事,但现在一听,不得不起身,道:“我回去有一点事,两位慢聊。”
等周幕出了木楼,连影子也看不见了,她收回目光,看向周青,眼眸之中,闪烁奇异的光,道:“周岛主,不知何以教我?”
周青坐的四平八稳,对话语中的锋芒照单全收,他开口道:“老君观锐意进取,欣欣向荣,即使我远在真一宗,也有所耳闻。你能入老君观,在我看来,一点不比进入上玄门差啊。”
周红妆一声不吭,只是听着,还是疑惑。
周青才不管对方怎么想,继续说话,道:“红妆你既然入了老君观,就得趁着宗门上升的姿态,乘风而起,扶摇向上。”
周红妆挑了挑黛眉,她一身宫裙,越发显得容颜秀丽,却不妖不媚,有一种火焰般的刚烈,道:“周岛主可否明示?”
“我只是说一下我的观察和猜测。”周青呵呵一笑,道:“老君观现在已是中玄门中的第一,斗母宫的话,可离得不太远,双方离的委实近了一些。”
“这,”
周红妆注意到周青大有深意的笑容,心中蓦然浮现出一个以往的想法:自己的宗门老君观难道要和斗母宫对上?
在以往,像她的刚入门弟子,一门心思都是放在修炼上,争取在宗门中地位进步。对于整个宗门的大局,她想不到,也看不到。
可如今听到周青的话,识海之中,仿佛有炸雷轰响,亮起一道白光,斗母宫这样的上玄门是如何看待正不断扩大势力越来越强大的老君观的?
两个宗门这样的关系,身在局中,又该如何?周红妆心乱如麻,一时之间,不知道要说什么。
周青看着有点茫然不知所措的周红妆,并没有什么鄙视,或者看不起。
眼界,很多时候取决于一个人的实力,以及他的地位。你站的太低,就能关注脚下,看不到四方。
至于玄门大派之间的事儿,恐怕就是门中的元婴真人之流也是雾里看花,有个猜测,也拿不准。更何况,像周红妆这样才刚入门的。
要不是有上一世的记忆,周青也不会知道,老君观的上升势头超乎所有人想象,老君观的高层们的魄力也超乎所有人想象,老君观和斗母宫的碰撞,同样超乎人想象。
老君观和斗母宫之间,现在表面上风平浪静,可肯定早就暗流涌动了。
周青暗自想着以后可能的变局,只觉得惊心动魄。
过了好大一会,周红妆才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她正了正神情,肃容对周青道:“多谢周岛主提醒。”
此事牵扯不小,周红妆到现在也不知道还会如何。但她知道,明白这样的大势,对她在宗门中行事也好,自己做事也罢,都有不小的帮助。
明白这样的大局,做事顺风顺水,不会犯方向性错误。
“也是猜测。”周青又笑了笑,道:“我没事瞎猜,你也不要太当真。”
周红妆再看周青,眼神就不一样了。
她可知道,别说自己,就是自己同门的那些真传的师兄师姐,恐怕也没有这样的眼界。
周青身为真一宗的弟子,离得如此之远,却能关注到斗母宫和老君观的局势。是上玄门的真传弟子都有这样放眼全局的眼光?还是周青不同凡响,在真传弟子中都出类拔萃?
再想一想,以周青这样的眼界和见识,他离开真一宗,立刻就回到衡南周氏的族地,难道真的只见一见他的亲人,以及从族中拉拢一些人手?
第205章 功德圆满 敌自西来
周红妆坐在木楼上,外面枝头上挂的几朵如扇的桃花通过窗户伸了进来,如巧手所剪,均匀染上淡淡的胭脂,花色映照下,让她的玉容隐在影里,神情不定。
她越想越多,越想神情越凝重。
周青并不知道自己在对方的眼里已变得高深莫测,他又说了几句,见周红妆一直心不在焉,反正目的已达到,旋即起身,告辞离开。
拒绝了周红妆的相送,周青一个人离开木楼,走在林间小路上。
四下俱是亭亭桃树,花色坠落下来,如靓妆新抹,飘飘摇摇,周青挑着眉,念头转动。
周红妆知道了斗母宫和老君观两个宗门下面的暗流汹涌,只要不傻,以后肯定会盯着入了斗母宫的周落云,并且想方设法与之竞争,争取东风压倒西风,为自己在门中积累功德。
除此之外,自己此来,也算和周红妆结个善缘,以图将来。毕竟以后老君观冲击上玄门,风起云涌,自己要介入取利的话,得“师出有名”。
周红妆,算是一个提前准备的突破点和发力点。
想着事,周青不紧不慢踱着步,大袖摇摆,如御风而行,回到见南宝府。
看到迎过来的仆役,他不等对方说话,直接问道:“我舅舅呢?”
“少爷。”仆役垂手一侧,答道:“老爷在书房。”
周青点点头,穿堂过廊,再经垂花月亮门,沿着青石板路,走到后院。
书房的门开着,迎面是一幅新换上的曳地大画,绘着滴仙驾鲸鱼遨游四海,波澜壮阔。自家舅舅正站在书架前,人映着画中的水色,神寒骨重,顶门之上,青气溢出,文章光焰,凝而不散,有锦绣之相。
周青看在眼里,目光就是一亮。
他早知道,舅舅聪慧敏锐,又因染怪病,甚少外出,常以读书自娱。只是没想到,舅舅读书如此之深,已得书中三昧,经纶器业厚重非常。
这样的话,以后在修炼上,或许还可能会有一番不俗的成就。
这个时候,周铭已发现周青,他笑了笑,放下手中的书卷,开口道:“站在门口干什么,进来吧。”
周青大步进去,来到书房站定,眸中有光,道:“舅舅,族中的事儿处理的差不多了。我准备离开此地,继续游历凝丹。”
周铭面色平静,看来对此早有预料,只是道:“你现在身为真一宗的真传弟子,不管是修为还是地位,都远远在舅舅之上了。其余的话,我也没必要说。只叮嘱你一句话,不管遇到什么事,保全自己最重要。你还年轻,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在周铭看来,自己这个外甥能够单枪匹马在上玄门真一宗中晋升真传,这样的本事,别看年纪小,但已胜过自己十倍了。
“我知道,舅舅。”
周青答应了一声,这是他的第三世了,会比任何人更懂得保全自己。
“好。”周铭拍了拍周青的肩膀,道:“我在这里,等你好消息。”
“一定。”
周青又说了几句,然后离开书房,回到自己在见南宝府的静室。
时候不大,素云听到消息,从外面赶了过来。
她还是习惯束着双丫髻,但身子已经张开,不再穿以前的绣衣襦裙,而是一身宫裙,越发显得肌肤如玉,神采飞扬。
自从周青回到族中后,她好像有了主心骨,自内到外,整个人放着光,自信又美丽。
看到这样的素云,周青由衷地高兴。
对方虽是丫鬟,但以前在衡南周氏的时候,府中都是她在忙上忙下,称得上和自己相依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