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旭沉默不语。
他忽然很理解空玄散人的心情:为了飞升苦苦修行了一辈子,却发现自己所有的努力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遇到这种事情,不论换做是谁,应该都会精神崩溃。
“但是,承受神祇的威能,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洛川接着说道,“大齐历代皇帝在获得权柄的同时,也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一方面,他们会受到‘太上昊天’意志的影响,失去自己原本的个性和思想,变成替“太上昊天”看守牢狱的工具。
“即位之前,那些皇子皇女们中,有立志成为一代明君的热血青年,有贪图享乐的花花公子,也有驰骋沙场的骁勇战士。
“但即位之后,他们统统抛弃了原先的兴趣和理想,变得性格淡漠,无心理会世俗政务,也不会主动出手消灭鬼怪。
“另一方面,由于‘太上昊天’的力量过于磅礴,以凡人之躯难以承受,所以每位大齐皇帝的寿命,都要比同境界修士短暂得多。
“此外,借用‘天上昊天’的力量,也会对他们的身体和神魂造成反噬——不仅会损耗额外的寿元,还需要很长时间的静休调养,才能恢复。
“所以,天行帝在击败赵长缨后,没法继续去追杀他,也没法亲自来对付你这个通缉犯,只能返回乾阳殿闭关休养。”
“看来在大齐王朝做皇帝,也是一件不幸的事情。”顾旭感叹道。
想到那几个皇子为了皇位继承权,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争得伱死我活,到头来不过是成为替“太上昊天”看守牢狱的傀儡,顾旭只觉得非常讽刺。
短暂的沉默后,顾旭又提出了一个他很是好奇的问题:“司首大人,您为何能知道这么多隐秘的事情?”
洛川知道“太上昊天”和“紫微大帝”的恩怨情仇,也知道大齐皇室与“泰阿剑”背后的故事——知晓这些惊人秘密的人,肯定绝非寻常人物。
似乎是被顾旭的问题勾起了某些悲伤的回忆,洛川长长叹息一声,答道:“当初在上界的时候,‘紫微大帝’身边有几位忠心耿耿、深得信任的属下。
“他们以星辰为名号,分别叫做‘左辅’、‘右弼’、‘天魁’、‘天钺’、‘文昌’、‘文曲’、‘禄存’和‘天马’。人们将他们称作‘星君’。
“在‘太上昊天’和‘紫微大帝’的生死之战中,其余的星君都随帝君一起身亡命殒、魂飞魄散,唯有‘文昌星君’苟活了下来,被关押到了大荒这座牢狱之中。
“其实,‘文昌星君’本想与自己效忠的主君同生共死,奈何他肩负着帝君最后的希望,不能轻易死去。
“帝君临死前,曾在他的身上留下了一道赐福,使得他能够在一次又一次的轮回中,一直保留着自己的记忆。
“就这样,文昌星君牢牢铭记着当年的仇恨,默默等待了无数个日夜。
“直到这一世,他终于在这座令人绝望的牢狱里,看到了一线曙光。”
说到这里,洛川的目光灼灼盯着身边的顾旭。他的眼神不再像往日那样云淡风轻,反而充满了激动的、狂热的情绪,仿佛熊熊烈火,随时都有可能把屋内的一切焚烧成灰。
“所以,司首大人,”顾旭看着他,“您就是‘紫微大帝’身边的那位‘文昌星君‘?”
“是我。”洛川点了点头。
他的双眸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似乎这个身份让他感到既骄傲又愧恨。
“您的真实修为,应该不止是圣人境界吧?
“一对一较量,如果天行帝的身上没有‘泰阿剑’,我能轻松赢他。”
“那我又是谁?”顾旭接着问,“若我只是个寻常修士,司首大人应该不会同我分享这些故事吧。”
“你当然不是寻常修士,”洛川忽然提高音量,认真地看着他说道,“你是帝君选定的继承者,是祂留在这世间的后手。待到你完全继承祂的因果、觉醒祂的力量之后,你就是新的紫微帝君。
“而我,可以算作是你的护道者。”
“因果……后手……继承者……新的紫微帝君……”顾旭在心头反复回味着这几个词,同时想到了自己的双重命格,想到了自己远超常人的修行天赋,想到了“光阴”与“乾坤”权柄,想到了自己只看一眼就轻松学会了‘流星走月’和‘星阵’法术……他能感觉得到,意识世界中的那个白发少年正面带微笑,轻轻点头,对洛川的话语表示赞同。
“难怪天行帝会突然想置我于死地,”顾旭无奈一笑,“他作为‘太上昊天’的鹰犬,肯定容不下一个‘紫微大帝’的继承人。”
“在此之前,我一直竭尽全力,尝试在天行帝的面前隐瞒你的存在,”洛川道,“因为大部分时间里,天行帝都在闭关调养他的身体和神魂,所以我略施手段,就成功诓住了他,甚至让朝廷通过了‘洛水大会优胜者可以进入皇室内库’这种不合常理的议案,使得你有机会拿到‘星盘’。
“然而,当你同‘星盘’建立联系的时候,‘太上昊天’的意志正好降临在天行帝的身上。祂一眼就看到了你,看到了你与‘紫微大帝’之间的因果联系。所幸,由于大荒和上界的通道已经被切断,‘太上昊天’无法真身降临,只能假借大齐皇室之手来对付你。”
顾旭低头看着桌面,目光凝重。
他自认为,前世今生,自己都不是一个特别有野心的人。如果有选择,他更愿意做一个寻常修士,与家人朋友一起,度过平凡幸福的一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背负着上界神仙的因果和仇恨,被朝廷追杀,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
只可惜,命运从不给他做选择的机会。
从“太上昊天”注意到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只能向前,再无退路。
“‘星盘’是帝君当年使用的法宝,”这时洛川又开口道,“帝君战死之后,‘星盘’裂成碎片,坠入大荒。
“如果你能找齐它的碎片,将它重新拼合起来,便能继承帝君的一部分力量。”
“帝君的一部分力量?”
“还有一部分力量,藏在你的灵魂里,需要你自己去寻找它,去挖掘它。”
顾旭猜测,这所谓“灵魂里的力量”,应该就是指白发少年身上的封印——准确来说,是指隐藏在钉子下的“权柄”。
“您知道‘星盘’剩余的碎片都在什么地方吗?”
“我不知道。但我想,帝君可能已经通过某种特殊的方式,给你留下了线索。”
“待我完全继承这些力量后,能够对付得了天行帝和他背后的‘太上昊天’么?”顾旭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我不能妄下定论,”洛川摇了摇头,“不过我相信,那时候的你,一定会变得很强,非常强。”
长桌上的烛火轻轻摇曳,把他的脸颊照得忽明忽暗。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顾旭想了想,又问道,“司首大人,邙山鬼王曾对我说,您和它曾达成协议——”
“——是的,”未等顾旭把话说完,洛川就干脆地承认道,“我答应它,我不干涉它入侵洛京城、破坏‘天龙大阵’的举动,但我要求它保证,不做出任何伤害你的事情。”
“您是想借助它的力量去对付天行帝吗?”顾旭问。
“准确来说,是我想借它和赵长缨之手,去消耗天行帝的力量,最好能逼得天行帝使用天劫之力,”洛川解释,“我预计,经过那一战后,天行帝至少需要花近一年半的时间休养身体和神魂,才能再次使用‘泰阿剑’,承载‘太上昊天’的力量。
“也就是说,你有一年半的时间,去寻找‘星盘’的碎片,觉醒灵魂中的力量,在天行帝有能力亲自出手对付你之前,成为新的紫微帝君。”
“一年半……”顾旭深吸一口气。
他一直觉得,自己的时间很紧迫,十二年内修不成圣人,就会身死道消。这听上去无疑是一件令人窒息的事情。
但跟这个“一年半”对比起来,“十二年”却显得非常漫长。
“另外,顾小友,因为我需要待在洛京城里,扮演好驱魔司司首的角色,并时刻盯着天行帝的一举一动,所以我没法同你一起去寻找‘星盘’的碎片,”这时洛川再次开口,打破了屋内的安静,“不过分别之前,我可以送你一件礼物,一件能够帮助你躲避大齐朝廷追捕的礼物。”
说到这里,他望向站在墙边的绿衣女子,对她说道:“还不快把那张面具拿过来?”
绿衣女子乖巧地点头称是。
刚才,在洛川和顾旭谈话的过程中,她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屋中不起眼的位置,几乎让人忽略了她的存在。
听到洛川的吩咐后,她双手扶住自己那张狐狸面具的两侧,把它轻轻往上推,似乎准备把它从脸上摘下来。
顾旭转头看向她,愈发觉得她从身材到声音到气质,都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
他心想:如果问题真出在面具上,那么待她把面具摘下来后,我应该就能像认出洛司首一样,认出她的身份。
然而,狐狸面具才摘到一半,绿衣女子忽然轻笑一声,把它重新戴了回去。
刚刚露出来的半截小巧挺翘的鼻梁,又被严严实实地挡住。
顾旭觉得,她一定是在拿自己寻开心。
随后,绿衣女子从自己的储物法宝中,取出另一张纯黑色的、雕刻着羽毛花纹的半脸面具,递到顾旭的手中。
“这是我们‘青冥’成员人手一件的法宝,”洛川指着面具,介绍道,“它不仅能够遮挡容貌,还能阻拦追踪和占卜法术,甚至从因果上切断你与外界的联系。
“当你戴着这张面具时,哪怕你站在与你朝夕相处的亲人们面前,他们也几乎不可能把你认出来。
“但是,这张面具也有一些副作用——如果你戴它的时间太久,它切断因果的效果将变得不可逆转。你的亲友会再也认不出你,甚至整个世界都会彻底遗忘你。
“所以,你每次佩戴它的时间,绝不能超过一天。找到安全的藏身之处后,一定要记得把它摘下来。”
顾旭接过面具,对洛川表示感谢。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忽然落在长桌一角——那里摆放着一面式样古朴的铜镜。
顾旭知道,那是洛川的本命法宝,能够跨越时空,看到千里之外发生的事情。
“司首大人,我能否借用一下您的铜镜,看看京城那边的情况?”
“你有什么要求,直接吩咐便是,不必跟我客气,”洛川微微一笑,把铜镜推到顾旭的面前,“再说,这面铜镜的力量,最初是来自于你手中的‘星盘’的。”
顾旭接过铜镜。
他的指尖刚一接触到铜镜表面,他就瞬间明白了这件法宝的使用方法。
他心念一动,铜镜上立即浮现出洛京城时家宅邸最近几日的画面——
包括卧床养病的时小寒,包括面带忧色踱来踱去的时磊,包括火炉中化作灰烬的婚书,包括院子里熊熊燃烧的聘礼……
然后顾旭收回右手,铜镜上的影像随之消失。
他自嘲一笑,没想到前世小说主角必备的“退婚”,竟然也发生在了自己的身上。
“别难过,顾小友,”见顾旭盯着铜镜、久久不语,洛川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安慰道,“以你的身份和潜力,只要能度过这一劫,今后何愁找不到女人——”
“——我不是在难过,”顾旭轻轻摇头,打断了他的话,“撕毁婚约这件事情,应该并非出自时大人的本意。我只是很庆幸,时家父女没有因为我受到牵连。”
“真的一点都不难过?”
“好吧,还是有一点的。但以我现在的境况,难过又有什么用呢?还是先想办法活下去吧。”
听到他的话,洛川叹了口气,不再开口。他再次拎起白瓷茶壶,斟满了顾旭面前的茶杯。
…………
这天晚些时候,顾旭坐在床边上,手里摆弄着“星盘”,开始琢磨它剩下的几个碎片藏在什么地方。
那个白发少年曾经说过,“星盘”里暗藏因果之力,它的碎片就算遗失,也只会遗失在特定的位置。
比如“北方玄武之象”的那部分,就一定遗落在大荒的北方。
可就算仅是“北方”,也同样是一片极为辽阔的区域。
能否把这个范围再缩小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尝试性地把神识的触角伸入“星盘”之中。
他的视野中霎时出现了一片璀璨的星空。
星空很快出现一道道裂痕,变成无数碎片,然后显现出一片波涛汹涌的大海。
这片海洋无边无际,水黑而深。
顾旭知道,这里是“北冥”,是一片阳光永远照射不到的大海。
“北冥,那可是在长城以北、人迹罕至的极北之地,”他默默心想,“要去那里,还得穿过泽州、辽州、晋阳、幽州……”
正当他思考路线的时候,他眼前的画面很快发生了转变——
漆黑的海洋变得明亮起来,变成了纯净无瑕的蔚蓝色。
一座苍翠的小岛坐落在海上,岛上有亭台楼阁,钟鸣鼓响。
“这里是……东海上的蓬莱岛?”
顾旭还没看清楚,大齐三大宗门之一“蓬莱岛”就在他的视野中一闪而逝。
画面定格在东海中的另一座岛屿上。
那座小岛藏在白茫茫的浓雾背后,若隐若现,令人看不清楚它的真面目。
……
在找到这两个地方之后,顾旭的神识就从“星盘”中退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