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一处山谷之中,坐落着一个镇子,约莫有十来户人家。
镇子不大,却也齐整,青砖黛瓦,竹篱茅舍,错落有致。
一条小溪从镇前流过,溪上有座石桥,桥畔几株枫树,十分红火。
镇子东头,有一座颇为气派的庄园,高墙深院,门前立着两株老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李罚看得暗暗点头:这地方倒是个养伤的好去处,清静,隐蔽,又不缺人家照应。
遂找个地方换了身衣服,将在高老庄时穿的那道袍又穿在身上,扮作一个年轻道人模样,迈步往那庄园走去。
来到门前,只见朱漆大门虚掩着。
李罚上前叩门。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半老不老的妇人探出头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问道:“客人从何而来?到我庄上有何贵干?”
李罚拱手道:“老妈妈有礼了。小道乃是云游之人,路过宝庄,因天色已晚,想借宿一宵,叨扰一顿斋饭,明日便行。还望老妈妈行个方便。”
那妇人听了,脸上露出笑容,道:“原来是位道长。快请进,快请进。老身这庄上正好有空房,道长若不嫌弃,尽管住下。”
第61章 试禅心·事情不妙
李罚连声称谢,跟着妇人进了庄院。
穿过影壁,便是一处宽敞的庭院。院中种着几株桂树,清香扑鼻。
妇人引着李罚来到厅房,相见礼毕,遂请叙坐看茶。
那屏风后,忽有一个丫髻垂丝的女童,托着黄金盘、白玉盏,香茶喷暖气,异果散幽香。
那女童绰彩袖,春笋纤长;擎玉盏,传茶上奉。
茶毕,妇人便起身,笑道:“道长一路劳顿,想来也乏了,老身引你去东厢房歇息,这便去安排斋饭,也好让道长填填肚子。”
李罚拱手道:“有劳老妈妈了。”
妇人去了,李罚在房中坐下,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路逃来,着实累得不轻。那飞虹索锁去他九成法力,如今丹田之中空空如也,连元神都萎靡不振。若不抓紧恢复,只怕三五日内都动弹不得。
他盘膝坐定,正要运功调息,忽听得门外脚步声响。
那妇人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三个女子。
李罚抬眼一看,顿时愣住。
那三个女子,一个比一个生得齐整。
当先一个,穿一身绿罗裙,眉如远山,眼若秋水,端的是闭月羞花之貌。
第二个穿一身红绫袄,肤如凝脂,腰如约素,真个是沉鱼落雁之容。
第三个穿一身紫罗衫,云鬓花颜,金莲款款,说不尽的风流袅娜之姿。
李罚看得眼睛都直了。
那妇人笑道:“道长,这三个都是老身的女儿。她们听说庄上来了客人,特来见礼。”
话音刚落,三个女子便齐齐敛衽福了一福,莺声燕语道:“见过道长。”
李罚这才回过神来,急忙起身拱手还礼:“不敢当,不敢当,三位姑娘不必多礼。”
那妇人笑着摆了摆手,又道:“道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老身也没什么好招待的,特意备了些薄酒小菜,给道长接风洗尘。
只是老身这庄上平日里人少得很,冷冷清清的,今日难得有贵客临门,不如我们娘女四人,陪道长喝几杯,也好热闹热闹,不知道长意下如何?”
李罚心中虽有几分犹豫,一来他如今法力尽失,不便饮酒,二来孤男寡女同席,终究有些不妥。
可看着妇人如此盛情难却,实在不便拒绝,只得拱手应道:“老妈妈盛情难却,小道便叨扰了,只是小道量浅,恐难陪老妈妈与三位姑娘尽兴。”
“道长不必客气,尽兴就好。”那妇人大喜,遂命人摆下酒席,与李罚共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罚问道:“老妈妈高姓?贵地是甚地名?”
那妇人也不答,只叹了口气。
李罚疑惑,道:“老妈妈为何叹气?”
那妇人道:“实不相瞒,此间乃西牛贺洲之地。小妇人娘家姓贾,夫家姓莫。
幼年不幸,公姑早亡,与丈夫守承祖业,有家资万贯,良田千顷。
夫妻们命里无子,止生了三个女孩儿,前年大不幸,又丧了丈夫,小妇居孀,今岁服满。
空遗下田产家业,再无个眷族亲人,只是我娘女们承领。欲嫁他人,又难舍家业,因此想寻一个寻肯上门的郎君。”
李罚听了,笑道:“老妈妈不必烦恼。令爱们生得天仙一般,何愁没有好姻缘?”
那妇人摇摇头,道:“道长有所不知。老身也曾托过媒人,只是这方圆百里,肯上门的尽是些粗鄙村夫,有些文才的却不肯上门,都不合我们心意。”
说着,她抬眼看向李罚,眼中光芒闪烁:“道长一表人才,又是方外之人,定然见识不凡。老身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罚心中警兆突生,面上却不动声色,道:“老妈妈但说无妨。”
那妇人道:“老身这三个女儿,个个都是好的。适承道长下降,若不嫌弃,老身意欲招道长为婿,不知尊意肯否如何?”
李罚一怔。
那妇人又道:“若是道长觉得一个不够,便是三个都娶了,老身也是愿意的。”
李罚再怔。
妇人接着道:“舍下有水田三百余顷,旱田三百余顷,山场果木三百余顷;黄水牛有一千余只,况骡马成群,猪羊无数。
东南西北,庄堡草场,共有六七十处。家下有八九年用不着的米谷,十来年穿不着的绫罗;一生有使不着的金银,胜强似那锦帐藏春,说甚么金钗两行。
道长若肯招赘在寒家,自自在在,享用荣华,却不强如在外面云游?”
李罚心中咯噔一下。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他脑中灵光一闪,猛然想起一件事来——
《西游记》中,有四圣试禅心一回!
观音、文殊、普贤三位菩萨,加上骊山老母,变作一家母女,要试探唐僧师徒的禅心!
那老母变作妇人,三个菩萨变作三个女儿,一个叫真真,一个叫爱爱,一个叫怜怜!
眼前这情形,与那书中描写的,简直一模一样!
他额间不由渗出一丝冷汗,忙道:“敢问令爱姓名,多少岁数?”
那妇人道:“我是丁亥年三月初三日酉时生。故夫比我年大三岁,我今年四十五岁。
大女儿名真真,今年二十岁;次女名爱爱,今年十八岁;三小女名怜怜,今年十六岁,俱不曾许配人家。
虽是小妇人丑陋,却幸小女俱有几分颜色,女工针指,无所不会。
因是先夫无子,即把他们当儿子看养,小时也曾教他读些儒书,也都晓得些吟诗作对。
虽然居住山庄,也不是那十分粗俗之类,料想也配得上道长,若肯放开怀抱,与舍下做个家长,穿绫着锦,胜强如那瓦钵缁衣,雪鞋云笠!”
李罚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到头顶。
卧槽!
李罚心中巨震,猛地抬头,看向那妇人,又看向那三个女子。
那妇人依旧笑吟吟地看着他,那三个女子也依旧笑靥如花。
可在李罚眼中,那笑容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他想也不想,腾地站起身来,拱手道:“老妈妈厚爱,小道心领了。只是小道乃是方外之人,向来清修,不敢沾染红尘。这便告辞!”
第62章 试禅心·撞天婚
李罚说罢,抬脚就往外走。
那骊山老母却不慌不忙,只笑了一声:“道长何必如此心急?老身还有几句肺腑之言,没来得及与道长细说呢。”
李罚见她模样,情知中计。
于是敛神凝气,暗中掐了土遁的法诀,法力运转,只想借着土遁之术钻地而逃。
可今日这土地却不知怎的,如金刚一般,土遁之术竟全然施展不开。
李罚心道不妙,不过好在他也是细腻之人,更兼前番老母曾提点过他,于是又坐回去,干笑两声道:“老妈妈,实在是我出家人,岂以富贵动心,美色留意,不成道理!”
老母笑道:“可怜!可怜!出家人有何好处?”
李罚道:“老妈妈,你在家人,却有何好处?”
老母道:“道长请坐,且听老身细说,这在家人的好处,可不是三言两语能道尽的。怎见得?有诗为证,诗曰:
春裁方胜着罗巾,夏换轻纱赏绿筠。
秋酿香醪斟玉液,冬围暖阁醉芳醇。
四时受用般般有,八节珍羞件件新。
衬锦铺绫花烛夜,胜似修持拜玉真。”
李罚道:“老妈妈,你在家人享荣华,受富贵,有可穿,有可吃,儿女团圆,果然是好。但不知我出家的人,也有一段好处。怎见得?有诗为证,诗曰:
修持德行越八百,广积阴功满三千。
物我亲冤同一体,尘情俗念尽心安。
刀兵虎兕难侵害,阴贼无常不绊牵。
天赐宝符朝帝阙,鸾舆稳驾上云天。”
老母闻言笑道:“道长这话,听着倒是冠冕堂皇,可实则都是虚的。
什么德行八百、阴功三千,既没有账本目册记着,也没有凭据可查,这般浑浑噩噩修持下去,谁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修成正果、白日飞升?”
李罚心中一紧,拱手问道:“老妈妈此言,究竟是何用意?还请明说。”
老母道:“依老身之见,道长不如弃了这清修苦役,就在我这三个女儿之中,挑一个合心意的成亲,生男育女、安享天伦,这人间的快活,虽不是神仙,却胜似神仙,不知尊意何如?”
李罚早有防备,闻言当即面露难色,故作为难叹道:“老妈妈此言差矣,并非小道不识抬举,只是此事万万不可。
我若挑了大女儿,恐二女儿心中不忿;若挑了二女儿,又恐三女儿怨怼;若挑了三女儿,反倒又委屈了大女儿,这般一来,岂不是徒增许多是非麻烦,伤了你们母女情意?”
老母笑道:“道长倒是心思缜密,顾虑周全。既然这般,老身却有一个法子,既能成全道长,也能让我三个女儿心服口服。”
李罚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拱手道:“愿闻其详。”
老母笑得眉眼弯弯,缓缓说道:“我这里有一方手帕,你顶在头上,遮了脸,撞个天婚。
教我女儿从你跟前走过,你伸开手扯倒那个,便娶哪个,扯不着,便算你无缘。
如此,各凭天意,谁也不怨,岂不两全其美?”
李罚闻言,心中一阵发苦。
撞天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