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灰意冷的眼神骤然一变,内里多出了不少凌冽的杀意,和以滔天怨念为薪柴,所燃烧起来的烈焰。
咬了咬牙,认真看了眼面前那容貌昳丽的仙家涂无恙,
一对眼里已盈满了泪水,
噗咚一声跪在了地上:
“俺,俺代这白蒿郡里的所有百姓,代这白蒿郡里满地的饿殍,谢过仙家了。”
涂无恙呵呵一笑,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如此。
要细细讲起来,他之所以做好了去找那誉王爷麻烦的打算,也不全是为了所谓白蒿郡里的百姓和饿殍。
更多的,其实只不过是道心不畅。
道心不畅了,自然就得想法子让这道心畅快起来。
想让这道心畅快起来,那就得去见见这所谓的誉王爷,去将他的脑袋砍下来,挂在城门楼子上。
涂无恙本就是山间一仙狐,寿与天地长,自然见识过不少王朝更迭,世事变迁,所以若说他能真正因为这些百姓的遭遇而在心中升起特别大的波澜,却实在是很难的。
归根结底的缘由,其实大多只是想遵循本心罢了。
他不屑于为自己的所行所为冠上什么大义的名头,所以也自然而然不会去受铁柱的这一拜。
…得了涂无恙的承诺,
原本早已心灰意冷的铁柱与那孩童也就上了马车,继续跟着涂无恙一行人直朝着白蒿郡郡城的方向而去了。
只是与之前有所不同的是:
先前时候,他们二人之所以去郡城,是想去谋一条活路。
但到了如今,再朝郡城去时,却是为了亲眼看上一看那狗日的誉王爷最终会落得个怎样的下场,是为了将心中的郁气与怨念抒发而出。
而自打从那女人口中听说了白蒿郡灾荒的真相后,
张去病这孩子便一直保持着沉默,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抿住嘴唇,眼里似有烈焰在燃。
涂无恙大约猜到了张去病这孩子此刻在想些什么,于是也一直未曾打扰于他。
只有那猫儿狸花实在无聊的慌,索性伸了伸腰,刚钻进张去病怀里,调整了下姿势,打了个哈欠正准备休憩时,
张去病这孩子却突然抬起了脑袋。
少年人眉眼如炬,闪着光点,看向涂无恙。
他这动作很剧烈,也很突兀,
直将狸花吓得打了个激灵,等搞清楚了状况后,也就一脸呆滞地微微扬起小脑袋,注视着张去病那张脸,似乎是想要看看他这是准备要做些什么。
就见张去病认真看向涂无恙,开口道:
“师傅。”
涂无恙宛然一笑,细眼长眸微微弯曲:“怎么了?”
“师傅先前时候曾跟我说过几句话。”
张去病眼神很认真: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一开始时,我还未想得清楚这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如今总算大约想了个明白。”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着道:
“而这些天来,我随着师傅走了这一段路,见了这一段红尘。”
“原以为这一路会多姿多彩,会瞧见些人间百态,结果入目之内尽是一片蒙蒙的灰。”
“四下去看尽是遍地饿殍,只见到官员王侯伙同邪修欺压百姓之事。”
“我也曾代入寻常百姓的视角想了一想,的确是没办法…没有一丁点办法…他们,根本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地。”
“所以学生就在想…这大顺朝如今已经烂到了如此地步,烂到了骨头缝里…却未曾,为何依旧没有人来反抗?既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如今这舟已经烂成了如此地步,为何还是没有一场滔天巨浪,来将这木舟给彻底掀个底朝天呢?”
张去病絮絮叨叨,声音低沉,讲起话来也不如之前时候有条理,
像是想到了什么便张口来吐出什么。
看上去并不像是在询问涂无恙,反倒更像是在抒发着自己内心的情绪,在将自己心头的疑惑都给全然说出口来:
“所以学生就在想…既然没这场巨浪掀起,那学生就来掀起这场滔天巨浪来,将这木舟给彻底掀翻,掀个底朝天…”
到了这里,他才算是说出了一直掩藏在心底里最深处的想法。
涂无恙那对眉眼微微勾起,静静等待着他的下一句。
涂无恙是明白的,
如今这张去病只不过是在心底里生出了这个想法而已,
但却并不坚定。
再加之他如今年纪还幼,并没有将这滔天巨浪掀起的能力。
想要彻底将巨浪掀起,兴许还得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就听张去病的声音又紧接着响起:
“可…学生自幼时起,所学的一直都是忠君爱国,所学的一直都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如今有了这个想法,
第一点,是实在不知这一想法是否大逆不道了些?
第二点,也实在是学生虽有心将这巨浪掀起,却也不知该从何处来着手才对…”
少年人目光如炬,眼神坚定,看向涂无恙,拱手弯腰,铿锵道:
“所以,想请师傅教我。”
第112章 路遇劫匪
少年人目光如炬,眼神坚定,看向涂无恙,拱手弯腰,铿锵道:
“所以,想请老师教我。”
马车当中一时寂静。
涂无恙那对细眼长眸微微眯起,瞧着对面少年人快要烧灼起来的双眼,沉吟许久,想了很久,终于斟酌着开口了:
“要说教你倒也谈不上。”
“我非是人,不过山间一仙狐也,不过是活的久些,见的多些,所以能想到的,自然也就比你多上一些。”
“不提教与不教,倒不如说只是些许建议,你且听上一听,挑些听得入耳的来想上一想,也是不必全信就是。”
张去病并没开口打断涂无恙,只是认真来听。
就听涂无恙清朗的声音悠悠响起:
“如你所说,这大顺朝如今确实是烂到了骨头缝里,这点是没错的。”
“但你若说没有浪花掀起,却也不尽然。”
“这世间如此辽阔,而你我如今也不过只走了两郡之地,以两郡之地来看世界,无异于管中窥豹。”
“浪花定是有的,反抗的人,反抗的心也自是有的。只是大多被压了下去。”
“大顺这一艘船可不小,非是寻常几朵小浪花就能掀翻的。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多的浪花掀起,这巨浪也就自然能形成。”
“到了那时,方才能将这艘大船掀翻过去。”
“至于你的想法是否大逆不道。”
“于我看来,却并没有。”
涂无恙笑着拍了拍张去病这孩子的脑袋,接着道:
“诸如忠君爱国,自然是没错的,不过却是不是全对的。”
“若当朝鼎盛,若皇帝圣明,若百姓安康,自然得忠君且爱国。”
“但若如现在这大顺朝一般,皇帝昏庸,王侯害百姓,邪修遍地走,满街冻死骨…即便是忠君了,爱国了,又能有何用?”
“所谓忠者,也有愚忠。在此等景况之下,若还要讲什么忠君爱国,便就是愚忠了。”
“愚忠者,愚在前,忠在后,到底是愚蠢所为。”
“所以于我看来,你这想法非但并不会大逆不道,反而是聪明人所言。”
也是这句话落下,
对面张去病那张脸上生硬的表情才逐渐缓和了下去。
正如他之前所说一般,
自能识字,能读书以后,他所学的所看的大抵都是些忠君爱国之说,所听所授的大抵是些君权神授之言。
所以在心底里初次生出这个想法时,
张去病自己也很纠结,下意识就会觉得自己实在太过大逆不道。
但好在,涂无恙这一句话,却是让他心底里那点纠结被打消一空。
也终于彻彻底底地下定了决心。
涂无恙说到了这里之后,顿了好久,似乎自己也在思索。
终于,几分钟后,才又接着开口,道:
“至于第二个问题。”
“如何去做,怎么去做…这些我实在也不怎么懂得。”
“不过天下大势,本就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天下英才,皆非一开始就能凭虚而上。大抵都如鲲鹏一般,蛰伏北冥海中多载,待得大风一起,方能扶摇直上九万里。”
“你如今年纪还幼,虽胸有大志,却无基底,贸然去做,却如风摆杨柳,一如雨中浮萍,不单难掀起什么浪花,甚至于连一身小命也得白白扔掉。”
“故此需如鲲鹏蛰伏,修习课书,逐渐积蓄成长。诸如此次要送你去的这白鹿书院,依我一看,主张有教无类,亦不以王朝世俗为扰,便颇为适合你。”
涂无恙说到了这里,便停住了。
言尽于此。
早在之前,他便已用了托梦之术,叫这张去病去亲眼看过上下五千载王朝浮沉,其中的故事数不胜数,以张去病的悟性,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迟早便能从中悟出些什么出来。
而他如今这段话,
不过只是怕这张去病一时热血上涌,现在就要做些什么。
所以才有了这么一段话。
车厢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