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涡旋转的速度确实稍有减缓。
但是跟圣人强者如大海般浩瀚磅礴的真元比起来,萤火之光还是太过微弱,宛如杯水车薪,无法从根本上逆转战局。
而与此同时,觉明大师手中的禅杖忽然消失不见了。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便已越过雪女布下的重重防御,出现在顾旭的背后。
古书中记载:“若故睡不止。佛言:听用禅杖。”
在佛门中,禅杖最初的用途,并不是兵器,而是一种坐禅时用以警睡的工具。用“禅杖”触击禅者,不会感受痛楚,但能使其苏醒精神,防止座中入睡。
但是,当禅杖上附着了一位圣人强者的真元力量后,就成了一件能够轻松置人于死地的强大兵器。
“原来这才是大齐圣人们为我准备的真正杀招!”顾旭心想。
顾旭不怕庞大复杂的法术,就怕简单粗暴的攻击——像竺秋怡那样掌握着“逐风”神通的刺客,就非常克制他。
经过井陉的那场战斗,昭宁公主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
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他强忍脑袋的剧痛,紧握星盘,倾尽真元,施展“乾坤”权柄。
一道道黑色空间裂缝再度浮现。
他试图扭曲空间,改变禅杖飞行的方向,以躲过这致命的一击。
但每一位圣人强者终究都对空间法则有着深入的理解。
那禅杖像一只轻快灵活的燕子,拐了几个弯,绕过了密密麻麻空间裂缝,准确无误地砸在了顾旭的后脑上。
连续敲了好几下。
震耳欲聋的颤音响彻他的脑海。
顾旭两眼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朝着大地迅速坠落。
而在他的手腕上,一个墨玉制成的镯子突然“咔擦”一声裂成无数碎片。
这一幕落入了雪女的眼里。
她不再跟操纵符篆的国师做纠缠。
她化作一道白色的闪电,出现在顾旭的身边,一手揽着他的后背,一手搂住他的腿弯,以一个“公主抱”的姿态,稳稳地接住了他。
此刻她清晰地感受到顾旭那微弱的呼吸和心跳——像是秋风中的烛火,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她不知道顾旭手腕上那个墨玉镯子叫什么名字。
但她能察觉到,倘若没有那个镯子替他挡住了这致命一击,恐怕他早已一命呜呼。
雪女眯起眼睛。
她不知该如何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
自从变成鬼怪以来,她的情绪一直都像是一座终年不化的雪山,不论外界发生什么事情,都如一个淡漠疏离的旁观者,不会有丝毫的波动。
可现在,这座雪山发生了雪崩。
她的心脏明明早已停止跳动。
可现在,她却感觉自己胸腔中波涛汹涌,热血奔流。
人类的生命真是脆弱。
不到一个时辰前,公子坐在那陇州城的食肆里,跟她玩笑打趣。
可他现在却像具尸体似的一动不动。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故事书里见到的一句话:“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未曾见过光明。”
如果他没有贸然闯入自己的生活中,把她从沉睡中唤醒,那么她应该仍旧像尊冰雕一样,无波无澜地待在沂山之巅。
没有期待,也没有忧虑。
但他偏偏带着她离开了雪山,让她看到了世间的热闹繁华。
她那黑白二色的人生——不,鬼生,就此增添了几分明艳的色彩。
曾经那习以为常的独居山巅的生活,突然就变得枯燥乏味,令她厌腻。
“你不要死,”她望着怀里的顾旭,望着他黑色面具下的惨白面色,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念叨着,“不要死,不要死……”
她的轻吟声像是威力强大的咒语。
刹那间,方圆数里之内,气温骤降,滴水成冰。
周围那些追杀的修士们,还未来得及反应,就统统变作一座座苍白的冰雕。
继而伴随咔嚓声响,分崩离析,化为漫天飞雪,不复存在。
而他们的魂魄,则在一股无形力量的牵引下,纷纷涌入她的体内,变成了她的食物。
或者说,燃料。
顾旭昏死之后,她不再压抑自己的本能。
随着她不断吞噬四周修士们的灵魂,她的气息迅速攀升。那顶遮掩她相貌的幂篱早已被力量的余波撕成碎屑,显露成她不属于人间的绝美容颜。
她那乌黑如墨的青丝,也在眨眼间变成了银白。
如融化的星光,随风飞舞,璀璨耀眼。
她终于真真正正成了那个主宰冰雪国度、执掌生杀大权的君王。
“快阻止她!”大齐国师大声喊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
刚才,浮空飞舟上的两名圣人强者莫名地走神了片刻。
待他们回过神后,附近的修行者们已死得干干净净,一个不剩。
这须臾间的恍惚,竟酿成了不可挽回的后果。
可他们很清楚,雪女并不擅长精神类的法术,更不可能在神魂层面上瞬间击败他们二人,让他们犯下如此严重的失误。
“难道她背后还藏着一个实力强大的帮手?”两位圣人在脑海中不约而同地猜测道。
…………
与此同时。
陇州城的一座茶楼上,穿蓝色长袍的白胡子老道轻笑一声,将手中的簪子收进衣袖之中。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他对旁边的说书先生说道,“接下来,就是我们的回合了。”
第440章 白发
顾旭感觉自己的意识又一次飘到了冥界。
他正站在高大雄伟的阎罗殿中央,旁边摆着数个书橱,里头堆满了密密麻麻的书册,有薄有厚,都贴着封条。
他知道这些书册都是《生死簿》,记载着大荒世界芸芸众生一辈子的故事。
只有修到第六境界,叩响酆都门,才能从这既定的命运中跳出来。
“你又来了。”
一个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从前方悠悠飘来。
顾旭抬起头,看到那个跟他有着相同相貌的白发少年,正翘着二郎腿,慵懒地坐在高台上那原本属于阎王爷的宝座上。
其头戴白玉冠,身着黑色龙纹锦袍,尽管表情戏谑不羁,但仍掩饰不住与生俱来的贵气与威仪。
“是不是被人暴揍后,又屁滚尿流地来找我帮忙了?”
顾旭深吸一口气,看着白发少年,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么?”听到他的问题,白发少年哈哈笑道,”我就是伱,藏在灵魂深处的另一个你啊!
“现实中的你,总是过度的谨慎、怯懦、犹犹豫豫、战战兢兢……不肯接受自己的权力,不肯承认自己的欲望,还总需要依赖女人的保护。只有被逼到绝境的时候,才肯沉下心来,面对最真实的自己。”
顾旭皱了皱眉:“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当你是吧。”
“所以这一回,你需要我的帮助吗?”白发少年用手拄着下巴,手肘支在膝盖上,低下头来望着他。
他的口吻充满了诱惑力,仿佛一个怂恿人类签订契约的魔鬼。
“你能怎么帮我?”顾旭问,“就算你把剩下的两个权柄提前给我,我也不觉得我能打得过两个圣人强者。”
“呵,你想得太多了。你的境界太低,可承受不住那两个权柄,”白发少年呵呵笑着,摇了摇头,“我想说的是,你把身体借我用用,我去帮你对付敌人。
“你的相好为了你,跟他们打得不可开交。你难道就忍心像具死尸一样躺在她怀里,做她的累赘?”
“不行,”顾旭不假思索摇头,“还有,雪女不是我的相好。我们之间只是交易关系。”
“就猜你会这么说。”白发少年脸上仍旧挂着笑容。顾旭果断的拒绝,似乎根本没有影响到他的情绪。
之后是漫长的沉默。
恍惚之间,他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雪落的声音。
这极度轻微的声音,按理来说他根本不可能听得见——可它却偏偏清晰地飘进他的耳中。
他知道自己该立刻离开这里,去那个遥远的地方,参与那场属于他的战斗。
可他只觉得身体像灌了铅似的,沉重僵硬,难以动弹。
不知过去了多久,白发少年悠悠地叹了口气:“好了,你那女鬼相好似乎突然爆种了。她把敌人都打退了,用不上你我帮忙了。”
“你知道‘爆种’这个词的意思?”顾旭问。
“我当然知道,”白发少年嘴角上翘道,“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知道的东西,我当然都知道。
“我还知道你对狗这种动物情有独钟。
“其他人给自己取名号,都叫做‘某某居士’、‘某某先生’。
“你给自己取名号,竟叫做‘单身狗’、‘理工狗’、‘考研狗’……哈哈,这世上的狗如果知道你肯赋予它们这项殊荣,定会受宠若惊。
“还有,你最后悔的事情,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没有清空电脑浏览器里的搜索记录——”
“——别提这些了。”顾旭打断他的话。
“哈哈哈哈。”白发少年放声大笑,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有趣的笑话。
在他的笑声中,顾旭的视野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高大宏伟的阎罗殿,似乎开始疾速旋转起来,眼前的一切事物,都变成了如万花筒般的斑斓色块。
他只觉头晕目眩,脑袋胀痛。
许久之后,他终于费力地睁开眼睛,回到了现实世界。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中。
洞内黑漆漆的,凉飕飕的,伴随着轻微的流水声,仿佛逝者的国度。只有洞口处,悄悄溜进了一缕金色的阳光,给这个昏暗的地方增添了几分鲜艳的色彩。
惊鸿笔与星盘则静静躺在他的脑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