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翠岳峰,只剩下两个真正站在塔尖的家族许家,与林家。
两家能够压过王家、林家一头,只是因为他们家族里面的弟子,比如许家的许宁、林家的林诺,皆被周云飞收入门下。
虽只是记名,却已足以压得王、袁、赵等诸族抬不起头。
单凭这一层背景,便注定他们只能沦为陪衬。
许家本欲趁势而起,凭借这份“香火情”,拉拢林家结盟,以雷霆之势镇压群雄,彻底将翠岳峰纳入囊中,两家共分翠岳峰。
可林家的老狐狸们,却看得比谁都清楚。
林家只有一位筑基太上坐镇,而许家,却是双筑基并立。
一旦许家所谓的“共分翠岳”大计完成后,那么林家又怎么抗衡许家。
于是,当许家频频向各族亮出獠牙、试图确立霸主威权之时,林家却在暗地里与袁、王诸家眉来眼去,若即若离。
他们并未公开结盟,更未举旗对抗,却偏偏在关键处暗暗掣肘。
这一记无声的“背刺”,生生将许家架在火上,使其锋芒毕露的同时,也隐隐成了翠岳峰的众矢之的。
许家的两位筑基太上对此又怒又恨,却偏偏投鼠忌器。
在各方势力的牵制下,只能暂时收敛锋芒,不得不接受现实。
至此,翠岳峰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平衡。
许家势最强,却被孤立;林家根基最稳,却不敢妄动。
照理说,这种暗流汹涌却彼此克制的僵局,或许会持续数年以及十数年。
毕竟兽潮余波未平,各族元气大伤,正忙着恢复元气、抚恤族人,谁也不愿在这个当口轻启战端。
然而,就在数日之前,这层摇摇欲坠的平衡却是彻底被打破了。
翠岳峰原本阴冷胶着的气息,仿佛被投入了一星火种,顷刻间引燃四方,硝烟骤起。
其根源,只有一个,周云飞的两位记名弟子许宁,与林诺,纷纷回山了。
………………………………
许家族地深处,一座幽静而奢华的庭院内。
夜色沉沉,灯火不盛,却偏偏让空气显得愈发凝滞。
三道身影呈品字形对坐,灵压无声流转,彼此叠加,将整座庭院牢牢罩住。
主位之上,坐着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
他身形枯瘦,背脊微佝,周身萦绕着独属于筑基修士的灵压,可那灵压之下,却隐隐透出一股挥之不去的暮气,如残灯将熄,油尽灯枯。
此人,正是许家的定海神针,太上长老许长忧。
论年岁,他比李家那位李芷兰尚且小上二十余载;可论境界根基,却明显逊色一筹。
李芷兰距离寿终正寝都差不多了,而他自己,纵然强些,也强不到哪里去,寿元已然清晰可数。
但好在,许长忧的右手边,此刻端坐着一名正值壮年的黑袍修士。
此人气息滚滚,如雷云压顶,双目锐利如钩,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锋芒,正是许家新近突破的筑基战力许朗。
有他在,许家传承终究是有序,心态良好的许长忧,反而情况要比李芷兰好不少。
一老一壮,两位筑基太上同时在座。
这等阵仗,莫说寻常族人,便是许家族长,也只能在庭院之外屏息候命,连踏入的资格都没有。
而此刻,唯一能与他们平起平坐的,唯有许家的“麒麟子”许宁。
许宁一身洁白如雪的凌云宗内门弟子服,端坐如松。
俊美的面容依旧,却不复当年的木讷,眉眼之间多出了一抹被打磨出来的锋利。
显然,这一年多来,周云飞对他的“调教”,所引发的改变,那是相当不小。
他的修为,已然臻至炼气大圆满,可在他那位“半步金丹”师尊的光环之下,这份修为,反倒成了最不值一提的。
短暂的沉默后,许长忧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你的意思是……周上使传下口谕,要在翠岳峰,圈定一条真正的灵脉,为其开辟私人药园?”
话音落下,他与许朗对视一眼,二人眼底同时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疑。
“不错。”
许宁微微颔首,神情肃然。
“师尊上次亲临翠岳峰时,便已动了心思,甚至特地请动玉鼎门的数位筑基同道前来勘测。只是后来半路横生变故,兽潮突起,李家那条灵脉被毁得支离破碎,师尊这才退而求其次,在灵药园内暂作安置。”
他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顿,目光变得幽深。
“如今,我与林诺皆奉师命重返翠岳峰。”
“师尊有言……谁能为他寻得一处灵气充沛、足以开辟上等药园的灵脉……谁,便能得到那份突破筑基的机缘。”
筑基机缘。
对李家、许家这等只有一两位筑基坐镇的家族而言,那是可遇而不可求、足以改变家族命运的天大造化;
可对周云飞来说,固然算得上珍贵,却远远谈不上“难如登天”,不过是一枚需要谨慎分配的稀缺资源罢了。
而周云飞,对弟子向来不薄。
即便林诺与许宁,仅仅只是记名弟子,他依旧给出了极具分量的承诺,只要二人之中,有人能完成他的嘱托,便赐下一枚筑基丹。
当然,这份“厚待”,不完全是师尊对弟子的善意。
争夺灵脉,本就是一桩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若由他这位半步金丹亲自下场,不仅名声受损,更容易引发各方反弹,甚至埋下不利于日后掌控势力的隐患。
反倒是林诺与许宁,二人皆出身翠岳峰,是彻头彻尾的“本地人”。
由他们出面,不论成败,都可被解读为翠岳峰内部的博弈与倾轧,与他周云飞并无直接干系。
再以一枚筑基丹为饵,吊住二人心神,顺势分化、撬动翠岳峰内的家族力量,这一手,堪称顺水推舟、四两拨千斤。
为了筑基丹,别说许宁与林诺本人,便是他们背后的许家、林家,也必然会倾尽全力,为周云飞弄来一处灵气最盛、最适合开辟上等药园的灵脉。
“可惜了……”
许朗忽然重重拍了拍大腿,语气中满是惋惜。
“李家那条族地灵脉,如今残破得不成样子。若是完整的二阶灵脉,反倒是最合适不过。”
听到“李家”二字,许宁眼神微动,随即笑了起来。
“未必是坏事。”
他语气从容,已然不复往日的木讷迟疑。
“李家与我许家世代积怨。如今他们主动献出族地,换取灵药园与一线喘息之机,看似退让,实则不过是苟延残喘。”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位太上长老脸上扫过,语调愈发笃定:
“待我突破筑基,真正成为师尊门下之人……到那时,李家的灵药园,自然可以名正言顺地收回,归于我许家麾下。”
“既替师尊办妥了差事,又能将祖辈失地尽数收回。”
“何乐而不为?”
这一番话,说得不急不缓,却字字落在两位太上长老的心坎上。
许朗闻言,只是轻轻颔首。
他正值壮年,自负寿元尚长,只要稳扎稳打,将李家族地一点点纳入许家版图,并非什么难事。
可许长忧,却明显不同。
这位白发苍苍的太上长老,眼底深处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炽热。
他的寿元,已经不多了。
比起长远布局,他更渴望在有生之年,亲眼看着李家彻底覆灭,看着那片世代争夺的族地,真正改姓许氏。
哪怕日后魂归九泉,也好有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兽潮之乱前,师尊曾特地请来玉鼎门的几位筑基修士,对翠岳峰一带的地脉做过一次全面勘测,推演出最适合改造为灵药园的几处位置。”
“只是……”
许宁话锋微微一转。
“一场兽潮之乱过后,各家灵脉、地脉多少都发生了变化。纵然不至于像李家那般彻底崩毁,但或多或少,都已经与当初不同。”
“所以,那几位玉鼎门前辈给出的勘测结果,如今……也就只剩下参考价值了。”
话音落下,他伸手在储物袋上一抹,取出一枚温润的玉筒,双手奉上。
“这是当初的原始勘测结果。”
许家两位太上长老接过玉筒,神识探入其中。
下一刻,两人的脸色同时一变,许朗甚至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玉筒之中,赫然记载着兽潮之乱前,玉鼎门几位筑基修士联合推演出的完整结论:各家族地灵脉,按适合改造为灵药园的程度,由高到低,清晰列出。
排名第一的,正是李家。
第二名,赫然便是许家。
其后,依次是王家、林家……
看到这里,两位太上长老终于彻底明白了许宁先前那番话的真正用意。
兽潮之乱后,灵脉出现变化,本就是顺理成章之事。
只要操作得当,他们许家的灵脉,完全可以“恰好”变得不再适合。
理由,现成得很。
“幸亏那李家的李星死了,李家彻底退出了……”
许朗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将玉筒捏在掌中,语气笃定。
“否则这一次,若还是你、林家、李家三方争夺,他必然会站在林家那一边,借机向我许家发难。”
这话说得毫不掩饰,即便李霄此刻就在这里,恐怕也不敢当场反驳。
李星的性子,本就激进偏执,为了打压许家,联手林家,并非做不出来。
许朗以小人之心度人,却偏偏……猜得极准。
“哼。”
一声冷哼忽然响起。
许长忧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中却透着几分寒意,直直看向许朗。
“你在庆幸什么?”
“我们和林家,如今可算不得盟友。”
“当初分割翠岳峰之时,他们就未曾答应;现在又牵扯到筑基丹之争,你觉得,他们会不拿此事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