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时小寒这样的神色,坐在讲堂前排的陶汐颇感惊讶。
她没想到平日里一向活泼开朗、大大咧咧的时小寒,竟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展露出有如此腼腆害羞的一面。
“那就动作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顾旭也被时小寒的表现逗乐了。不过他刻意收敛了笑容,板着脸催促道。
时小寒顿时像只小兔子似的,“嗖”地一下施展身法溜到了讲堂的最后面——以她娇小的身躯,在不动用精神感知力的前提下,很难在人堆里找出她的身影。
她暗暗下决心:顾旭今天像这样欺负我,我日后一定要狠狠收拾他一顿……我要找个借口跟他打一架,然后把他揍成猪头,让他瘫在床上三天爬不起来。
…………
在这场引人注目的符道课中,时小寒的突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罢了。
顾旭很快便在学生们期待的眼神里,继续开始教授课程:
“作为符师,想必你们都应该很清楚符篆之术诞生的历史。
“按照书本中的说法,符篆是神仙的语言,是沟通天地大道的媒介。它跟修行的法门一样,是九天之上的神仙传授给我们的。
“可实际上,大荒最早的符篆极为粗糙,功能也极为单一,除了放火杀鬼之外,没有更多的用途……
“它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历代符师们的不断改进和拓展下,才具备了当今多种多样的功能和颇为完善的理论体系。
“前辈们撰写的书本,使得画符的难度大幅降低——初学者们不需要去理解符篆之中的‘道’,只需要严格临摹图案,严格执行流程,就能画出具有特殊功能的符篆。
“然而,某些时候,正是这种不需思考、不需钻研的‘便利’,在某种程度上束缚住了我们的思维,也压抑住了我们往更深处去思考的欲望。
“……
“我现在举一个简单的例子。
“假如你是一个依靠创作话本故事谋生的文人。
“某一天,你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情景——一个穷书生和一个官宦人家的千金在寺庙里一见钟情。
“这个画面使你产生了强烈的创作激情。你开始以其为核心,去丰富这对情侣的身份背景,去完善他们相遇的经过,去想象他们受到了来自家庭的阻碍,去尝试构造故事里的整个世界。
“你在构思故事的过程中,你心头浮现出来的很可能不是文字,而是一些影像片段、一些画面、一些对白,乃至于一些令你心潮澎湃、却又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情绪波动。
“它们是零碎的,是抽象的,是网状的,是混乱的,是只有你自己才懂的东西。
“但是,读者接受信息的方式,永远都是线性的,是有先后顺序的。你不可能把脑子里的灵感一股脑地塞给他们。
“你必须得对脑海中混乱的信息做一个整理,把它们有条不紊地排成一条线。
“比如先介绍世界的背景,男主人公的身份,女主人公的身份,再介绍两人为什么要前往那座寺庙……
“哪怕是在同一个场景下,各类信息也需要进行有效的编排——比如先描述天气,再描述寺庙环境,然后描写两人的外貌、衣着、神态……
“编排这些信息的能力,可以说是衡量创作者水平的重要标准。一个优秀的创作者,会让它们流畅、丰富,且易于接受。
“不过文字这东西,终究不是驱魔司录制影像的玉佩。它不可能把创作者脑海中构想出来的所有细节,都完完整整地记录下来。
“而读者在看到文字后,他们就会自发地在脑海中还原出画面、情景乃至于情绪波动。
“但由于文字传达的过程中必然会伴随着信息流失,所以读者们最终想象出来的东西,必然跟创作者脑子里最初的灵感,存在极大的差别。
“比如女主人公的外貌,或许一千个读者就能想象出一千种不同模样。
“……
“既然书本上对‘符’的定义是‘文字’,是‘媒介’,那么它也肯定存在信息流失的问题。
“就拿‘烈炎真符’来举例。
“最初开创出‘烈炎真符’的修士,就像是话本故事的创作者。有一天,他感受到了‘火之大道’的存在,进入了顿悟状态。
“他脑海中产生了强烈的冲动,想要把‘道’记录下来。
“但众所周知,‘道’是非常抽象的,是很难完全用语言描述出来的。
“就像是创作者的‘灵感’一样。
“所以,他最终画出来的符篆,会与最初‘火之大道’给他的启迪,存在很多的差别,也会漏掉很多信息。
“这无疑意味着,我们书本上的符篆,本身就是存在缺陷的。它们与真正的天地大道之间,依旧存在着不少的距离。
“而我们改进符篆的过程,就是对它们进行不断的完善,让它们离‘道’更近一些,漏掉的信息更少一些。”
说到这里,顾旭暂时停下了授课,从“闲云居”中取出了一个水壶,用壶中的水滋润了干燥的喉咙。
讲堂里一片寂静。
有的学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努力消化着这些内容。
有的学生低着头,用炭笔飞速地记录笔记,想要把他的话一字不漏写下来,再拿回去反复思考。
坐在第一排的贾秀光眉头越皱越紧。
不远处的陶汐则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
唯独藏在讲堂角落里的时小寒,思考的问题跟众人完完全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她默默心想:“穷书生和官宦千金……顾旭举这个例子,是不是因为想到了我和他的经历?”
“可问题在于我们并不是在寺庙里相遇的啊……”
PS:今天这章第一稿写出来不太满意,所以删掉重写了,抱歉字数少了点。明天多写点补回来。
第272章 历练之路
顾旭提到的这个故事,无疑是在《西厢记》的基础上随便编的。
可时小寒正处在最容易胡思乱想的年纪。
当顾旭提到“官宦人家的千金”时,她就会想“他是不是想到了我”;当顾旭的目光望向讲堂的最后面时,她就会像“他是不是在寻找我的位置”。
再加上她对符篆之术一窍不通,自然不可能静下心来好好听课。
所以,当其他的学生都皱着眉头冥思苦想的时候,她的脸上却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傻乎乎的笑容,一双清澈的杏眼变成了弯弯的月牙。
时小寒这副笑盈盈的模样,落到了身旁一个削瘦少年的眼中。
他也是今年入学、主修符道的新生。
顾旭讲述的这些内容,对于他来说理解起来仍然有一些难度。所以他此刻愁眉苦脸,很希望有人能够再给他详细解释一遍。
“这位漂亮的姑娘笑得这么开心,而且根本不做笔记,想必是一定是领悟了顾先生的授课内容,”他在心头暗暗道,“她在符道方面的天赋,恐怕比我强得多。
“难怪她拥有敢迟到的底气。
“或许我可以向她请教一下。”
想到这里,削瘦少年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伸手戳了戳时小寒的胳膊,同时礼貌地问道:“这……这位道友,顾先生刚才说的‘书本上的符篆存在缺陷’,我有些没太听明白,可以请你给我再讲解一下吗?”
削瘦少年的话语,把时小寒四处飘飞的思绪拽回了现实之中。
她愣了两秒,然后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说什么?”
削瘦少年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时小寒神情尴尬地说道:“嗯……抱歉,刚才我也没听懂。其实……我主修的是刀法,不太懂符道,今天也只是来旁听的。”
削瘦少年深感讶异。
他盯着时小寒,忍不住在心头吐槽:你既然不懂符道,为什么刚才一直在盯着顾教习微笑,还时不时地点头?我还以为你什么都懂呢!
…………
顾旭并没有一直讲授纯粹的理论知识。
他很快便以第二代“太上北极镇魔杀鬼符”为案例,分享自己当初改进符篆的经验。
“……‘杀鬼符’的原理,其实跟‘降神术’的祷文非常相似。它以‘太上’和‘北极’为名称,无疑就是借用‘太上昊天’和‘紫微大帝’的力量,并把这种力量转化为妖魔鬼怪们最为恐惧的光和热,从而让它们灰飞烟灭。
“几个月前,我发现‘杀鬼符’和‘紫微伏魔咒’虽然原理和作用相似,但是后者的威力要比前者强大不少。这显然意味着,‘杀鬼符’对‘道’的传达作用,要比‘紫微伏魔咒’逊色一筹。
“于是,我便尝试借鉴‘紫微伏魔咒’的思路,对‘杀鬼符’的符文样式进行一些修改调整……
“很幸运的是,那时候我正好进入了顿悟的状态,所以这件事情并没有花费我太多的时间。
“……”
说话的同时,顾旭心念一动,从“闲云居”中取出一张符纸,轻轻将其抛向空中。
空中很快出现了一道光幕。
光幕上清晰地展现出第一代和第二代“杀鬼符”的图案。
顾旭伸手指出二者之间的不同之处,并向学生们解释,这些他修改过的地方对于“道”的传达存在着怎样的作用。
可谓清晰明了,深入浅出。
当有了实际的案例后,学生们脸上懵懂的表情也渐渐消失,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当然,这并不包括像时小寒这样的旁听者——她盯着光幕上两个图案看来看去,只觉得脑子晕晕的,根本找不出什么不同点。
而坐在小板凳上的教习杜远更是受益匪浅。
他照着顾旭讲述的思路,用随身携带的炭笔在小本子上,尝试对自己最擅长的“六甲阴阳符”进行了一些微小的改动。
作为一名符道大师,杜远早就开创或者改进过很多种不同的符篆。
只是他往往得依靠顿悟。
可“顿悟”这东西,可以说是极具偶然性。
人们常常说,顿悟是上苍赐予修士的礼物,是与天地大道最亲近的时刻。只有深受上苍宠爱的人,在上苍心情不错的时候,才能获得顿悟的机会。
像顾旭那种三天两头就顿悟的人,几乎可以说是史无前例。
但今天顾旭的授课内容,令杜远学会了一种更理性、更科学、更成熟的方法,使得他无需依赖顿悟,就能对符篆进行推演,寻找到更优的绘制方案。
“顾大人真是大才,”杜远在心里默默感叹道,“我有一种预感,今后他在符篆之道上,很可能比国师大人还要走得更远。”
至于掩盖容貌悄悄溜进讲堂的教习傅韬,心头则涌起了一阵强烈的危机感。
顾旭年纪轻轻,就对符篆之术有了如此深刻的认识。
而他自己在最近一两年里,却没有什么卓著的建树。
虽然这在书院教习中间,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毕竟没有人能够保证自己每一年都能设计出新的符篆,或是开创出新的道法。
但俗话说“大江后浪推前浪”。
顾旭这“后浪”实在是来势汹汹。
作为一个性格高傲的人,傅韬很不愿意听到“这些老家伙画了这么多年符,成就竟然比不上一个年轻人的零头”、“书院这些教习真是整天拿着优厚的待遇混日子,我上我也行”等之类的议论。
…………
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之间,顾旭的符道课堂已经接近尾声。
在离开讲堂之前,他留出了一段时间,为学生们解答疑问。
冲在最前面的,是几天前曾经在南城门参与“洛水大会”海选的胡小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