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汉子“噗咚”一声跪在了涂无恙脚边,冲着他轻声恳求道:
“还请仙家想想法子,帮阿玉投胎往生去罢。”
哦?
涂无恙眉头一挑。
他原以为这王顺会舍不得阿玉,不愿叫阿玉去阴司投胎…
如今瞧上去,却与他的猜测有不小的出入。
于是笑问道:
“为什么?”
王顺那张脸上的表情很认真,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沉默着的阿玉鬼魂,开口道:
“一开始,在下也想就这般将阿玉留在身边。”
“可想上一想,却是着实自私了些…在下知道,以孤魂野鬼之体存在于阳世,其中痛苦只怕非常人所能忍…阿玉已受了很长一段的苦…
…如今在下若只是为了自己,就让阿玉继续如此,岂不是过于自私了些?”
涂无恙听罢,点了点头。
倒也有理。
看来这王顺倒与那刘富户算是有些区别。
再看向王顺身后那道阿玉的鬼魂,只见阿玉正荡在夜风当中,直冻得浑身瑟瑟发抖。
于是点了点头道:
“嗯,既如此,便助你们一把。”
第94章 往生
霸王山下。
一处颇为静谧的小坡之上。
月光皎白,遥遥悬挂中天,偶尔撒露下斑驳的白光。
涂无恙站在坡顶中央,细眼长眸,如妖似仙,红袍黑靴。
左手捏着三柱清香,右手则抓着那具阿玉的尸身。
张口吐出狐火,点燃清香。
任凭烟气缥缈之间,手持香火朝前一拜,声音清朗:
“仙狐涂无恙,代阴司判官之职,俯请幽门大开,度魂往生。”
一拜之下,话音一落,张口朝前一吹。
香气扩散,很快在他面前开出个并不怎么宽敞的幽幽孔洞。
朝孔洞当中去看,却是看不见其余旁的东西,只能看见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似深渊般的沉寂。
但紧接着,涂无恙又轻一挥手,化作了原形。
皮毛油亮的红毛狐狸。
一对碧色的弯弯眼微眯,毛茸茸的狐狸尾巴朝前一探,在那幽幽孔洞间轻轻一抚。
这一抚之下,
幽幽孔洞当中的景象便换了副模样。
一条蜿蜒曲折,直通远方的小道。
道路两侧,彼岸花片片绽放,鬼火灯笼高挂四面,虽然诡谲,却又透着些说不出的美意。
黄泉路,至此已开。
于是涂无恙转过头,冲着不远处的阿玉鬼魂点头示意可以走了。
阿玉的鬼魂正与那汉子王顺站在一起,
虽然早先时候已下定了决心,
但到了此刻,这一人一鬼却照旧有些舍不得彼时。
两只手虽然触碰不到彼此,但也紧紧叠在了一起。
月下无言,只是互相看了几眼,未发一言。
阿玉与王顺也生怕涂无恙等得不耐,只是各自最后看了彼此一眼,便最终松开了手。
王顺像个木头桩子似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月光照耀之下,面上已满是泪痕。
至于阿玉的魂魄,飘飘荡荡,缓缓来到涂无恙面前,朝他轻轻躬身一拜,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站在不远处的汉子王顺,终于转头进了鬼门关,走上了黄泉路。
白花花的身影逐渐消失,被一片片彼岸花鬼火灯笼所遮盖。
尸身上的恶炁与戾炁已除。
阿玉算是有了根,有了源…只要顺着这一条道走下去,便能去到阴司,也便能去寻阴司判官,助她投胎往生。
涂无恙感觉着阿玉的魂魄已逐渐远去,也就伸手收了清香,吹散香火。
这香火一散,鬼门关也就关上了。
可是王顺却照旧呆愣愣站在原地,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半点移动,照旧盯着那鬼门关先前所在的方向看去,活像是冻僵在了原地。
涂无恙走了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行了,莫要再想。”
“在下方才也瞧过一眼,你与阿玉姑娘身上的红线纠葛缠绕,缠得很紧…此生兴许是再无再见的可能了。
但来生,兴许还会再遇。”
来生吗?
王顺的眼眸亮了一下。
伸出袖子擦了擦湿润的脸颊,冲着涂无恙深深弯腰。
涂无恙没受他这一礼。
而是朝着站在不远处看热闹的张去病,小山参,狸花挥了挥手。
等到这三个都来到面前后,
又以烟霞变出个寻常模样的马车,便打算着接着上路了。
王顺想留涂无恙几人吃个饭,最终却被涂无恙拒绝了。
他有仙法在手,壶天当中无论食物还是饮水早已准备充分,其实完全不必在各地停留。
之前之所以在那刘富户家借宿,也不过是涂无恙看出了刘富户家的蹊跷,所以以此为借口调查而已。
如今既然再没了其余事情,他自然不会随意再在此地停留。
加之这王顺如今本就伤心,
涂无恙倒是想着早些离开,也好早些叫这王顺能自己个儿从中走出来。
…
…
马车“踢踏踢踏”行在小径上。
再往前走个不远便是白蒿郡辖内。
而穿过白蒿郡,便是东阳郡,也就白鹿书院所在之地。
张去病坐在马车里,如今也没了一开始离乡时那股子怅然神色了,反倒是颇有些兴致得朝窗外打量而去。
边瞧着边有些好奇地朝一旁的涂无恙问道:
“师傅,师傅。”
“怎么了?”涂无恙回问。
“那王顺与阿玉姑娘,来世当真还会再见?”
涂无恙点了点头。
没错的。
他是用望气术瞧过的。
这王顺与阿玉之间红线确实纠葛极深,并非寻常死生所能阻隔。
单是瞧那红线模样,想来再一世是必然会重逢的。
…
半年后,周遭村庄里多出了个唤作翠玉的姑娘。
这姑娘生得漂亮可爱,长了十几年便出落的越发亭亭玉立,惹得周围不少媒婆差点踏破了她家门槛。
但这姑娘家却一个也没答应,只说隐约间记得自己有位郎君…她得等那位郎君到来…
直到一日,翠玉在河边浣衣时,恰见一翩翩少年郎,身骑白马踏春而来。
两人互一对视,立时便怔在了原地。
虽不知何时曾有过相见,但彼此之间天然便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也便自然而然互相看对了眼。
这一世,没了刘富户这样的父亲,也没了那许老财从中作梗…
不过之后的一切都已与涂无恙一行人再无干系。
如今,马车已彻底从金华郡离开,进入了中间的白蒿郡辖内。
张去病好奇地顺着窗外去看,一对大眼睛忽闪忽闪。
但越发看着,却越发觉着不对劲。
只因这马车越往前走,四面的青葱翠意便越发显得稀疏了不少。
走了不多时,四面已再不见了半点青葱,而是一片光秃秃的荒芜景象,活像是闹了旱灾的模样。
“师傅…”有些疑惑地回头,朝涂无恙呼唤了一声。
却见自家师傅那对细眼长眸已然眯起,内里透出冷冽的光来。
是旱灾没错。
且用望炁术去看,
这可不单是简单的旱灾,而是与先前时候他在金华郡遇到的旱灾一模一样,这是旱魃出世所引发…
这白蒿县内,也有人在暗中行着此事?
再一联想先前时候从那耗子精马神婆口中所听得的“黑菩萨”,“誉王爷供奉”,涂无恙眸子更冷冽了不少。
天宇不清,河海乱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