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人迹不该希少才是,可涂无恙等一行人在道上走了许久,却始终未曾见到半点人烟。
再朝旁边那土地庙去看时,
但见这只是个很普通很破旧的小庙,
约莫两间房屋大小,两侧零零散散栽着些枣树梨树…上面树叶大多都已脱落,只剩粗糙丑陋的枝杈像是鬼爪一样朝外盘旋,庙前有个青铜鼎,内里插着些香火,不过大多都只剩下香灰。
单单瞧上去,这地方好似只是个许久没有过香客的破落土地庙,
可当涂无恙再用望炁术去瞧时,那张清秀面庞顿时就阴沉了下去。
在望炁术之下,眼前这哪儿还是什么土地庙?
分明是个邪庙!邪观!
屋梁是用白骨搭建的,砖石是用血肉铸成的…甚至就连庙前那青铜鼎也非是信香燃烧后留下的香灰,而是铺的很厚的骨灰…
“上仙稍等…”名唤土豆的狗妖颤颤巍巍拱手道:
“小妖这便进去,请咱家主人出来见您。”
见到那穿着红衣黑靴的小郎君,那位仙家老爷阴沉着脸微微点了点头后,这狗妖方才走入土地当中。
“主人…主人?”她低着声音轻喊:
“快些出来!有上仙来了!”
土地庙内光线晦暗,
四下都蒙着一层淡淡灰烬,显得分外诡谲。
自从自家主人从宫中回来后,土豆便很少敢走进庙中,
如今迈步走入,才发现几天时间没再回来,这庙里的光线更暗淡了不少,饶是他常年居住于此,一时间也很难瞧得清内里光景,只能一边朝前走着,一边轻声呼唤:“主人?主人?”
直到走到土地庙最深处,方才瞧见自家主人的身躯。
一个只有寻常人一半高低的白胡子老者,穿着皂衣,手持木杖,正站在供桌前面,低着头,窸窸窣窣不知在忙活什么。
哪怕狗妖土豆走进来唤他,这土地公依旧没回过头。
土豆迟疑一下,
狗眼转了两转。
那位高人的确有很高的手段,兴许当真能帮帮主人。
若是过了这个村,或许就真个儿没了这个店,若是错过外面那位上仙,主人兴许当真便再也无法恢复到之前那副和颜悦色的善神模样…
最终,还是对自家主人的关心战胜了心头的恐惧,
土豆咽了咽口水,强提起勇气,一边缓缓朝那供桌前走去,一边低声叫唤:“主人?主人?”
随着土豆走到供桌前不远处,
“腾”的一声,那土地公打扮的老者蓦然转过了头,幽幽注视着土豆。
这下子,土豆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明明眼前就是自己陪伴了日日夜夜的主人,但莫名的,他总感觉:
主人瞧着自己的眼神,好似是想将自己吞进腹腔当中。
晦暗光线从狭窄窗缝挤入,只将老者一半面膛照亮。
那张脸,瞧上去分明是张慈眉善目的老人面庞,但此刻却显得狰狞又扭曲,嘴中不住“嘎嘣嘎嘣”咀嚼着什么东西,手里…则还拿着半根猩红猩红的香烛…瞧那香烛的模样,并不似是寻常蜡制成的香烛,反倒更像是…用肉捏在一起,聚合而成。
且看那香烛,好似已被咬成了一半。
“嘎嘣嘎嘣!”土地公一边将手中猩红猩红的香烛扔进嘴中大口咀嚼,一边打眼朝那狗妖土豆看去:“怎么了?”
“嗯?”那双布满褶子的眼睛里,是深不可见的幽深寒意。
土豆被这眼神吓了一跳,想张口说话,却迟迟蹦不出半个字来,甚至开始有些瑟缩地朝后一步一步退去。
“哦?究竟何事?”
土地公继续死死瞪着狗妖,手上动作却也没丝毫停滞,
只见他走到香案旁边,揭开一张红色帘布,露出帘布下的大锅,拿着铁勺在其中来回搅拌。
借着幽暗的光线,名唤土豆的狗妖看见:
那铁锅当中,炖煮的分明是一大块一大块血色的肉块…主人吃的香烛,怕不就是这铁锅中炖煮的肉块聚成吧?
“哦…懂了。”土地公脸上明显多了许多神经质的神色,脸面扭曲到极致,笑吟吟看着土豆:
“你…也想做我的香烛吧?”
“这么多香烛…这么多香烛…吃的香烛越多,本神迟早能成为正神!”
这话落下,
瞬间,
那土地公猛地伸出手来,
隔着虚空一把抓住狗妖土豆的脖颈,便要拽着她,将之炖进大铁锅内也做成香烛。
狗妖脖颈被死死掐着,喉头耸动,却发不出半句清晰话来,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嘶鸣。
“莫要着急,莫要着急…你,也是一柱香烛…”
土地公嘴角挂着扭曲笑意,就要将那狗妖扔进锅中。
却在这时,
一道清炁从庙门外弹入,
在土地庙内盘旋,瞬间将这原本晦暗不可见的庙宇照的亮堂。
“谁?!”土地公被这一幕惊了一下,忙朝那清炁飞入的方向瞧去。
就见正有个似妖似仙,穿着红衣黑靴,颇具气质,眉眼弯弯的小郎君此刻正抱着双臂站在门廊外:
“土地公…本为善神,何故堕入魔障呢?”
——
—
这小郎君躬身,唇齿间挂着淡薄的笑意,冲着他微微行礼。
而在这红衣小郎君身侧,那只狸花猫儿与穿着书生褂子的小黄皮也学着他的模样,很有礼貌地做了个稽首礼。
油锅当中炖煮着肉,不时冒出“咕嘟咕嘟”的水泡,
配着这小郎君在庙内响彻的清朗声音,
颇显得怪异。
土地公先是一怔,紧接着那张老脸上重又露出扭曲的表情,打眼朝涂无恙看去:
“嘿,嘿嘿,好漂亮的郎君…这般漂亮的小郎君,若是做成香烛,一定更好吃的吧?”
“吃了你做的香烛,老朽定然可成正神!”
他说着,一甩胳膊,将手中正提着的狗妖土豆甩到一边,
“嘿嘿”笑着朝涂无恙而去。
面上五官挤成一堆,明显是早就失了神智的模样,伸手就要掐住涂无恙的脖子。
而涂无恙从始至终都没有丝毫动作,只是安安静静站在原地打眼朝那土地公去瞧。
与他猜测的一样:
眼前这位土地公,是遭了魔障!
与早先在断牙山脉里见到的大圣毫毛,玉兔捣药罐一样,
这位土地公的身上虽依旧残存着不少天庭分封神官该有的香火气与清炁,却被那层诡异的黑炁给裹在其中压制了下去。
也正是这层诡异的黑炁,才让眼前这位土地公失去了神智,变作了没有理智的恶神。
眼看着那扭曲着面的土地公已然来到了涂无恙面前,一双枯槁如老树皮的手即将抓住涂无恙的脖颈时,
才见到涂无恙已然微微张开口来,朝那土地公面上吹出一口清炁,
被这一口炁吹在面上,土地公有些疯癫的眼神顿时变得迷茫,像是失了力气般垂下手来,呆呆站在原地,也不再朝涂无恙动手,而是低声呢喃起来:
“你…我…”
“我…”
涂无恙见此一幕,只能无奈摇摇头。
看来还是不够。
裹在这土地公身上的黑炁实在太过浓郁,单单是靠着一口清炁,竟还无法将那层黑炁给全然吹散。
叹了口气,
涂无恙瞧向旁边的猫儿狸花以及那小黄皮子:“你两个且朝后站站…”
“啊?”小黄皮先是一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瞧见狸花已是“咕嘟”一声站了起来,伸出小爪子将黄家老幺一拉,朝庙门外退去。
“灵猫娘娘?此番这是?”
狸花猫儿先是朝黄家老幺翻了个白眼:“你不聪明—”
“啊嘞?”小黄皮更懵逼不少。
“…”而在庙内,涂无恙看见狸花猫儿与黄家老幺已离的老远,
微一挥手,掌心喷出一股清炁来,将那被甩在角落的狗妖土豆也扔出庙门,方才重将目光转向土地公:
“如今可算是稍稍有了些神智?”
土地公站在原地,眼底里满是迷茫,眼仁中亦不时有黑炁滚滚而出,只是被他强行压制了下来。
听到涂无恙这话,土地公茫然道:
“好似,好似是有了些神智…”
他正说着,突然看见了自己手中被啃了一半的香烛以及旁边那炖煮着烂肉的铁锅,面色顿时大变:“这…这些都是我做的?”
“老夫是天庭之神,是为百姓做事的…缘何…缘何…”这般无措地自语好几句,土地公忙转头看向涂无恙,倒头就要跪下去:“求上仙,求上仙帮帮小神!”
“小神,不能以天官之位,做这等恶事啊…”
涂无恙伸手朝虚空一扶,低声回道:
“你已被恶炁侵扰,如今虽短暂恢复了神智,可也坚持不了多久,等上不多时只怕还得重新被恶炁影响。”
“在下这倒是的确有一法门,倒是的确能帮你祛除身上的恶炁,可…
…你,却很难活的下来。”
“你周身这恶炁实在过于浓郁,且已渗入魂魄当中,在下可用五雷正法,强行将这股恶炁剥出,然则五雷正法终归是至纯至刚之术,剥去恶炁的同时,难免将你的魂魄也燃掉…你既是土地公,想来早便没了肉身,若是连魂魄也被燃掉,只怕…”
“你愿意吗?”
“小神自然愿意。”那好不容易恢复了理智的土地公看着庙中由自己亲手造的杀孽,半点犹豫也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