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来这才抬起头,看向银头揭谛。
诸佛、菩萨、罗汉、金刚也齐齐看去。
“且近前来细说。”佛祖开口,不喜不悲。
揭谛遂近前跪地,叩首道:“我佛慈悲!弟子银头揭谛,奉法旨监守两界山。
自取经人救走那石猴之后,次日弟子便欲收拾现场,回禀我佛。可却突然遇一凶顽,似是一只鹿妖。
其身怀异术,力大无穷,弟子欲降他,竟……竟不是其对手,被他打碎金身,毁却形骸,只余一点真灵逃回。弟子有辱使命,罪该万死,恳请我佛降罪!”
此言一处,殿中寂静。
但各佛、菩萨眼中都有神光流转,似在推演。
如来却道:“那鹿妖什么模样?”
银头揭谛道:“身形矮壮,脑袋尖尖的,还……”
于是将鹿坤坤的样貌形容给了佛祖。
如来这时才道:“这鹿妖不是他的本相,是有人变化成他的模样。”
银头揭谛大惊:“佛祖何以知之?”
如来笑道:“我想诸佛、菩萨都已推演过,只是天机朦胧,算不出来。于是我另辟蹊径,推演那鹿妖本相,方知这小妖已死去多日,因此是有人变作他的模样,将你害了。”
银头揭谛道:“佛祖可知其本相如何?”
如来摇头道:“我也不知,算他不着。想来是因为取经计起,天机混乱,再加上他也有些偷天换日的本事,因此我算不出他倒也正常。你败于其手,其实也是你命中的劫数,非战之过。”
揭谛闻言,真灵战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旁边有观音菩萨站出来道:“那两界山与双叉岭相隔不过两三日路程,取经人刚从双叉岭出来,又过了两界山,这妖怪是不是跟双叉岭有些关系?”
如来颔首道:“观音尊者所言极是,那鹿妖本相便是双叉岭的小怪。”
观音道:“我佛,双叉岭三妖,本是应劫而生,为金蝉子之首难。可方才弟子却算得,三妖皆殁于非命,如今银头揭谛更遭不测,其中变数横生,恐怕会扰乱了西行。”
如来笑道:“尊者不必忧虑,天道五十,大衍四九,遁去其一。西行之路,九九之难,本就是磨砺心性,自然也能容得变数砥砺。此变数虽出人意料,却未必全为坏事。只是其根脚莫测,需得留意。”
旋即,佛祖对银头揭谛道:“你金身虽毁,真灵未昧,亦算有功。且去八宝功德池中,受佛法滋养,重塑法身。日后,仍归五方揭谛之列,自有任用。”
银头揭谛感激涕零,再拜道:“谢我佛恩典!”
谢罢,早有金刚力士引其真灵往八宝功德池去了。
佛祖又对观音菩萨道:“此事既由尊者总揽西行事宜,便交由尊者详加查探。
可命其余揭谛、六丁六甲、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教伽蓝,沿途多加小心,非必要不可直接插手,只需将所见异动,如实禀报即可。”
观世音菩萨领旨:“谨遵我佛法旨。”
佛祖垂目,不再言语。
于是殿中梵唱再起,瑞霭重生,
第17章 定计蛇盘山
却说孙悟空护送唐僧西去取经,自出了两界山,其间多有波折。
不光被唐僧说教,还被他哄骗着戴了紧箍咒,这才收下心来,师徒两个一路前行。
时值寒冬腊月,朔风凛凛,滑冻凌凌。
山岭险峻,地势难行。
那唐僧端坐马上,忽听见有水声聒耳,遂问道:“悟空,是哪里水响?”
悟空道:“我记得此处叫做蛇盘山鹰愁涧,想必是涧里水响。”
那唐僧闻言,这才放心,正欲纵马向涧边观瞧。
“圣僧且慢!”却只听半空传来一道声音。
悟空抬头观瞧,却见是一位银甲神将。
正是李罚所变化的银头揭谛。
那行者虽有火眼金睛,却识不得李罚真身。
一来是李罚本是人族,身上既无浊气,又没邪风。二来是他这胎化易形的手段实在高明,容貌声音,甚至神仙气息都模仿了出来。
悟空见状,说道:“揭谛所来何事,你看守俺老孙的任务不是已经完成了么?”
李罚这才道:“原是如此,只是观音菩萨又有法旨,叫我五方揭谛、六丁六甲、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教伽蓝暗中保护圣僧,此时正是我轮值,因此前来相见。”
悟空道:“既是暗中保护,何故现身?”
他话音落下,半空中却显出十来道人影,正是当值的功曹、丁甲、伽蓝,还有金头揭谛。
金头揭谛一见李罚,也是问道:“银头,汝怎么现在才到?”
原来这金头揭谛昼夜不离唐僧左右,未回灵山,因此不知银头揭谛命丧之事。
且其余揭谛,还未轮值,因此这几个月都是金头揭谛自己,还有功曹、丁甲、伽蓝等。
李罚道:“我回到灵山,佛祖另有要事差遣,因此耽搁了些。”
金头揭谛到:“既然如此,那也应该隐在半空,缘何现身?”
李罚道:“我一路至此,闻听前方涧中有条妖龙,怕他伤了取经人,因此现身相告。”
金头揭谛闻言,面色一变。
他们众神都知道这小白龙是观音菩萨安排给取经人的一道劫难。
可没想到银头竟然直接说出来了,那这一难就不成立了。
金头揭谛心想要坏事,连忙呵斥:“你说甚么胡话,甚么妖龙,我等怎么不知?”
他心里焦急,不知道银头揭谛今天抽了什么风,竟然直接透露出了小白龙的存在。
要知道,取经路上的劫难,讲究个遇难方能成真,哪有未遇险而先知险的道理?
这岂不是要搅了观音菩萨的一番布置?
孙猴子在一边看着,他是个灵巧之人,一下子便看出金头揭谛神色有异,而李罚神色如常。
当时就对李罚的话信了八分。
再加上这猴子刚被带上紧箍,此时对佛门更是不满,遂对金头揭谛道:“你这厮好不懂理,银头好心提醒俺们,你竟然呵斥于他。若那妖龙是真的,岂不是故意要置俺师傅于险地,你究竟是何居心?”
金头揭谛的嘴被孙悟空这一席话直接堵住,根本无从辩驳。
若是承认了前方有妖龙,岂不是坐实了西行路上的劫难都是人为制造的?
于是他干脆闭口不言。
这时李罚开口道:“孙大圣休要恼怒,想必是金头揭谛确实没有探测到前方有妖龙出没,至于到底有没有,小神也只是听说,不能打包票。”
孙悟空这才敛起怒容,道:“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总不能让老孙下水探查一番吧,老孙可不习水战。”
李罚道:“大圣休急,此事包在小神身上。”
悟空道:“计将安出?”
李罚故意把视线投向白马上面,而后转了转眼珠,对悟空道:“不如先把这白马藏到林中,叫众神看着,我却变作白马的模样,驮着圣僧过涧。若真有妖龙,正好可以引他出来,而后大圣再擒他,岂不妙哉?”
孙悟空听了李罚之计,眼珠也是骨碌碌一转,咧嘴笑道:“嘿嘿,你这揭谛倒有些机灵!此计甚好,免得俺老孙费事下水。只是……”
却听他话锋一转,对金头揭谛等众神道:“尔等护法诸神,既然暗中保护,此刻便该隐去身形,莫要惊动了那妖龙。只留银头在此变化便是。”
金头揭谛心中暗骂这猴子精明,却也无可奈何。
他深深看了一眼李罚,总觉自己这位同僚今日格外古怪,但眼下情势,孙悟空明显更相信银头,自己若再强行阻拦或质疑,反倒显得心虚。
当下也只得按下疑虑,对众神使个眼色:“既是如此,我等便依大圣所言,隐去身形,暗中戒备。”
说罢,连同那十数位功曹、丁甲、伽蓝,一齐敛去身形。
唐僧在马上听得明白,虽然觉得这计谋有些冒险,但一来是见到孙悟空已答应,又见有这么多众神保护自己,也只得合掌道:“阿弥陀佛,有劳尊神费心。只是……尊神变化白马,驮着贫僧,可会吃力?”
李罚微微一笑,拱手道:“圣僧慈悲,此乃小神分内之事,不妨事。”
说罢,他便走到林中僻静处,使用胎化易形之术,摇身一变。
只见银光闪过,原地果真出现一匹白马,与唐僧所乘那匹凡马几乎一模一样。
孙悟空上前,绕着假白马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马颈鬃毛,只觉得确实是真皮真毛质感,啧啧称奇:“好变化!好变化!倒快赶上俺老孙的七十二般变化了,竟如此精妙,连俺老孙也瞧不出甚破绽。”
而后他又对唐僧说道:“师父,您便骑这匹‘马’过涧罢。”
说罢,这才签了唐僧那匹凡马,唤出一位护教伽蓝看管,叮嘱道:“好生看着俺师父的脚力,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伽蓝拱手称诺。
等到一切安排妥当,李罚变化的白马这才稳稳驮起唐僧。
唐僧初时还有些忐忑,但觉座下平稳异常,比原先那凡马稳当了不少,心中也稍稍安定下来。
悟空则提着金箍棒,在前头引路,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四下打量。
一行人缓缓走向涧边,果然见那鹰愁涧,真是好一番景色:
叠涧寒波伴岫行,湛光浮影照天清。
泉漱苍崖鸣绝壑,霞摇丹浪揽高冥。
千峰雪浪抛琼屑,百尺银涛染素霆。
幽溪暗有玉龙气,杳杳沧溟正远征。
第18章 盗马鹰愁涧
来到涧边,一行人不由被这景色吸引住了。
突然,涧水轰鸣,寒气扑面。
众人只听一道“轰隆”之声,却见那涧中果然钻出一条龙来,推波掀浪,撺出崖山,直奔唐僧。
悟空见状,连忙丢了行李,把唐僧抢下马来,回头便走。
那龙却赶不上,只能前来抓马。
可这时,李罚也现了揭谛本相。
却抡起伐风杵,径直砸向那小白龙。
他两个在空中好一场斗,只见:
龙舒利爪,神举金杵。
一个须垂白玉线,一个身披亮银袍。
一个是西海龙宫三太子,一个山岭大王假天神。
一个摇头摆尾,利爪裂空,一个点扫劈砸,杵带罡风。
他两个来来回回战了良久,只看得悟空心痒难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