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石碎飞星斗,岱宗峰摧落涧泉。四海波腾鱼鳖骇,八荒雾散虎狼迁。凌霄殿角摇金柱,兜率宫前震玉砖。
灵霄惊煞诸天将,紫府慌逃众仙员。河伯奔逃藏水府,龙王战栗避深渊。城隍失位神坛毁,社庙倾颓鬼魄煎。
樵子弃薪肝胆落,农夫抛耒魄魂颠。行商伏地求神庇,舟旅跪波祷佛怜。洞府仙真藏不得,蓬莱道友避难先。
老君走脱青牛怪,观音抛却紫竹篮。南极奔亡梅花鹿,童儿仓皇小西天。魔头汹汹狮驼界,群狮隐隐豹头山。
王母簪摇惊凤髻,玉帝难安御座前。二郎搁却三尖刃,哪吒收起火轮旋。天王宝塔迎风震,鲁班金钻脱掌间。
雷音寺震金刚抖,大雄殿惊罗汉喧。自从混沌分天地,未见五雷闹这般。轰隆震彻三千界,乾坤岌岌欲崩颠。
不知哪里雷霆动,只震得万里尘寰皆悚然!
第181章 车迟国(七)
却说李罚这一雷,真个是惊天地、泣鬼神。
你道他缘何有这般大的威力,原来是那日用了奔雷珠之后,心有所感,有些顿悟,因此掌握五雷的神通又精进了许多。
只见他五雷齐发,震得那伏龙岭上碎石如雨,古木尽折,方圆数里的山头都被削平数尺。
虎力、鹿力、羊力三妖站在百丈之外,被那雷风扫过,面如土色。
待雷声渐息,烟尘散尽,三人再看。
只见李罚莫说受伤,连头发丝都不曾乱了一根。
而法坛周围的山石,已被雷火熔成一片琉璃,在日光下闪烁着宝光。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扑倒在地。
虎力大仙叩首道:“仙长神通盖世,法力无边!弟子等有眼不识泰山,方才多有冒犯,万望恕罪!”
鹿力大仙也叩首道:“弟子等修行数百年,自以为得了大道真传,今日方知不过是井底之蛙。仙长这一雷,真乃煌煌天威!”
羊力大仙更是磕头如捣蒜:“仙长!弟子服了!心服口服!”
李罚收了法诀,从法坛上走下,来到三人面前,伸手虚扶,笑道:“三位请起。贫道此来,非为折辱你等,实因你等有功于民,却因一念之差,堕入偏执。若不及早醒悟,恐难成正果。”
三人这才战兢兢站起身来,垂手而立,不敢仰视。
虎力大仙定了定神,拱手问道:“敢问仙长尊号?师承哪位真人?弟子等修行多年,自问也有些见识,却从未听说过仙长这般人物。”
李罚道:“我的师承先不必说,先问一问你们的师承。”
虎力大仙道:“我弟子等本是终南山上一虎、一鹿、一羊,也都是寻常野兽。永兴二年时,太和真人尹轨降临终南山楼观台,我等感了真气,因此开了灵智。
后来太和真人传考成梁公炼气隐形、水石还丹等秘法,遂得修大道。再后来,梁真人传道宣法,我等就在外面偷听,从而入道,这么算起来,我弟子算是楼观台一脉。”
李罚听罢,哈哈大笑,道:“这么论起来,我还是你们师叔祖哩。”
三妖愕然,面面相觑,虎力大仙问道:“不知仙长此言何意?”
李罚道:“你可知楼观台的祖师是谁?”
虎力大仙道:“当然知道,初祖文始真人尹喜,二祖太和真人尹轨,三祖太极真人杜冲。”
李罚道:“是也,我乃是太上老君的弟子。当年老君爷西出函谷关,你们楼观台的祖师文始真人尹喜夜观天象,知有圣人至,遂恳请老君爷著书传道。
老君爷乃授《道德经》五千言,并玉册金文,赐号‘文始先生、无上真人’。尹喜真人自此开创楼观一脉,传道终南。贫道与尹喜真人同门,皆在老君爷座下听道,论起来,岂不是你们的师叔祖?”
三妖闻言,如梦初醒,连连叩首,口中叫道:“师叔祖在上!弟子等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师叔祖,罪该万死!”
李罚伸手虚扶,笑道:“起来罢。不知者不罪。你们虽在楼观台偷学,却也得了道脉真传,算是我道门中人。
只是你们崇道抑佛,偏执太甚,已失修道之本心。从今往后,当以慈悲为本,方便为门,莫要再为难那些和尚了。”
虎力大仙惶恐道:“师叔祖教诲,弟子等铭记在心。只是……那国王崇道已久,若我等突然改弦更张,只怕国王也不肯依从。”
李罚道:“这倒也不难,依我的意思,你们只需让国王看到和尚也并非全是一无是处,此事也就成了。”
虎力大仙闻言,点头称是,却又问:“师叔祖,不是弟子抱怨,关键是这和尚们确实是一无是处,只会念经求佛,无甚用向!”
李罚道:“糊涂!便是那些和尚一无是处,也不能讲,更不能随意欺压!”
虎力大仙问道:“为什么?”
李罚道:“此处不比我东土,乃是佛家的地盘,你们在这里大肆灭佛,岂不是不给如来面子?
更兼你们的道术乃是偷学而来,唯有五雷正法是正统的,还只会了一点皮毛。
其余更是旁门左道,因此玄门也不会保你们,你们还不明白自身的处境吗?”
李罚这一席话,如暮鼓晨钟,震得三妖目瞪口呆,冷汗涔涔而下。
虎力大仙面色惨白,颤声道:“师叔祖……弟子等从未想过这一层!我等只道崇道灭佛,是为弘扬玄门正法,却不知身在虎穴,竟是自寻死路!”
鹿力大仙也慌了神,连连叩首:“师叔祖!弟子等虽有些微末道行,可若佛门当真降罪,我等死无葬身之地!求师叔祖指点迷津!”
羊力大仙更是涕泪横流,道:“我弟子绝无害人作恶之意,望师叔祖拔救拔救!”
李罚见他们真心惶恐,这才放缓语气,道:“起来说话。你们也不必太过忧惧。你们在车迟国二十年,祈雨救民,活人无数,此乃大功德。纵有过错,却也罪不至死。我此番下界,正为此事而来。”
虎力大仙闻言,忙道:“还请师叔祖赐教!”
李罚道:“近闻我东土大唐有唐王驾下御弟名三藏者奉命西天取经,马上要途径车迟国,他必来朝中倒换关文。
他座下有三个徒弟,一个是五百年前曾经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一个是曾掌管天河八万水军的天蓬元帅,一个是玉皇大帝的贴身侍卫卷帘大将,皆有神通。
尤其是那齐天大圣孙悟空,神通广大,当初十万天兵都拿他不住。你们只需待他们来时,拦他们一拦,与他们斗些法儿,也不需胜,只要斗个手儿平,此局自解。”
鹿力大仙疑惑道:“师叔祖,既如师叔祖所言,那孙悟空神通广大,弟子等只怕不是对手,如何斗个平手?”
李罚道:“你且宽心,斗法之时自有我相助,只是先将我引荐给那国王,到时候才能名正言顺。”
三妖闻言,欣喜不已。
李罚又道:“只是斗法之后,不论胜负,你们都要主动向国王提出,车迟国当佛道并重,不可偏废。我再传你们真正的五雷法,从此以后,你们就在这车迟国好好修行,护国佑民,莫要再起争端。”
三妖躬身道:“弟子等谨遵师叔祖法旨!”
第182章 车迟国(八)
且说三妖领了法旨,果然将李罚引荐给国王。
国王一听李罚是三妖的师叔祖,十分欣喜,奉为上宾。
而后三妖又劝那国王下令,释放了所有被囚的和尚,又归还了庙产,这才专一等候唐僧一行。
唐僧师徒四人迎风冒雪,戴月披星,行彀多时,也到了车迟国境内。
此时天色渐晚,唐僧道:“徒弟啊,你看我们去哪里找个住处?”
行者道:“此城宏大,想必是一国之都,必有寺院,莫如让老孙寻上一寻。”
说罢,就纵起云,跳到半空,手搭凉篷,四下一望。
只见城中西南角果然有一座寺院,殿阁层层,楼台隐隐,只是墙垣颓败,山门剥落,显得十分冷清。
寺门之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敕建智渊寺”五个大字。
行者按落云头,回到唐僧面前,笑道:“师父,西边有一座寺院,叫做智渊寺,只是看着有些破落,不知可为什么?”
唐僧道:“此城既然如此繁华,缘何寺院破败呢?”
八戒道:“想必是里边的和尚偷懒,光吃不干。”
沙僧道:“也有可能是遭了天灾。”
行者道:“兄弟此言差矣,若是城中遭了天灾,怎的方才我在云头望见城里还有座三清观,却是金碧辉煌,焕然一新?同在一城,一兴一废,必有缘故。”
唐僧道:“徒弟们不必猜疑,且去寺中借宿,问个明白便知。”
师徒四人牵着马,挑着担,来到智渊寺山门之外。
只见山门半掩,里头寂静。八戒上前拍门,半晌才走出一个老和尚来,衣衫褴褛,满面风尘,见了唐僧等人,先是一愣,继而合十道:“几位长老从何而来?”
唐僧还礼道:“贫僧乃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的僧人,路过宝方,天色已晚,欲借宝刹一宿,望大师行个方便。”
那老和尚闻言,眼中闪过几分惊疑,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这才叹道:“既是东土来的圣僧,请进,请进。只是敝寺荒凉,恐怠慢了长老。”
唐僧道:“出家人不计较这些。”
众人随老和尚穿过前殿,来到大雄宝殿。
只见殿中佛像蒙尘,香炉冷落,蛛网横挂,果然是久无人打理。
殿后却黑压压站着数百个和尚,有的披着破衲,有的赤着脚,个个面黄肌瘦,神情凄苦。
见唐僧等人进来,都围拢过来,有一个问道:“来者可有一个齐天大圣孙爷爷?”
行者闻言,站将出来,道:“你认识我怎的?”
那和尚闻言,连忙跪下磕头,道:“孙爷爷,我们夜夜梦中见你。太白金星常常来托梦,说道只等你来,我们才得性命。今日果见尊颜与梦中无异,还望爷爷拔救我等!”
行者道:“此事简单,且先细说缘由。老孙等一路西来,见城中道观甚是兴旺,怎么寺院却如此冷清?”
那老和尚长叹一声,垂泪答道:“诸位长老有所不知。此国名曰车迟国,二十年前大旱,饿殍遍野。满城百姓求佛不应,祷告无灵。
后来从东土来了三个道士,一个虎力大仙,一个鹿力大仙,一个羊力大仙,登坛祈雨,顷刻间甘霖普降,救了合国生灵。国王大喜,拜他们为国师,从此崇道灭佛。”
他顿了顿,又道:“这二十年来,国内大小寺观尽被拆毁,经卷焚化,佛像推倒。我等和尚,有的被逼还俗,有的被捉去服苦役,终日拉砖搬瓦,修盖道观,苦不堪言。
直到前几日,不知怎的,国师忽然奏请国王,释放了所有被囚的僧人,归还了庙产。我等才得以回到这智渊寺,收拾残垣,勉强安身。可这二十年的破败,哪里是一朝一夕能修复的?”
行者闻言,冷笑道:“哦?那三个道士倒发了善心?只怕是另有所图。”
老和尚道:“不敢瞒长老,国师虽然崇道,却也不曾伤人性命,只是不许我等念佛。如今肯放我们回来,已是天大恩典,我等也不敢再奢求什么。”
八戒插嘴道:“师父,这老和尚说得可怜。依老猪看,那三个道士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专会欺压良善。”
沙僧道:“二哥莫要妄下定论。他们既然肯放人,总算是改过自新。”
行者却不说话,只暗暗记在心里。当夜,师徒四人在寺中安歇。
到了二更时分,万籁俱寂。行者翻来覆去睡不着,心中想着那三个道士的事。忽听得远处隐隐传来钟鼓之声,又有诵经念咒之音。他悄悄爬起来,穿好衣服,纵身跳到空中,手搭凉篷往南观看。
只见正南方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一座宏伟的道观矗立在那里,观中香烟缭绕,人影幢幢。
行者按下云头,落在那道观屋顶,仔细看去,只见大殿之中设着香案,案上供着三清圣像,案前铺着锦褥,三个道士身穿法衣,手持朝简,正领着四五十个小道士,焚香祷告,礼拜星辰。
行者认得那三个道士正是虎力、鹿力、羊力。他心中暗道:“这三个泼道,大半夜里却在这里禳星拜斗,不知在弄什么玄虚。老孙且回去叫上八戒、沙僧,来搅他一搅,替那些和尚出口气!”
按落云头,径至方丈里。
行者先叫沙僧:“悟净,醒醒!”
沙和尚醒来道:“哥哥,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还没睡哩?”
行者嘻嘻笑道:“你且起来,老孙带你去吃点好的。”
沙僧道:“半夜三更,口枯眼涩,有甚么好的吃?”
行者道:“这城里果有一座三清观。观里道士们修醮,三清殿上有许多供养:馒头足有斗大,烧果有五六十斤一个,衬饭无数,果品新鲜。走,咱们去受用一番!”
这话还没说完,那八戒在梦里听见“吃”字,一个激灵就坐起来道:“哥啊,有这等好事,就不带挈老猪一个?”
行者道:“兄弟,你要吃东西,不要大呼小叫,惊醒了师父,都跟我来。”
于是他两个也套上衣服,悄悄的走出门前,随行者踏了云头,跳将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