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经意间,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不久前顾旭在沂山之巅所写的几句诗——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五丁仗剑决云霓,直取银河下帝畿。战死玉龙三十万,败鳞风卷满天飞。”
同是写雪,但顾旭却能写得大气磅礴、豪迈不羁,连天公他都不放在眼里。
空玄散人是她的创造者,掌握着不止一种对付她的手段,某种程度上,算得上是她不容违逆的“天意”。
多年以来,或许是由于庶女出身,她早已习惯了隐忍,习惯了等待,习惯了把自己放在一个不重要的位置,忽视自身的欲求,而默默接受命运的安排。
但现在,她已忍无可忍。
就像再温顺的动物,在被人触碰到逆鳞时,也会被激发出令人畏惧的怒火。
她可以忍受自己的痛苦,却不愿看到顾旭在空玄散人手中经受折磨。
如果说她的一生都是黑白二色、单调冰冷的,那么顾旭便是她生命中唯一一抹温暖鲜艳的色彩。
于是她提起笔来,凌空作诗。
顾旭那天所创的法术——“败麟风卷”,便在她的手里初次问世。
只见漫天飞雪骤然调转方向,化作无数寒光闪闪的利刃,朝着空玄散人众多分身们所在的位置飞去。
在雪花的光影间,隐隐约约浮现出一群披盔戴甲的战士们的幻象,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喊杀声、兵器碰撞声,裹挟着与敌偕亡、视死如归的气势。
雪女毕竟拥有着比肩圣人的强大力量。惊鸿笔在她手里,真正显现出了大荒十二名器之一的可怕威力。
空玄散人在看到这一幕后,也不禁微微眯起眼睛,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施展空间法则,让自己的所有分身在这一瞬间化作没有实体虚影,试图避开雪女这前所未有、破釜沉舟的攻势。
然而,那些利刃般的雪花,却没有像空玄散人想象中那样,径直从他的身躯中穿过——而是切切实实地击中了他,划破了他的皮肤,留下了冒着青烟的伤口。
虽然他拥有强大自愈能力的身体很快便修复了这些伤口,使他的外表变得完好如初,但是他内心深处的震惊却久久难以平复。
他本以为,雪女作为一个被用“昭冥禁术”揠苗助长而成的凶神级鬼怪,应该是空具一身力量,却对除了冰雪之外的天地大道一窍不通。
空玄散人自己,却精通许许多多的高深莫测的道法。
按理来说,他应该可以四两拨千斤,轻轻松松克制住雪女这种战斗手段单一的“莽夫”。
但此时此刻,雪女竟借助那惊鸿笔,施展出了一种他闻所未闻的法术!
这门新法术,竟然能够在“道”的层面上,将他的手段统统地破除!
他那一身引以为傲的、诡异莫测的道法,在触及到这些雪花的瞬间,都被以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击溃、瓦解!
“难道……这就是真正的一力破十会么?”空玄散人深吸一口气。
但他很快意识到,雪女真正的力量,并没有超出他太多,远远达不到以力破巧的程度。
真正的奥妙隐藏在惊鸿笔上。
作为大荒名器,惊鸿笔最为可怕之处,并不在于它的杀伤力强大,或是能构建以假乱真的幻象。
而是能够让其主人借助诗词意境,创造出触及大道真意的全新法术。
哪怕它的主人境界尚低,对“道”的领悟尚不透彻,只要能写出惊世之作,“惊鸿笔”便能在其基础上,将诗词中的气魄意蕴自动演化成型。
正因如此,顾旭才能在仅有区区第二境的时候,借一句“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创造出“万籁空寂”这种能够将一切非凡属性湮灭的霸道法术。
同理,雪女这道法术之所以强大,无疑也是源自于诗句中敢于与天意较劲的豪迈气魄。
在这出乎意料的情形发生后,空玄散人不敢再对眼前的敌人怀有轻视的态度。
他不得不暂停了晋升鬼王的仪式,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战斗上。
他放弃使用那些花里胡哨、玄妙诡异的法术,选择了最为简单粗暴的办法,用浑厚的真元构建出了一道庞大的护盾,试图阻挡迎面飞来、寒芒闪烁的雪花。
这时,他忽然注意到,在雪女的眼角处,涌出了两颗不易察觉的泪珠。
“她已成了鬼怪,怎还会流眼泪?”空玄散人感到不可思议。
第451章 融化的雪女
众所周知,鬼是没有眼泪的。
否则,当雪女在荆州食肆里和顾旭一起吃红油小面的时候,她应该早就被那辣椒折磨得面颊通红、涕泪连连。
“她不是在流泪,而是在融化。”
空玄散人盯着雪女观察了一会儿,神色凝重地得出这样的结论。
当年陆诗遥在沂山跳崖自尽后,她的尸体早已血肉模糊、不复人形。
是他找到了她的残魂。
在用“昭冥禁术”把她转变为鬼怪的同时,也借沂山的冰雪,复原了她生前清丽绝伦的容貌。
“冰肌雪肤”一词,放在其他女子身上,或许只是文人墨客笔下的溢美之词;但对于雪女来说,却是货真价实。
正因如此,她的外表被永远定格在了十八岁的模样,也就此失去了正常的感官知觉。残破的灵魂被长期封存在冰冷的躯壳中,似乎也渐渐地丧失了情绪的波动。
既然是冰雪,那么便存在着融化的可能性。
不过空玄散人清楚,雪女的融化,并非由于外界的温度,而是因为她在燃烧自己的神魂。
这一战,她已怀着必死的决心。
她的笔尖首先指向那些追逐顾旭的凉州民众。
只见一道数丈高的冰墙刹那间横贯于顾旭和众人之间,将他们阻断开来。
“公子,你快离开这里!”她借助惊鸿笔,向顾旭神识传音道。
顾旭转头瞥了她一眼。
他看到她踏着漫天飞雪,再一次冉冉升至半空,素白衣裙漫卷如云,长发似银白的火焰熊熊燃烧。
在最近这段结伴同行的时光里,顾旭早已从各个不同的角度欣赏过她的美。但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美得惊心动魄、不可逼视。
她的眼眶里充盈着泪水,像是波光荡漾的湖面,倒映出这片白茫茫的世界,也倒映出顾旭的身影。
在她强大法力的作用下,空玄散人各个分身的身上都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施法的动作也变得迟缓起来。
“快走!”她在神识里再次催促道。
顾旭此刻心情复杂。
他看到了雪女脸上的泪痕,清晰地感受到了她迅速攀升的气息,也察觉到了她与敌同归的决心。
他知道她在燃烧自己的神魂,以短暂地获得同空玄散人一战的力量,从而为他的逃跑争取时间。
“真是个笨蛋。”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叹息。
空玄散人分身众多,保命手段定是不计其数。雪女就算燃烧魂魄,也很能将他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灭。
况且,面对精通因果之道的空玄散人,顾旭就算能成功逃跑,又能逃到哪里去?
空玄散人迟早都能发现他的行踪。
“快停下来!”他用神识传音朝雪女喊道,“你这样做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但雪女这一回没有听从他的劝阻。
她的目光先是扫过那些变成冰雕的民众,然后朝顾旭淡淡一笑。
她的笑容很浅,却给人一种惊艳的感觉,好似冰雪初融、暖风拂面、绿柳在河堤边吐出新芽。
顾旭顿时明白,她燃烧灵魂,不仅仅是想要救他,也是想要赎清自己屠戮百姓的罪行。
她的本性一直都是单纯善良的。
当她意识到自己手上沾了上百条人命时,她的内心无疑是沉重而痛苦的。
死亡对她来说,或许是一种解脱。
只是,也许是因为对她的经历心存同情,也许是因为这些日子的一路同行,让他习惯了她在自己身边。
顾旭并不想眼睁睁地望着她消失。
正当顾旭眉头紧锁之际,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
“所以这一回,你需要我的帮助么?”
这个声音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无疑是属于那个神秘的白发少年。
顾旭没有立即回应他。
白发少年的这句话让他想起,当他与这个世界斩断因果后,他晋升第五境的时机已经完全成熟——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迈出这一步。
成功破境,意味着他将拥有一个新的权柄。
“光阴”和“乾坤”,都曾在他生死攸关的时刻,帮助他摆脱困局,寻得生机。
也许这个新的权柄,也将成为今日破局的关键?
趁着雪女暂时拖住空玄散人和那些愤怒的凉州民众,顾旭转身钻到一处墙角,深吸一口气,将事先准备好的丹药塞入口中,然后闭上眼睛。
昏暗无光的幽冥世界再度出现在他的面前。
巍峨险峰之上的望乡台已经被他远远甩在身后。
他顺着这条通向地府的道路大步向前,很快来到了一座造型古朴奇诡的亭子旁边。
这是一座单围柱重檐六角亭,飞檐翘角,若飞举之势。其以黑瓦覆顶,上面装饰着众多面目狰狞、形形色色的妖魔鬼怪的雕塑,泛着暗红色的幽光。
顾旭知道,这座亭子就是传说中的“孟婆亭”。
在这里,修行者们将饮下孟婆送上来的孟婆汤,从此放下凡俗的累赘与羁绊,向着超脱的目标更进一步。
可是今天,孟婆亭里并没有孟婆。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长相跟顾旭一模一样的白发少年。
他的左腿和右肩上各有一根长钉,穿过他的血肉,将他固定在孟婆亭的柱子上。
然而他却笑容轻松,似乎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顾旭注意到,白发少年此刻的身影有些呈现出半透明状——不像是活人,更像是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
“伱终于来了,”只听见白发少年悠悠道,“我等了你很久了。”
“少说废话,”顾旭径直走到他的面前,“你直接告诉我,我这一回应该帮你拔下哪一颗钉子?”
“别这么着急嘛,”白发少年道,“你要不先耐心点儿,先听我说几句话?我有更好的办法能够帮助你解决眼前的问题。”
“待你说完,陆诗遥已经死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握住了白发少年右肩处的钉子。
“别拔这根!”白发少年惊呼道。
他第一次见顾旭在他面前表现得如此霸道,一时有些猝不及防。
“那我拔另外一根?”顾旭松开手,目光落在他左腿的钉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