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州比起洪州,更具有江南风韵。
放眼望去,满目皆是青绿之色,山是墨绿的,水是淡绿的,即便是入了冬,也挡不住那勃勃的生机。
空气异常清新,就是有些湿冷,冻人骨头,好在李道玄身强体重,还有法力护身,虽然道袍单薄,但并不觉得冷。
“再往前走几十里,应该就要到醴陵城了。”
张乾阳眼中露出一丝期待,他和那位师弟,也已经很多年没有见面,十分想念。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关系极好,当年他离开龙虎山后,对方也愤而离山,混迹在醴陵城,以算命、卖药为生,以此表达对老爷子的不满。
李道玄点点头,刚要说话,突然背后的青龙刺青微微发烫。
他心中一沉,立刻睁开眉心天眼,望向四周。
只见远处飘来一股浓雾,雾气中夹在着淡淡的阴气,遮天蔽日而来。
张乾阳也注意到了这股浓雾,他冷笑道:“这雾气中掺杂着阴气,可使人迷失方向,颠倒神智。呵呵,我倒要看看,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是什么不长眼的妖孽,也敢来找死?”
李道玄也全无惧意,反而眼中露出一丝兴奋。
斩杀蛟龙后,他好久没开张了。
大雾袭来,很快将两人卷了进去,隐约间,还能听到前方有行人的惊呼声。
“好大的雾,怎么什么都看不到了?”
“不是都说山中常起雾,这么这里也突然起雾?”
有熟悉本地情况的老人大喊道:“大家不要乱跑,尽量屏住呼吸,这是前方照妇河的河神发怒了!”
……
李道玄师徒两人有法力护身,雾气并未侵入他们体内,但视线也大为受阻。
李道玄开启了天眼,才能看清。
他有些疑惑道:“师父,我记得你曾讲过,山中树林茂密,阳光稀薄,容易滋生阴祟邪物,故而常常起雾,使人迷失其中,最后饥寒而死。”
“可这里并不是山中,怎么也会生此邪雾?”
张乾阳摇头道:“这事确实少见,咱们先驱散此雾吧,否则这些百姓吸入雾气过多,容易神智错乱。”
说罢张乾阳竖起道指,调动法力,默诵咒诀。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一道道金光在他身上绽放,四周的雾气在金光之下如雪遇滚油,纷纷烟消云散。
他睁开双眼,微微有些自得。
不过数日,便能将金光神咒修炼到这个境界,已足以自傲了。
当看到徒弟还未出手,他不禁催促道:“你也用出金光神咒,正好为师考察一下你的进境,若有不懂之处,可问为师。”
李道玄咳嗽一声,道:“师父,我就不用了吧。”
张乾阳望着四周又席卷过来的雾气,道:“少废话,快用,为师看你这些天是疏忽了修行,就知道叨扰青衣娘娘。”
李道玄撇撇嘴,他每晚联系青衣娘娘,还不是想多打探一些虚肚鬼王的情况?
无奈之下,他只好竖起道指,念诵咒诀。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一道道夺目的金光射出,比刚刚张乾阳身上绽放出的还要璀璨数倍,如大日初升,普照八方,驱邪荡魔,镇鬼缚妖!
方圆数百丈的雾气如遇天敌,瞬间溃散,天地复归清朗,唯金光烈烈,神圣不朽!
第178章 法眼辨生死,河中藏鬼神
看到徒弟身上的金光,张乾阳老脸一红,嘴巴微张,过了半晌,才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话。
“今天天气……好像还不错。”
李道玄:“???”
“师父,关于这金光神咒,我还真有个地方不太理解,就是——”
“咳咳,这天色也不早了,徒儿啊,咱们快点赶路吧!”
……
照妇河,渡口。
要过河的百姓们围在一起,一边等着船夫,一边谈论着刚刚转瞬即逝的大雾。
“听说照妇河的雾很邪门,每次至少会持续一个时辰,等雾散后,往往就会有人不知不觉跌入了河中,怎么今天一下子就消散了?”
“刚刚我差点就跌到河里了,但好像看到了一道金光,然后雾就散了,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半只脚都悬空了,好险呀!”
“对对,就是金光,我也看到了!”
……
人们议论纷纷,既有对照妇河的畏惧,也有对刚才那道金光的好奇。
这时两道身影走到渡口,一老一少,皆身穿道袍,风尘仆仆而来。
老道身形瘦削,但面容清朗,神情洒脱,眉宇之间有着一丝正气。
年轻道士倒是生的俊朗,丰神如玉,身姿挺拔,用一根桃木簪挽着道髻,气质出尘。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眉心处还有一道淡淡的红色竖痕,再加上身后的剑匣,如鹤立鸡群,卓尔不凡。
这也是李道玄修为境界不够,还未臻至返璞归真的境界,如师父张乾阳,气息古朴自然,不漏一点痕迹,看起来平平无奇。
踏入阴神境后,修道之人的气息便不会那般明显,而是开始收敛锋芒,返璞归真。
人群中,一道目光紧紧盯着李道玄。
……
李道玄和师父来到渡口,只见前方是一条大河,河水滔滔,深不见底,连座桥都没有。
他们虽有踏水而行的手段,但并不想在众人面前展露,用张乾阳的话来说就是,若无必要,修道之人不必在人前显圣,否则日子久了,就真把自己当神仙了。
那些高高在上的阳神,也许刚修行时,也是心怀正义,有人情味的,但随着修为的提高,年岁的增长,他们一直被万人推崇,奉为活神仙,久而久之,就忘了自己的初心。
屠龙的勇士成为巨龙,变成了自己曾经讨厌的模样,这不得不说是一件十分可悲的事。
因此张乾阳经常教导徒弟,不管有多大本事,也要学会过最简单的生活,看一看那些最普通的百姓,是如何活着的,这样才不会迷失本心。
“师父,这河里有古怪,要不要我用天眼看看?”
李道盯着照妇河的河水,背后的苍龙刺青微微发烫。
张乾阳摇摇头,道:“这里人太多了,不必如此行事,另外,你以法眼看一看这些百姓。”
李道玄闻言一愣,不知道师父为什么这么说,但他还是立刻照做了。
将法力运于眼中,李道玄的双眼立刻变得更加深邃,瞳孔变得更细更窄,仿佛猫瞳。
猫的眼睛据说可以沟通阴阳两界,看见许多活人看不见的东西,修道之人的法眼,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是有了天眼后,李道玄就很少开法眼了。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只见那些百姓都浑身湿漉漉的,脸色煞白,好似泡肿变烂的尸体,眉心处缭绕着黑气。
李道玄瞳孔一凝,转头望向师父,眼中十分惊讶。
师父朝着他点点头,示意他不要声张,静观其变。
李道玄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师父,他们明明是活人,可这……”
张乾阳点点头,以法力传音道:“这是因为,若无意外,他们都快死了,应该就是要淹死在这照妇河中。”
李道玄望向远处正划船过来的船夫,那是一个老头,扁着裤腿,神情祥和,在阳光下露着和善的笑容。
他刚刚送完一批人,现在又来了一批,今日的生意,似乎格外的好。
这是正常眼睛中看到的场景,而在法眼中,那船夫老头浑身肿胀,不断渗着水珠,脸色十分苍白,眼睛还腐烂了一只。
船夫没有问题,只是个普通人,也就是说,有问题的是这条河。
照妇河……好奇怪的名字。
张乾阳以法力传音道:“凡人之中,若有灵性高的,偶尔也能看到类似场景,或是提前梦到亲朋好友的逝世,或是在死亡来临前,产生种种不详的预警。”
顿了顿,他解释道:“人之将死,眉心便会缭绕黑气,也称死气,民间称之为印堂发黑,但实际上,印堂所发之黑,唯有身负灵性之人才能看到。”
“你刚刚看到的,便是他们身上的死气所具现出的幻象,这在相术中,便称之为劫,若无外力相助,他们一般是逃不过此劫的。”
李道玄点头道:“还好他们遇见了咱们。”
张乾阳摇摇头,道:“话不要说得太满,看到那个女扮男装的人了吗?”
李道玄一怔,女扮男装?
他仔细望去,果然,在人群中发现了一个俊俏公子。
那人穿着锦衣,身材偏矮,皮肤白皙,眉宇之间有着几分英气,也在偷偷打量着李道玄。
两人的目光交汇,那俊俏公子连忙转移了视线,显得有几分慌张。
李道玄目光一动,有趣,这个女扮男装的人,竟然是一个修士。
她身上气血充沛,远胜于常人,还有法力波动,看起来应该是辟谷中期的修士。
只是法眼之中,她也一样是被淹死的模样,显然就连她这个辟谷中期的修士,也免不了渡河身死的命运。
张乾阳走上前,拉着一个老人,询问道:“老人家,这条河是不是有什么古怪,为什么要叫照妇河?”
一边说着,他递上了两枚铜钱。
老人接过铜钱,笑眯眯道:“这位道长,你可算是问对人了,我就是宣州本地人,对这照妇河呀,最清楚不过了!”
他总结了一下语言,道:“其实这里除了照妇河,还有个名字,叫妒妇津。”
“妒妇津?”
“是的,而且这妒妇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女子不能过河,尤其是美貌的女子,若是渡河,必然是十死无生!”
第179章 公门修士,朝廷法师
老人缓缓讲出了这照妇河的故事。
“据说在西晋太史年间,有个叫刘伯玉的读书人,总喜欢在妻子段氏面前朗诵曹植的《洛神赋》,每次读完了,还要大发感慨,说娶妇得如此,吾无憾焉!”
“后来段氏忍不住道,夫君为何抬举洛神而一味轻视于我,难道是嫌我长得不如洛神漂亮?若我死了,还怕不会变成水神?”
“刘伯玉还以为妻子只是在说气话,却不想当天夜里,段氏就投河自尽,死后的头七,她还托梦于刘伯玉,说你不是喜欢水神吗,现在我就是了。”
李道玄忍不住被这个故事给吸引了,问道:“然后呢?”
老人笑道:“小道长莫急,后来刘伯玉就终生不敢过此河,而这里也就被称为了妒妇津。”
“那为何现在又叫照妇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