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天旋地转,等土豆再蓦然睁开眼时,却见穿着红衣黑靴,眉眼弯弯,似妖似仙的仙家涂无恙正站在她面前,唇齿间挂着笑意:
“封神仪式大约便结束了,你已承了这长安土地之职,便在其位,谋其职即可。”
土豆恍然地摇摇头,一对狗眼里带着些不解。
分明早在先前,她看见的乃是那仙庭之前,披着皇袍的仙中帝王,
可为何一转眼,再站在自己面前的,却是这位年轻的红衣郎君?
茫然将目光投向涂无恙,土豆犹疑问道:“上仙,那仙庭是…”
“仙庭?”涂无恙听闻,不由一愣:
“你见到了仙庭?”
…
听完土豆讲话,涂无恙眉宇间多了些疑惑之色,在原地左右踱步两圈。
先前,分明是他开坛做法,封了土豆做这长安城土地公,
可为何在土豆眼中,却能看见仙庭,还能瞧见仙庭之中的仙中帝王?
这便奇了怪了。
更重要的是:
他这一路走来,不光这土豆瞧见了仙庭,还有那陈胜,也是得到仙中帝王赐下天上粮…这位仙中帝王,他老人家,究竟在做些什么?
思考片刻始终没得到什么结果,
涂无恙心知多思无益,又眼见着这土地庙中之事大致已处理的差不多了,重将目光投向那之前的土地公。
此刻,这老者的大半个身子已然化作半透明状,只怕再过个几分钟就得彻底消散。
虽心知自己个儿马上就要消散,可这老者眼中却见不到丝毫恐惧之色,反倒是笑吟吟看向已受封为土地公的土豆。
“土豆…”土豆忙转过身子,跪倒在老者面前,微微将脑袋伸出,任凭老者如之前抚摸家犬脑袋一样抚摸着自己的脑仁。
“嗯…”
“你已有了道行,成了新的土地公。”
“便需记得,在其位,谋其职,为这长安百姓做些好事,守住龙脉…莫要像老朽一样,最终做了恶事…”
猫儿狸花如今也已扯着黄家老幺走了进来,
瞧见这一幕,也学着土豆的模样,用小尾巴蹭了蹭许砚衣角。
涂无恙一笑,伸手将猫儿抱起,看向那老土地公:
“老先生…此间事了,在下便打算去长安城走上一遭。”
“只是还有一事想问问老先生。”
身子已快要彻底消散的老者忙拱手回道:“仙长您,且说便是。”
“敢问仙长,那位取经回来的玄奘大师,如今身在长安何处?”
“玄奘大师?”一听到涂无恙这话,老者面皮抖了三抖,脸上莫名多出了些许愤懑神色,语调也低沉了不少:
“仙长您,寻那邪僧做什么?”
邪僧?
涂无恙一愣。
早先在昆州时,他便曾听说过:
在此界绝大部分人眼中,那位玄奘大师是邪僧,恶僧…玄奘大师从西天取回来的真经,其实都是些邪门把式,诡谲手段…也正是因了这些个邪术,方才导致大唐变成如今这副样子。
但涂无恙总觉得不会,总觉得这背后一定还有些不为人知的隐情。
“在下也不过只是对这位玄奘大师的事情有些兴趣。”
涂无恙想了想,拱手抱拳:
“老先生在长安城待了此多时日,想来了解应该会比在下更多不少,所以,还请老先生为在下解惑。”
老者用带着些疑惑的神色盯着涂无恙看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
“既然仙长想知道,老朽便为仙长您讲上一讲,
不过老朽所知也并不完整,您便随意听听即可。”
“善。”
老者背靠在土地庙的供桌前,一手抚摸着土豆脑壳,一边娓娓道来:
“早在太宗皇帝在位时,那位恶僧便离了长安,前往西天,说是要拜佛,取真经,好开化世人。
他回来后,的确是带回来了些经书没错,但也带回来了三个怪物。”
“当时,老朽还非是此地土地,只是个幼童,所闻也大多是些传言。”
“传言,那恶僧带回来了三个青面獠牙的怪物。
一个圆眼睛,查耳朵,雷公嘴,面容赢瘦,尖嘴猴腮,身躯像个食松果的猢狲,虽然像人,却要比人少腮。
一个,卷脏莲蓬吊搭嘴,耳似蒲扇显金睛,獠牙锋利如钢搓,长嘴张开似火盆,脑后一溜鬃毛,身体粗糙怕人,头脸就像个猪的模样,着实是丑陋的吓人。
另外一个一头红焰发蓬松,两只圆眼亮似灯,不黑不青蓝靛面,如雷如鼓老龙声,项下骷髅悬九个,手持宝杖甚峥嵘。”
“反正大都不是什么好面相,当天夜里,太宗皇帝摆下宴席,宴请玄奘并着他那三个徒弟入宫,结果当夜,宫中就起了一阵大火,等到翌日,太宗皇帝便驾崩了…
那恶僧的三个徒弟显露出狰狞本相,在长安城中好一顿打砸抢,差点将龙脉从地下拔出…终末了还是彼时的道君老爷来到长安,将这三个精怪降服,定下锁妖塔,将之永久锁在锁妖塔下。
现如今,那锁妖塔还矗立在斩妖司当中。”
“至于那恶僧,则被禁足祈罪寺内,不得离开半步。”
“如今,已不知是死了,还是活着…”
——
—
酥雨渐歇。
大道两侧,
凝成的雨珠从树叶滑落,坠在地上凹洼里,发出“叮咚叮咚”的清脆作响,凝成一面一面水镜,将一人一猫一黄皮离开的背影倒映其中。
身后,土地庙内,
白须老者一手轻轻抚摸家犬脑袋,一边静静注视着前面那逐渐变作黑点的影子。
土豆紧紧依偎在自家主人身边,将狗头深深埋入老者胸膛,似是想最后细细感受感受自家主人残留下的气息。
“土豆…”
“日后,长安城,就靠你了…”
老者声音开始变得虚幻,听不真切,好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中间隔着一层幕布,模糊,却也真切。
“汪!”
土豆化成人形之后,其实很少再犬吠过,
不过如今,她还是化作了本体,一只黄毛家犬,缩在老者怀中,咧嘴露出一抹很阳光很明媚的笑容:“汪!”
一如几多年前,
孤单一人待在土地庙内的老者,在路边捡到快要饿死的土豆时那般。
光影斑驳,从庙宇门廊外的檐角上流转,最终撒照在老者已虚幻到几乎不可见的身体上。
“土豆…做你需要做的…”
最后一道声音随风远去,
脑袋上的触感也在这时候消失。
土豆恍然抬起头来,清冷的土地庙中再不见自家主人身影。
她缓缓恢复人身,站起身来,坐到了土地庙居中,正如自家主人之前的日日夜夜般,看护着大唐,看护着大唐地下的龙脉。
…
“狐狸?”
“嗯?怎么了,狸花?”
“前面那个,就是长安城了吧?”
“是的。”
“哇,好大!城里一定会有许多耗子可以吃的吧?”
“定然是有的,狸花可以放心,解决了城中事情,在下便带你去吃鸡。”
“好哦…”
大道朝天。
再朝前走了不多时,
涂无恙与猫儿狸花,并着黄家老幺等人总算是到了长安城下。
这边,猫儿还正兴致很足地同涂无恙讲话,
而另一边,黄家老幺却低垂着脑袋,也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涂无恙注意到黄家老幺情绪的低落,轻轻拍了拍这小黄皮脑袋:
“怎么了?”
小黄皮抬起脑壳,绿豆般的眼睛里带着些迷茫:
“道长…小生此来长安城,是想参加科举,为民做事的…可这一路来,小生却感觉,长安城里的贵人们,好似并与小生所想的不一样…您说,小生,还要去参加科举吗?”
涂无恙听后不置可否,回道:“你若想去,便去瞧上一趟。”
“可…”
“且记得,圣人书,学来是用于利民的,贵人如何是他们的事,你只需按着圣贤书中所讲去做即可。”
“好。”
这般轻声与一猫儿一黄皮交谈,
来到长安城之下。
打眼朝城墙去看,
但见高大巍峨的壁垒如高山一般伫立,且警备颇为森严。
但见一队一队的兵士站在长安城两侧,挨个排查来往过客,询问清楚后方才许之入内。
涂无恙挥了挥衣袖,施施然走到守城兵士面前,先是塞过去些许碎银,而后才躬身稽首:
“在下涂无恙,打蜀中而来,欲入长安住上些时日,烦请军爷通融则个。”
一旁,猫儿狸花与小黄皮也学着涂无恙的模样,人立而起,朝那兵士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