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李师师,暴风雨前夜
有宋羸弱是在根上的,再加上人治社会,当世官家赵庸又昏聩无能,年迈老朽,要想王朝延续,气运长青,症结就在钱上。
商富而国弱,兵壮而不精。
王安石起初还有些忿然,结果听着秦渔的高谈阔论,心绪渐趋平稳,脑海中也在复盘着应对之策。
他原先在贡院看过秦渔的策问之术,心里本就已经有了梗概,如今又加上现场疏导,脉络自是厘清。
若不是条件所限,王安石巴不得挥拳捋袖,好好让这些守旧派,尝尝自己的变法铁拳。
此刻的拗相公也没了先前的愠怒,只剩下肉眼可见的欣赏。
因此,尽管知道希望渺茫,这位宰辅仍抛来了橄榄枝:“秦相公富有韬略,满腹经纶,是不世出的人才,若是肯舍弃小我,为苍生黎民屈膝为官,就算修行无法得以长生,贤名也能远播四海,名垂竹帛……”
“宰辅大人言重了,在下只是一介闲云野鹤,所谓愚者千虑,偶有所得罢了。”
秦渔心里腹诽这老家伙昏了头,要是自毁修行,任了这红尘王朝里的官职,那不就成刀俎鱼肉吗。
今朝起高楼宴宾客,明朝又摔得粉身碎骨,各种官场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哪有自己一人逍遥快活舒服。
说句实在话,给个人皇的位置,秦渔都不得考虑的。
平均寿命才一甲子,修行人士只要突破练气,达到凝脉,就能有三甲子阳寿,金丹修士,更是有恐怖的六甲子。
毫不夸张讲,有些结丹修士寿命悠久到比有宋一朝都长。
似乎早就猜出了秦渔选择,王安石自嘲的笑了几声后,长揖拜谢,又独自驾车离去。
听着厢房外沉重马蹄声,秦渔心里百感交集,疑惑萦绕难以解开。
直觉告诉他,一个敢鼎力支持王安石变法革新,力图王朝延续的人皇绝非等闲之辈。
然而,摆在面前血淋淋的事实是,这位当事人皇不仅名字中带个庸字,行事更是堪称昏聩,荒唐。
除了闹得满城风雨的夜宿红楼之外,更是痴迷于生辰纲,宠幸太监佞臣,搞得整个朝堂乌烟瘴气。
他对民间疾苦置若罔闻,反而厚颜无耻的跑到泰山封禅,自号道君皇帝,整日不问朝政,沉溺于琴棋书画,甚至还自创了一手风流的瘦金体。
秦渔怎么看都觉得这家伙是赵佶的翻版,望之不似人君。
就这么一个活脱脱的亡国之君,居然能乾纲独断的支持王安石变法?
尽管心里疑惑,但看着王安石稳操胜券,言之凿凿的模样,秦渔也不好打击这位猛人的信心。
晚上的鹿鸣宴选址在京城最有名的怡红楼,榜上有名的所有士子都齐聚一堂。
纵使是冰雪初融,外界仍裹挟着冷意,可仗着房中火炉,那些舞女们依旧只穿着勉强蔽体的薄纱翩翩起舞。
士子们或摇唇鼓舌,吟诗作赋,或喜极而泣,双目通红,总之每个人都难掩那抹激动。
整个怡红楼无论是清倌人,红倌人,都知道这是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绝佳契机,随便能抱上一个大腿,搞不好还能摇身变成诰命夫人。
所以上至老鸨,下至瘦马,都是极尽谄媚本色,都想借此一飞冲天。
一时间偎红依翠,轻歌曼舞,笙箫齐鸣,整个怡红楼都漾着喜色。
此时阁楼椒房内,李师师拔掉发髻上斜插着的玉搔头,看着面前铜镜上自己倾国倾城的面容,黛眉微微蹙起。
“这个秦渔难不成有龙阳之好,连鹿鸣宴都不参加。”
抚着娇嫩脸颊,李师师有些顾影自怜,想她号称京城第一艳,这些年岁里,不知道多少才子佳人,王侯将相甘愿跪伏在自己石榴裙下。
甚至连那人皇,不也要由着自己的性子,今朝偏偏在秦渔这吃了闭门羹,她甚至还托身边服侍的丫鬟往馆驿处送了金帖,原以为能得偿一见。
未曾料到,参加鹿鸣宴的人都开始野合了,正主还没到场,这事整的。
她脑海中这样胡思乱想,门外却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
还以为是秦渔摸上门来,李师师玉足刚要登上绣鞋,就听到一阵喑哑的声音:“李姑娘,是我呀,周邦彦。”
听到是周邦彦这个老梆子,李师师神情顿时僵住,有些不情愿的让周邦彦进来,素手撑着脸颊,不咸不淡道。
“夜深来访,周相公所图为何呀?”
“嘿嘿,老夫最近又撰写两首小词,以表对李姑娘的仰慕之情,有这两首词浅吟低唱,别说是整个京城了,就算是赤县神州,也没人能稳压李姑娘。”
听他这样说,李师师桃花眼一亮,忙不迭的接过,看了一眼词上的内容后,不由心花怒放:“不愧是周相公,功力如此醇厚,光是桃花就有如此意境。”
周邦彦见此情况咳嗽一声摆了摆手:“一些微末伎俩罢了。”
这般说着,他眼神不老实的扫量几下,搓手捏脚坐在了李师师秀榻上,由于是常客的缘故,他也不端着,自顾自的便准备宽衣解带,准备褪去鞋履。
李师师尽管心里不愿,但又离不开这周邦彦的助力,刚准备把纸窗阖上。
空荡的房间又突然响起一阵敲击声,自从衣柜底下发出。
“糟糕。”
李师师忙不迭的把手里的卷宗词卷好塞到柜子里,又给周邦彦打眼色,示意老色鬼赶忙藏到床肚里。
周邦彦显然久经沙场,知道是官家来了也不惊慌,轻车熟路的抱着衣服,屏气敛息,猫在绣榻底下。
当然,心里也是骂了一声倒运。
这老皇帝不是隔三差五来一道吗,一把老骨头,土埋半截了也不歇歇,这都连着来五天了。
骂归骂,周邦彦可不敢露出破绽被官家瞧出,到时候可就不是流放那么简单了,保不齐有杀头大患。
李师师这边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乱的发髻,平复好心情,佯装无事发生的将衣柜挪开,弓腰伺候在一旁。
“师师恭迎官家……”
第30章 ,周邦彦,一片鹧鸪泣冷蟾
“师师,快些起身吧,你怎么也跟那些黄脸婆一样,学这些陈规陋,寡人还是更喜欢你原先的那种跳脱。”
赵庸穿着鹅黄长衫,脚蹬素履,虽已鬓白如霜,容颜苍老,但久居上位的那种威慑仍难以磨灭。
将李师师搀扶起身后,他坐在绣榻上感觉到有些余温,还以为李师师已经休憩,为了恭迎自己又急匆匆穿衣。
心里更是感动:“师师啊,你已服侍寡人几年了,可否愿同寡人进宫掌管后院嫔妃。”
李师师心里明白这是老皇帝讨自己欢心,她跟着赵庸这么多年,自然清楚老东西只不过是养只流莺罢了。
就是喜欢这种深夜钻地道,前来私会的感觉。
倘若是能光明正大,名正言顺的相见,她反而没了这种独特优势。
娘家没什么仰仗,出身又是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到时候被贬入冷宫掖庭,只怕连个浣纱女都做不成。
相较于赵庸,李师师其实更倾向于周邦彦,尽管这也是个老梆子,好歹比赵庸要强,跟过皇上的女人,量周邦彦也不敢怠慢。
婉言拒绝后,李师师像只小猫一样趴在赵庸的怀里,一个劲的说一些体己的话。
人老了,骨头越来越硬,别的倒是疲懒,就喜欢这种小鸟依人的劲。
赵庸此刻就颇为享受氛围,一边逗弄着李师师,一边听着这个清倌人抱怨吐槽。
“官家,这秦渔是何许人也,能让王宰辅亲自点了会元,我可听说,他连登门拜访道谢都没有,这般不知礼数,该不会是什么山野村夫吧。”
李师师趁着老皇帝高兴,便准备给秦渔上点眼药,使些枕边风。
果然,赵庸叹了一口气,满怀愤然道:“王安石这个人又臭又硬,脾气执拗倔犟,又邋里邋遢,不修边幅,他能举荐什么贤才!”
“啊?既如此,官家为何不……”
李师师欲言又止,乖巧的看着略显愠怒的老皇帝。
“哼!变法这事,随他去吧。”
赵庸显然不想在王安石身上浪费口舌,岔开话题后,开始对李师师上下其手。
别说,他尽管鞭长莫及,但跟着身边宦官学了不少手艺,甚至还特意乔装打扮到市井中观摩那些杀鱼小贩。
不为别的,就是想看看鱼贩们怎么将绳索从鱼鳃中斜插而过,保证鱼的鲜活。
苦练之下,赵庸自然已经是此方老手,李师师哪里抵得住。
房间里很快就嘤嘤嘤起来,配合着鹿鸣宴那些野合之辈,好一幅盛世画卷,太虚绘卷……
“禽兽!”
周邦彦抱着衣服躲藏在床底,后槽牙都快要咬碎了。
心里暗骂老皇帝简直暴殄天物,贪恋权势不愿丢手就罢了,连师师姑娘这种尤物都能狠心下手。
枉费自己推敲半天得来的两首词,还以为今晚能够良辰一梦呢。
怡红楼这边事不再提,秦渔趁着夜色掩护,又去跟崔贤见了一面。
今晚庆功宴结束,明天就要破格殿试,到时候所有榜上有名的士子们,都能有窥见龙颜的机会。
接受当世人皇亲自考核,确认一甲,二甲、三甲名次。
崔贤他们想要御前杀驾,势必要缩短同赵庸的距离,保证能做到一击毙命,血溅五步。
为此,那些茹毛饮血的野人甚至做出清除异己的行为。
只要把秦渔这个会元铲除,到时候自有他们安排的人中状元。
“哦,你的意思是,我还有性命之虞?”
秦渔饶有兴趣的看着眼前这个北境学子,觉得帮他解除蛊虫还是太早了,不知感恩图报,居然还妄图威胁自己。
崔贤自然是听出了秦渔话里不悦,忙不迭的拱手否认道:“秦仙师误会了,那些野人只知打打杀杀,哪里上得了台面,我此次前来是想说服仙师,保证刺杀谋划能顺利进行,绝无伤害之意。”
“哼,料你们也没那个能耐。”
秦渔也没过多计较,低声问询了一下刺杀细节后,准备让其离去。
然而崔贤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见两声惨叫,在崔贤诧异的目光中。
秦渔唤出鱼肠剑,流光一闪,贯穿了两名尾随者的咽喉。
“你连尾巴都处理不好,看来那北虏属实无人可用。”
秦渔将鱼肠剑收好没再多言语,掐着法诀回了馆驿。
不知是错觉还是真的,秦渔总感觉自己跟崔贤的会面时刻有人洞察。
哪怕是敛息诀掐到极致,包括把尾随的人处理掉,那种若有若无的被窃听时刻萦绕在周遭。
尽管没有半点威胁敌对的意思,但这种无所遁形的压力,秦渔仍旧颇为不快。
他甚至隐隐觉得,崔贤他们这些夯货能够肆无忌惮的混进京城,躲开那些皇城司的盘查,完全是仗着有人推波助澜。
搞不好还是这群人故意驱使,自己跟崔贤都是棋盘上的棋子罢了。
京师城隍,这个日夜蚕食香火,名义上保大宋江山无虞,温养龙气的红尘仙,搞不好就是幕后棋主。
秦渔心里不停盘算着这些错综复杂的消息,对明天即将到来的大变局,多了几分忐忑难安。
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干脆下楼去找吴又可闲聊。
发现吴又可同样没好到哪里去,尽管早已修成法身,夜能视物堪称陆地神仙,法力玄妙。
但这个医道大能此刻依旧像个普通凡夫俗子般,挑着油灯夜读医书,时不时的皱眉叹气,可见心中阴郁之处。
“秦相公,这般晚了,怎么还未曾入眠,明早官家可是要举行殿试,状元,榜眼,探花,一甲三个名次,秦相公中了会元,到时候肯定能被皇帝点为状元,御马跨届时,能不能让晚辈随鞭执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