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去病此刻正站在不远处一棵老木之下,穿着书生褂子,十余岁孩童的身高,左边肩膀上站着摇晃着白嫩嫩双腿的小山参,右半边肩膀上蹲着懵懵懂懂的狸花猫,自己个儿也是一脸的好奇神色。
三双眼睛齐齐朝着涂无恙与那马神婆打量而来。
一时间,空气中充满了寂静。
再没了其他声音。
马神婆甚至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转身想要跑,可双腿却如灌满了铅似难以拖动,只能一咬牙,双手朝身后一拉,登时将背后巨大的佛堂拉至身前,嘴里念叨几句古怪歌谣,而后断喝一声:“去!”
将佛堂猛地朝前推出。
这佛堂被推出的瞬间,便有汩汩黑炁缥缈而起,将巨佛笼罩。
那石头制的巨佛好似突然间有了生命似开始剧烈蠕动,硕大臂膀朝前伸来,巨掌猛地朝涂无恙压下。
马神婆如今也是没了办法。
逃是逃不掉了。
打又打不过。
只能想尽办法用出全部手段,试图去争一个活命的机会。
面对着巨大的,朝自己而来的巨佛佛掌,
涂无恙脚下步子甚至都没半分移动,只是笑吟吟抬眸去看一眼那巨佛,
而后慢慢悠悠自袖袍当中抽出一柱清香,张口吐出幽幽狐火将之点燃。
烟气散出,朝着四面扩散,
只在片刻之间就已将巨佛周身的黑炁冲散。
巨佛移动的速度明显更慢了不少,
但烟气却更盛,不住继续扩散,没过多长时间,便已彻底将整个屋子弥漫,也将那巨佛牢牢包裹。
到了此时,原本还在移动的巨佛便再没了任何移动的能力,只能如死物一样立在原地。
涂无恙唇齿一勾,轻轻摆动袖袍。
袖袍挥舞之间,带起很轻的风。
这风朝巨佛吹去的瞬间,巨佛内里便发出“咔擦咔擦”的声响来,自内里开始,一寸一寸逐渐皲裂。
“咔嘣咔嘣”的剧烈作响声后,整个巨佛轰然倒塌,过不多时便彻底变作一地碎片。
马神婆浑身止不住地打着抖。
这巨佛…算是她最强的手段了…
如今又没有尸傀陪在身边,巨佛倒塌之后,她便再没了一点其余手段,就如一个普通妇人一般无二。
恍惚间再抬眸朝远处去看,
只见那细眼长眉,眉眼微勾的仙家正笑吟吟盯着她看。
虽然依旧在笑,但马神婆却从那笑容中品出了些不对劲儿的冷意。
如冰,如刀,直刺得心头一阵跳动。
完了。
这是马神婆下意识的想法。
下一刻,那红袍黑靴的仙家身影便骤然消失在了原地。
马神婆还在恍惚,却突觉后背一凉,脖颈处好似传来了如刀割似的刺痛。
恍惚间转头,
眉眼弯弯的碧色狐狸眼就映在她面前,昳丽似仙的面容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在这瞬间,
马神婆也不知自己究竟是被蛊惑了心神,还是被施了咒法,大脑当中好一片空白,眩晕如浆糊…
至少整个身体像是被定住一般,动弹不了分毫,
只能眼睁睁瞧着那仙家笑吟吟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来,在她眉心当中轻轻一点。
冰冷的触感传来,紧接着好似有一股电流淌过四肢百骸。
马神婆这才反应过来:
自己浑身的灵气,好似被这仙家一指之间,就给彻底封了住。
这是…怎么回事?
现在的她,当真就成了个寻常老妇人…
失了灵气,也就再无法保持人形。
马神婆那身子骤然一变,就成了个一米老高的灰色耗子,像受了多大的伤般瘫软倒在地上,只能不住发出“叽叽喳喳”的挣扎声响。
若是…若是由她炼制的那人傀还在就好了…
若是那人傀在,她也不至于变成如今这副样子,做不出一点反抗来。
似乎是猜到了马神婆心中所想,
涂无恙眉眼弯弯,笑着看向她,开口道:
“你自己炼制的人傀…便还给你罢?”
这话说得平静,甚至语调里都没有一丝起伏,
可落到了马神婆耳朵当中,却如炸雷一般,直叫她那耗子身躯都不免抖了三抖。
带着恐惧神色去看面前那仙家的眼睛,
只见涂无恙笑了笑,抬起下巴示意让她朝身后去看。
恍惚间猛地转过头,
一张苍白,没有一点血色的脸正贴在自己眼前,满脸都是狰狞的血痕。
张开口来,似是要将自己彻底吞入口中。
赫然正是先前那被她用阿玉尸身而炼制成的尸傀…
这尸傀…不该在霸王山上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疑问还未想清楚,却又有更重要的事冒了出来。
第92章 黑菩萨
眼下的自己,已经被封住了窍穴。
用不出一点灵气。
用不出灵气,也就自然而然没法再操控眼前这具尸傀…
而尸傀自从觉醒后,便会成为茹毛饮血的怪物,但凡见到血肉,便会下意识去吞吃。
也就她有灵气时可以操控这尸傀做些简单的反应。
但如今,用不出了灵气…她对这尸傀而言,也就与旁的血食没了任何区别,成了可以吞食的食物。
一想到被尸傀吞食的场面,已变作一只大灰耗子的马神婆就忍不住浑身打起颤来,忙不迭抓住涂无恙的衣角,疯了一般恳求:
“仙家…仙家…饶过老身…”
“饶过老身…”
涂无恙微微眯眼,也只是淡然一笑,低眸去看这大灰耗子,笑了一声,挥手挥出簇簇烟霞,暂时将那尸傀重新封印,而后笑问道:
“饶过你?凭什么饶过你?”
“若是此番没有我在,霸王山上的山匪只怕全都得死,山下村镇只怕也得死不少人…阿玉也只能做个孤魂野鬼,永世不得投胎往生…我倒是可以饶过你,但他们是否想饶过你,我却不知道了…”
马神婆又哪里能辩解些什么。
那些人…若叫那些人知道真相,又岂能愿意饶过她?
此刻,这马神婆只能死死揪住涂无恙的裤角哀求。
就听涂无恙轻轻一笑,索性直接问道:
“罢了,还是先讲讲罢…为何要炼制尸傀?又为何要驱使尸傀屠戮周边生灵?”
马神婆嗫嚅起来,似是不知怎么开口。
涂无恙倒也不愿多等,转身打算离开,同时松开了那被烟霞暂时止住的尸傀。
尸傀登时浑身一动,再次像一头野兽似朝着马神婆化作的耗子撕咬而去。
马神婆被吓了一个激灵,脸也白的如白纸一张,
再不犹豫了,猛地又一拉涂无恙的衣角,慌不忙开口:
“仙家…仙家…老身讲,老身讲…”
涂无恙挥手止住尸傀,将目光投向马神婆,并未开口。
但意思却很明显了。
马神婆到了如今,心气自然早就散了。
这心气散了,自然也就什么都愿意吐出来了…
就听她的声音幽幽响起:
“老身…”
“老身原本是这周遭山林里一只修行的耗子…平日,平日也未曾害过人…”
“不过是吞吐天地精华,以期能早日修成正果,化作人形,延年益寿…”
“但老身只是只耗子而已,修行起来殊为不易,即便过去了百载岁月,却照旧只是多了些灵智,莫说修行有成了,即便是想化成人形,只怕也是此生无望。”
“原本老身以为,以为这一生便将如此度过了…努力修行,然后最终身死道消。”
“可之后…老身有次去佛堂当中偷吃烛油…”耗子精马神婆解释一句:
“佛堂当中的灯油受了香火供奉,于我等山间小妖而言,的确有些裨益。”
“可老身却不知…那次老身所去的那佛堂,乃是一位中三品修士的道场。”
“那位修士老爷号称黑菩萨,乃是誉王爷养在府中的几位供奉之一。”
“恰巧那次,这位黑菩萨老爷便在佛堂当中,将老身抓了个正着。”
“当时…当时老身还以为此命到了这时候就休了…谁曾想那位黑菩萨老爷抓着老身打量了几眼,最终却没一巴掌将老身拍死。”
“反而朝老身身上种了印记,又赐给老身这门炼制人傀,靠着人傀食人的血气反哺自身以修行的法子…
之后,便叫老身于这周围大肆炼制人傀…还要求老身,要求老身尽可能多得去造杀孽,尽可能多得去积累恶炁,灾炁…”
“至于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