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主连连叩头,爬起身来,跌跌撞撞奔出山门,跪在唐僧面前,磕头道:“长老爷爷!小僧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长老!求长老慈悲,进寺安歇!小僧已备好禅房,只求长老移步!”
唐僧见他前倨后恭,心中不忍,正要扶他,八戒却道:“师父,莫理他!这等势利小人,就该让他多跪一会儿!”
沙僧道:“二哥,得饶人处且饶人罢。”
唐僧叹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院主请起,我和你都是佛门弟子。”
遂扶起院主,一同入寺。
此时悟空已变回原身,收了金箍棒,与李罚并肩而立。
院主道:“老爷是上国钦差,小和尚有失迎接。今到荒山,奈何俗眼不识尊仪,与老爷邂逅相逢。动问老爷:一路上是吃素?是吃荤?我们好去办饭。”
唐僧道:“吃素。”
院主松了口气,又走到悟空面前道:“这个爷爷好的吃荤。”
行者道:“老孙也吃素,是胎里素。”
那院主道:“爷爷呀,这等凶汉也吃素!”
又走到李罚面前,问道:“道长爷爷吃荤罢。”
李罚道:“有劳院主,贫道也可吃素。”
有一个胆量大的和尚,近前又问:“既都吃素,这虎怎的不得吃荤?”
李罚道:“我这虎不是凡虎,不吃凡间肉类,只以鬼怪为食,汝等不必忧虑。”
那僧这才放心,道:“爷爷们既然吃素,煮多少米的饭方彀吃?”
八戒道:“小家子和尚!问甚么!一家煮上一石米。”
那和尚都慌了,便去刷洗锅灶,各房中安排茶饭,高掌明灯,调开桌椅,管待众人。
一众们都吃罢了晚斋,众僧收拾了家火,又腾出几间洁净禅房,铺了锦褥,挂了纱帐。
唐僧合十道:“院主太客气了,贫僧受之有愧。”
院主连连摆手:“应该的!应该的!长老但有所需,只管吩咐!”
是夜,月朗星稀,万籁俱寂。
众弟子俱已睡去,只剩唐僧手捧经书,只坐到二更时候,却才把经本包在囊里,正欲起身去睡,只听得门外扑剌剌一声响喨,淅零零刮阵狂风。
那长老恐吹灭了灯,慌忙将褊衫袖子遮住,又见那灯或明或暗,便觉有些心惊胆战。
又想到李罚的撞鬼之语,便有些惧怕,忙敲了敲隔壁窗户,轻声唤道:“道长,道长,安睡否?”
李罚当然未眠,他心知鬼王必夜谒唐僧,因此一直守候。
听得唐僧叫喊,忙回道:“长老休惊,鬼至矣。”
唐僧闻言,更生惧怕,忙道:“道长,请问计将安出?”
李罚道:“且看贫道本事。”
却见他拍拍猛虎,那虎当即会意,化作一阵旋风而去,不多时便归。
唐僧此时已来到李罚屋内,见猛虎归来,口里衔着一人,以为李罚纵虎害人,大惊失色。
李罚笑道:“长老勿虑,此乃鬼也。”
第141章 乌鸡国·夜审鬼王
诗曰:
月下惊风送鬼来,虎衔冤魄叩禅扉。
李罚假作阴司吏,井底真龙待日开。
却说幽都玄虎,口中衔着一个鬼魂,轻放在李罚面前。
那鬼魂本是要夜入唐僧房中托梦,不想半路被猛虎截住,一口叼来,早已吓得三魂散了七魄,瘫软在地,一动不动。
唐僧见状,面色煞白,颤声道:“道……道长,这……这是……”
他想起白日里李罚曾说“此虎以鬼怪为食”,心中愈发惊惧,慌忙扯住李罚的袖子,道,“道长,出家人以慈悲为本,纵然是鬼,也莫要害他性命!你……你让这虎莫要吃他!”
李罚笑道:“长老放心。贫道这虎虽食鬼怪,却只吃那作恶多端、业力深重之鬼。此鬼既然深夜来此,必有缘故。待贫道审他一审,问明来意,再作处置不迟。”
唐僧闻言,这才稍稍安心。
只见李罚将脸一抹,摇身一变,顿时换了一副模样。
但见他:
头戴七梁冠,身穿皂罗袍;腰悬白玉牌,足蹬粉底靴。面如重枣,目似寒星;三绺墨髯垂至胸前,周身隐隐有阴气盘旋。
端的是威严赫赫,煞气凛凛,哪里还有半分游方道士的模样?分明是阴司里出来的判官!
唐僧见了,又吃一惊,结巴道:“道……道长,你这是……”
李罚哄他道:“长老不要惊慌,鬼怪最怕阴司,一遇见阴差,便甚么话都说了。我正好变作阴官模样,问这鬼魂一番。”
唐僧闻言,道:“阿弥陀佛!原来道长还有这般本事,贫僧就放心了。”
李罚摆摆手,道:“长老不必多礼。且看我手段。”
说罢,将手一指,喝道,“兀那鬼怪,还不醒来!”
那鬼魂本已被吓晕过去,被这一喝,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只见自己躺在一间禅房之内。面前端坐着一个黑脸判官,旁边立着一个白面和尚。
他定睛一看,那和尚正是他想要托梦的唐僧!心中一喜,正要开口,目光却又落在唐僧身旁那黑脸判官身上。
这一看不打紧,只吓得他魂飞天外!
李罚道:“那鬼休怕,本官乃是北阴酆都大帝座下御史大夫,奉旨巡查两界,专管人间冤情、阴司不平之事。今日路过宝林寺,见此地阴气盘旋,知有冤魂作祟,故此在此等候。
你可知我身旁之人,乃是西方如来钦定之取经僧,为何深夜前来惊扰?莫非是要害他性命,坏他修行?”
那鬼浑身发抖,趴在地上,连连叩头,颤声道:“神官饶命!神官饶命!小王……小王不是有意冲撞,实在是冤屈难伸,才……才来惊扰这位长老,求爷爷开恩!求爷爷开恩!”
李罚一拍桌案,厉声道:“你有甚么冤屈,报与我听!”
那鬼吓得魂不附体,哭道:“御史爷爷明鉴!小王本是这乌鸡国国王,三年前被奸人所害,推入井中淹死。
因冤屈难伸,魂魄不得超生,听闻这位长老是东土大唐来的圣僧,能降妖除魔,因此……因此特来求他做主,替小王伸冤!不想惊动了阴司爷爷,小王该死!小王该死!”
李罚闻言,面色稍霁,道:“哦?你是乌鸡国国王?被奸人所害?你且细细说来,若有半句虚言,定叫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那鬼魂连连叩首,道:“小王不敢!小王不敢!”当下便将三年前之事,一五一十,细细道来。
原来三年前,乌鸡国来了一位全真道士,能呼风唤雨,点石成金,国王与他结为兄弟,同寝同食,十分亲厚。
不料那道士包藏祸心,一日与国王同游御花园,将国王推入八角琉璃井中,又用石板盖住井口,再念动咒语,将一棵芭蕉树移来栽在井上。
那道士自己却摇身一变,变作国王的模样,占了江山,霸了王后,三年来无人识破。
那鬼魂说罢,泪流满面,哭道:“小王死得冤枉,三年来魂魄不得安宁,只盼有人替小王伸冤。今闻圣僧到此,特来相求,不想惊动了爷爷,求爷爷开恩!求爷爷做主!”
唐僧听罢,已是泪流满面,合十道:“善哉!善哉!竟有这等冤屈!不知道长……不,御史大人,你可能替这国王做主?”
李罚却沉吟不语,只看着那鬼魂,道:“你方才说,那道士变作你的模样,占了你的江山,霸了你的王后。你既然有冤,为何不去阴司告状?为何不去阎王殿前申诉?”
那鬼魂哭道:“爷爷有所不知!那道士神通广大,与天上神仙有来往,小王几次去阴司告状,都被挡了回来。
小王也曾托梦与太子,太子年幼,不知真假,只当是噩梦。小王实在走投无路,才来惊扰圣僧,求爷爷明鉴!”
李罚闻言,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你且起来说话。”
那鬼魂不敢起身,只跪在地上,眼巴巴地望着李罚。
李罚道:“你这冤情,倒也不难。我且问你,你那尸身如今在何处?”
鬼魂道:“便在御花园八角琉璃井中。那井底有一处水晶宫,乃是井龙王的居所。小王的尸身沉在井底,多亏那井龙王慈悲,用定颜丹护住,至今未曾腐坏。”
李罚道:“既如此,此事便好办了。待我奏明阴天子,准你还阳,便可亲自与那妖道对质。”
那鬼魂闻言,大喜过望,连连叩头:“爷爷大恩大德,小王没齿难忘!只是……只是那妖道神通广大,只怕……”
李罚摆摆手,道:“这个你且放心。我自有计较。”说罢,他转头看向唐僧,道,“长老,此事需你助我一臂之力。”
唐僧连忙道:“神君吩咐,贫僧自当效力。不知要贫僧做些什么?”
李罚道:“需借你大徒弟孙悟空一用。他神通广大,手段多端,正好可以为贫道的帮手。你将那国王的冤情说与他知,他自然相帮。”
唐僧连连点头,道:“这个容易!贫僧这便去叫悟空!”
第142章 乌鸡国·猴王戏八戒
且说李罚审罢鬼魂,收了覆水钵盂,将那国王鬼魂小心安置了,这才让唐僧去唤悟空。
唐僧闻言,就要去,却突然想起一事,问道:“道长,方才那鬼说自己是乌鸡国国王,道长如何就肯信他?”
李罚笑道:“信与不信,那鬼已在我彀中,贫道的意思,便是教孙大圣按照那鬼所言,去井中捞他尸体上来,若果有肉身,自然为真。”
唐僧闻言,豁然开朗,道:“善哉!善哉!”
于是回到禅房,将那行者唤醒。
那悟空正睡着,被唐僧叫醒,道:“师父,天还没亮,叫老孙作甚?”
唐僧将方才之事说了一遍。
悟空听罢,腾地坐起,骂道:“好个妖道,竟敢害人性命,夺人江山!老孙这便去将他揪出来,一棒打杀!”
李罚拦住道:“大圣且慢。常言道,拿贼拿赃。那怪物做了三年皇帝,又不曾走了马脚,漏了风声。他与三宫妃后同眠,又和两班文武共乐,就有本事拿住他,也不好定个罪名。”
行者道:“怎么不好定罪?”
李罚道:“他就是个没嘴的葫芦,也与你滚上几滚。他敢道:我是乌鸡国王,有甚逆天之事,你来拿我?将甚执照与他折辩?”
行者道:“那依你之见如何?”
李罚道:“事到如今,不如把胆放大些。叫大圣趁此时先入那乌鸡国城中,寻着御花园,打开琉璃井,把那皇帝尸首捞将上来,包在包袱里。明日进城,且不管甚么倒换文牒,见了那怪就打。
他但有言语,就将骨榇与他看,说你杀的是这个人!却教太子上来哭父,皇后出来认夫,文武多官见主,然后动手。这才是有对头的官事好打。”
行者闻言,喜道:“道长说得有理。只是那井中水深,老孙虽会水,却不耐烦。不如叫八戒与我同去。”
唐僧闻言道:“只怕八戒不肯去。”
行者笑道:“师父,你也忒护短咧,你怎么就知他不肯去?你只象我叫你时不答应,半个时辰便了!我这去,但凭三寸不烂之舌,莫说是猪八戒,就是猪九戒,也有本事教他跟着我走。”
唐僧道:“也罢,随你去叫他。”
行者离了师父,径到八戒床边,叫:“八戒!八戒!”
那呆子在床上,倒头只情打呼,那里叫得醒?
行者揪着耳朵,抓着鬃,把他一拉,拉起来,叫声“八戒。”
那呆子还打棱挣,行者又叫一声,呆子道:“睡了罢,莫顽!明日要走路哩!”
行者道:“不是顽,有一桩买卖,我和你做去。”
八戒道:“甚么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