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富户皱着眉头,低声询问:
“这事当真没了转寰余地吗?就这一个闺女,便这么着被送给城隍当媳妇…哪里能成啊?翠儿那丫头…命多苦啊…”
许老财其实也很不好受,
短短两日时间,他那原本还乌黑发亮的头发已经显得斑白,
但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爹…这事儿您也明白,城隍娶妻这事儿已有了三次,同衙门里那些个官老爷的关系颇深。
咱虽然有些小钱,可这年头,说到底,配说话的只有衙门里戴着官帽的官老爷…如若违了他们的意思,别说这米行能不能开下去,咱一家老小的命,指不定都得一起搭进去。”
“我许老财也是人,是人又哪有不疼自己儿女的?可偏偏,这事儿实在是没有转寰余地…咱惹不起衙门里的官老爷,也惹不起城隍老爷…”
许老财如此叹息道。
刘富户也算有些见识,明白许老财的难处,跟着长叹一口气,沉默许久后试探着问道:
“老财…我听说,昨日那新来的知县老爷不是刚到了临江县?”
“我还听说,你家媳妇去县衙哭诉时,正巧就被这位知县老爷看了见…那知县老爷还将她带进了衙门打算问话,只是被你赶去拦了下来。”
说到这,老丈人刘富户那张沟壑纵深的老脸上带着些疑惑,问:
“这又是为什么?”
许老财无奈摇摇头,道:
“害!这天底下的官,哪有个干净的?”
“那知县不过是刚来临江县,新官上任三把火,想给其余官老爷们一点下马威。”
“但他并不知这[城隍娶妻]之事能给他带来多少好处,所以才愿意顺手为咱主持公道…但若是等到其余官员将利害关系同这新到任的知县讲清楚,您觉着这新任知县会如何做?”
“咱许家不一样,咱若是当真将这事儿闹大了,没有了转寰余地,那就是全家陪葬…”
“我又哪里敢用全家老小的命去赌那新任知县当真是个好官?”
这话说的很在理,刘富户一听,也就想了个明白。
他两个都是生意人,对于大顺朝这些个官老爷的真实面目那是再了解不过。
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话,只满脸苦涩地低头饮着茶水。
这事儿,看上去好似的确是没了转寰余地。
却在这时,有个小厮急匆匆撞进来,忙不迭冲着许老财连声道:
“老,老爷,知县大人,知县大人来了…”
第17章 圣人墨宝
许老财慌忙出门迎接。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红得耀眼的蟒纹官服,在阳光照射下晃眼得厉害。
张遮笑吟吟看向面前的许老财,一拱手:“在下来做个客,不麻烦许老爷吧?”
许老财很是摸不清头脑。
您这来都来了,大红蟒袍就在身上穿着,便是麻烦那也只能不麻烦了啊。
立时熟练地挂上谄媚的笑:
“不麻烦不麻烦…哪里能麻烦呢?大人光临,那是咱许氏米行的荣幸才对!”
说着便同刘富户一起弓着腰将张遮请进了内堂。
至于三两僮仆与张遮那小儿张去病,则安排着小厮去接待。
正堂当中,三人依次坐下,面前各自摆着三杯热茶。
许老财正欲挥手招呼下人准备宴席,却被张遮一挥手拦了住,开口道:
“许老爷不需忙活了。”
“本官来此,不过是想给许老爷看上一样东西。”
“这东西给您看完,本官也就走了。”
这倒叫许老财与刘富户两个越发的疑惑了。
看上一样东西?
他们猜测过张遮此来兴许是来打秋风的,也猜过张遮此来是为了城隍娶妻一事,却根本没想过这位知县老爷大老远过来,竟是要给他们看一样东西…
什么样的东西,能值得知县老爷亲自跑一趟?
张遮却也不管这二人面上复杂的表情,只挥手示意许老财屏退左右,再将门掩住,而后才悠悠从袖中掏出个锦盒,置于桌上。
盒子是金丝楠木制成,漆着朱红色,赤金色的喷彩,正中则镌刻着个大大的繁体“正”字。
许老财两人对视一眼,
似乎猜到了什么,一时间却又不敢相信,张了张口,想问上一问,却又好似有所顾虑般,迟迟没敢问出口来。
张遮也瞧见了这两人的反应,轻叹一口气,将锦盒打开,再将内里所装的物件取出。
赫然是一副气势磅礴的山君下山图。
水墨铺就的画面上,那山君威风凛然,单是看上一眼,都不免叫人恍惚,觉着这山君不知何时就会透过纸张跳出来。
不过更吸引许老财二人目光的,却非是山君下山图本身,而是旁边用红字写就的一行字: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赠张安之西任]
——袁弘道
袁弘道,袁弘道…
当真是那位…
这大顺朝中真正的圣人,军神!
北拒突厥铁骑,南擒荒野蛮夷,修建千万里长城,将这大顺打造成铁桶一片,又一力推行改革,不知扫除了多少贪官污吏,救了多少生活在苦难中的百姓…几乎已经成了整个大顺真正意义上的图腾,所有百姓心里唯一的当世圣人。
可惜功高盖主,又惹了众怒,一朝失势,遂被当朝皇帝贬谪至边疆服役。
甚至就连他的名字在这大顺朝中都已成了忌讳。
但饶是如此,在大顺诸多百姓心底里,却因为依旧忘不了这位当世圣人。
许老财二人也是一样。
如今这位新任知县,竟然能拿出他的墨宝?
且这山君下山图,好似还是那位圣人专程为这知县所作?
一下子,
许老财二人面面相觑,都想张口,却不知该从何问起。
张遮看到了这二人的表情,知道自己的猜测没错,于是道:
“袁弘道大人正是家师。”
“如今家师已回了朝堂,得陛下亲命再任宰相,一力推行变法,而本官此次来这临江县,便是依着家师的意思,以这临江县为起点,一点一点推动变法,为百姓做些实事。”
“所以二位无需有顾虑,金银财帛也罢,鬼神威压也好,本官既然来了这临江县任职,便绝不可能因为旁的原因而有分毫退缩。”
如果在之前,张遮说出这段后,许老财二人是不会相信的。
但现在,有了当世圣人的墨宝佐证,这番话的真实性就瞬间被拔高了不知多少。
大顺百姓对袁弘道的信任几乎已经到了某种近乎于迷信的地步,凡是圣人所言所做,他们大都会选择无条件相信。
张遮既然是圣人弟子,那自然也是可信的。
立刻,许老财就“噗咚”跪在了张遮面前:
“请大人,救救小人那可怜的女儿吧…”
之前时候不敢开口,是他怕张遮也是位贪官污吏。
如今却是不用了,
好不容易瞧见转寰之机,许老财哪肯轻易放过?
…
张遮在厅内与许老财相商。
而在许氏米行院中,张遮那小儿张去病在僮仆簇拥下也玩的不亦乐。
前文曾提过,张遮这小儿张去病打小便天资聪颖,颇有些盛名,张遮对其也寄予了不小期望,所以哪怕远赴临江县任职,也照旧将这小儿带在了身边日日教导。
不过孩童天性嘛,总归是贪玩的。
常日以来埋头书册,如今进了这米行,当然对什么都颇感兴趣。
清风自来,
拂动院中老槐树上沙沙作响的叶子,几只麻雀在枝头蹦跶,嘴里掀着刚捕来的虫子。
张去病正趴在树下看得出神,却瞧见树上有个猫儿虎视眈眈,爪子一张一合,圆溜溜的眼睛注视着那麻雀不放。
这是一只狸花。
狸花算是本朝最常年的一种猫儿了,钢筋胃,金刚身,又更称得上猫中诸葛。
无论是文人雅士亦或寻常人家,大都喜欢养只狸花在家聊作慰藉。
小儿瞧得欢喜,大约猜到这狸花是想做什么,也是大气不敢喘一口,生怕坏了这狸花的好事。
眼前这只瞧上还很少,个头只有耗子大,想来是想捉只鸟儿来练练本领。
就见那猫儿藏在斑驳树荫里,盯着那鸟儿看了好一会儿,似是终于找到了机会,猛地朝前一扑,直接将那鸟儿扑在了爪下,乳牙一咬,就提溜着鸟儿的脖子“簌”一声下了树。
也不怕人,直接趴在了张去病面前,准备大快朵颐起来。
张去病屏着呼吸,生怕呼吸一重,便将这狸花给吓跑了去。
却又见那狸花瞪大圆溜溜的碧眼盯着他瞧了好一会儿,之后又似是偏着脑袋瓜想了一想,犹豫片刻,用爪子将麻雀口中衔着的虫子扒拉下来,推到张去病面前。
好似是在感谢他刚才没有出声打扰一般。
张去病看得乐极,也生出了些想将这猫聘回家的想法。
正想到这里,脑袋就被一双温柔的大手摸了摸。
抬起头来,瞧见自家父亲那张脸上挂着笑意:“走吧,去病。”
身后,许老财并着刘富户恭谨相送。
看见张去病正在与那狸花玩耍,许老财那张脸上也就挂上了些怅然之色。
“这狸花是小人家闺女所养,刚被带回家中时才刚断奶…如今翠儿被带走,这狸花也没人去管了,谁曾想,竟是学会了自己找食吃。”
又瞥一眼张去病眼底那抹喜爱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