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老鬼贾乙丙扮作的白无常也终于找到点状态,演的倒是越来越像:
“临江县内的[城隍娶妻]一事,又可是由你一力推动?”
话罢又阴戳戳补充一句:“且记得挑些实在话来说…”
“咱这位崔判官甚至不用瞅你,都能辨得出你言语间的真假。”
这一来,马燃又哪敢扯谎,只得抖着身子认下:
“是,是下官…是下官一时鬼迷心窍…求大人,求大人饶命…”
“哼!”白无常冷哼一声,那张吐着猩红长舌的煞白脸面覆满阴寒:
“时至如今,你已害了三位城隍县内的姑娘家,可对?”
“是…”城隍说着,鬼脸上竟然渗出豆大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流下,顺着面颊,一直从下巴滴落到地上。
又忙不迭运起法来,将那三枚阴胎取出,小心翼翼递上前,道:
“下官有罪,下官有罪…”
“只是,只是这三个姑娘,这三个姑娘还有些活气在,兴许还能一救…”
“只求大人看在这份上,对下官从轻判罚…”
涂无恙自始至终都只是斜斜躺在椅子上。
如今一瞧那三道阴胎,微微挺直脊背,一挥手将三枚阴胎拢入袖中。
打眼一看,
的确还有些活气,但也几乎已经被榨干吸尽。
一般手段很难有办法补足她们失去的阳气。
不过,涂无恙倒的确有办法将这三个姑娘救回来没错…
接着,涂无恙才坐直身子,低眸懒懒看向跪在下首的城隍马燃:“如若本官看得没错,你练的,是[阴阳养胎法]没错吧?”
马燃心中一悚,没想到这位崔判官竟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功法来路。
又听那崔判官接着道:
“当年那修炼[阴阳养胎法]的邪道修士正巧由本官亲自斩杀…”
“若本官记得没错,这[阴阳养胎法]已被本官亲手焚毁,不该再继续流传于天下。”
马燃心底里的恐惧已攀升至极点,心底里最后那点疑虑也跟着一并消散。
在他记忆里,当初负责销毁[阴阳养胎法]的好似确实便是这位崔钰崔判官没错…
“嗯?”
抬起头,在他上首,崔判官脸色阴沉了少许,不过面上却仍旧挂着淡淡的笑意:
“本官在问你话。”
声调平稳,没有起伏,听着却叫人不寒而栗。
马燃原本还想隐瞒,可一抬头瞧见了那崔判官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射出的寒意,
便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接着也便再不敢隐瞒,直接就抖着声音将实情讲了出来:
“小人,小人,是得了华光寺高僧所赐,方才得到的这[阴阳养胎法],非是小人本意…”
华光寺高僧?
涂无恙那对眼睛眯了起来。
早先时候,他便听这城隍与诸妖宴饮时提到了什么高僧…
如今一听,竟是华光寺来的和尚。
华光寺与此地隔了整整一个金华山…距离不算太近,所以涂无恙其实也不是很清楚。
再回想起从山君寅怅身上寻到的舍利子,涂无恙便下意识觉着:
这舍利子,想来也与那位华光寺高僧有些什么关系。
“哪位僧人?”涂无恙又问道。
马燃已不敢有丝毫隐瞒,立刻就像倒豆子似讲了出来:
“是,是华光寺的静持高僧…”
“大约两年前,那位高僧便曾翻过金华山来到了这周遭…”
“一路几乎将这周遭所有妖精神祗都拜访了一遍,给我等各自赐下了不同术法,之后便飘飘然回了华光寺。”
“我等也曾询问过那位高僧为何如此,却并未得到答案…”
“原本一开始,下官也没敢使用这[阴阳养胎法],实在是看到,看到周遭妖精神祗大多都靠着高僧赐予的法门突破了桎梏,又加之…”
说到这里,城隍马燃嗫嚅起来,半晌不敢说出后半句。
涂无恙冷哼:
“加之阴都已然大乱,无暇兼顾于你,所以才敢如此肆意妄为?”
这话是说在了实处。
城隍脸色越发煞白,一时间抖得跟筛糠似,也不敢再抬头去看涂无恙,只将脑袋埋在地上不住磕头:
“下官知错了,下官已经知错了…还求,还求大人网开一面,莫要将下官魂魄湮灭…”
问到了这儿,该问的都已问了个清楚。
堂外那三柱连接着阴都的清香已将这些画面传至了阴都判官眼前,
这场乐子至此,也该要画上句号了。
涂无恙自然知道,
这城隍马燃无论怎么说也是有阴都赦封的一地城隍,
与先前的瘦虎不同,依旧还有一县香火庇佑,他可不能保证能直接将其魂魄湮灭…
于是那对弯弯的狐狸碧眼一眯,撑着下巴,似是思索了片刻,方才轻叹一口气:
“罢了,念在你也算有些苦劳,便自散修为,本官且将你魂魄束缚,带回阴都服役千年,算作惩治罢。”
马燃一听这话,
眼里虽然依旧还有苦涩,不过更多的却是惊喜。
他原以为自己此番已是必死无疑了,如今看来…服役千年,已经算逃得了一命。
崔判官是何等人物?执掌生死簿的上三品大能!
他说出的话自然是一口唾沫一个钉。
既然崔判官已经如此说了,便绝计不可能诓骗自己。
没有犹豫,城隍马燃慌不忙爬起身来,先是褪去有神道香火加持的城隍官服…又一巴掌猛地朝自己眉心拍去,散去了周身修为…
这般下来,马燃便只成了个普普通通的魂魄,重新跪在地上,却也不敢露出分毫不忿之色,反倒叩首谢道:
“谢过大人网开一面…”
可是他等了良久,那崔判官的声音却始终没有响起。
马燃略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只看到崔判官那张白面逐渐扭曲,蓦然一转后,却是变作了张充满魅惑意味的赤狐脸面,正弯着一对碧眼笑吟吟盯着他看。
至于身旁的黑白无常,则也化作了一人一鬼的模样。
人是不久前才被自己托梦恐吓过的张遮。
鬼是不久前才被自己赶出阴司的鬼差贾乙丙。
“呸!”
又见一颗圆滚滚白嫩嫩的山参脑袋从那狐狸袖里露出,冲他摆起鬼脸:
“略略略!”
“笨蛋城隍…被狐爷骗咯!”
“狐爷威武!”
第15章 阴间事,我来管;人间事,你去办
被,被骗了?
到了这时候,马燃又哪能不懂?
一时间有心想反抗,
奈何神道庇佑与浑身修为已被他自己散尽,如今就跟个寻常游魂无甚区别。
那张紫红色面膛绿了又白,白了又绿,最终重新变回烂番茄似的紫红,大张着嘴想说些什么,却半个字也再吐不出。
涂无恙早没了兴趣与他磨叽。
如今这乐子也基本是看完了,他又怎会愿意再浪费口舌同马燃多说一句?
只是一甩袖袍,赤色的宽衣大袖一动,就如天边一朵红云般将马燃的鬼魂卷了进去。
先前那黄脸主薄还跪在原地,从头到尾目睹了方才一切。
如今打眼一看,
才发现那张扮作白无常的脸面似乎有些熟悉,支支吾吾半晌后,不可置信地开口:
“老贾?”
老鬼贾乙丙曾在临江县阴司衙门里任职,与这黄主薄算是好友。
他先是笑吟吟朝黄主薄点了点头,之后忙朝拉着黄主薄朝涂无恙跪了下去:
“谢过狐仙大人,谢过狐仙大人廓清阴司…”
涂无恙伸手于虚空一扶,将这二鬼扶起来,之后又看向贾乙丙:
“随手施为而已。”
“不过如今这临江县阴司里没了城隍…你意如何?”
贾乙丙同黄主薄对视一眼,抱拳回道:
“回大人的话,自然是上折请示阴都,请阴都另选一位城隍。”
涂无恙摇摇头:
“你也是听过了,如今阴都正逢大乱…即便能抽出功夫管这事儿,想来也得不短时日。”
“但这临江县这一县之地,若是没了城隍,只怕难以运转。”
说着,那对细眼长眸里带着笑意,盯着贾乙丙:
“不知,你可敢领这城隍之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