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所以成为万物之灵,并非在于天生完美,而是源自于自我认知,敢于直视并承认人性中阴暗面的坦诚,从而激发不断向善……
如果人性本善,那么我们要律法道德干什么呢?如果人性本善,所谓的教化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你说人性本善,那阁下的意思,我们所有的道德教化都是多此一举咯?”
“你……”
完颜乌海被呛住了,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大殿其他人也露出了笑容。
完颜乌海面色阴沉如墨,终于收敛起轻视之心,沉声说道:
“阁下说人的本性是可以通过后天教化改正的,可阁下既然说人性本恶,那么这个后天去教化的人,他到底是善还是恶呢?如果是善,他的善从哪儿来?如果是恶,那又如何教化为善?
是否说明,所谓的后天教化其实也是本性。如此说来,人可以被教化为善,是因为人本来就有善根,人有善端,那这不就是人的本性了?”
完颜乌海的一番话,又让众人陷入沉思。
原本支持姜守中观点的人,又不自觉认可完颜乌海。
面对反驳,姜守中丝毫不慌,微笑道:
“阁下之前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可如果人都是本善的话,谁会拿起屠刀呢?”
完颜乌海脸色陡变。
姜守中继续说道:“你和我口中的教化,是需要来教的,需要来约束学习,才有了善。可是我想问你,做恶事需要人教吗?需要去学吗?
我霸凌某个人,我贪色某位女子,我窥觑某人的宝物……这些恶,是我学的吗?
朝廷禁止一些风月小说流传于市面,可还是有不少人趋之若鹜,这是教的吗?
你说人人皆恶,就会人人自私,我同意。但正因为如此,人人都不能自私。由此在制约、权衡中产生节制,这就是最早的善源……”
完颜乌海脸色逐渐苍白,额头渗出了汗珠。
接下来两人依然是唇枪舌战。
在姜守中连番攻势下,完颜乌海终于有些扛不住了,说话也语无伦次。
直到最后瞪着眼睛,无话可说后,姜守中才停下了攻势,有些意犹未尽的咂吧了嘴唇。
他随手抿了一口独孤落雪面前的茶水,笑着说道:
“只有认识人性本恶,才能用教化的手段来扬善避恶。就如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而我却要用它来寻找光明!”
大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姜守中的最后一句话给震撼到了,头皮发麻。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而我却要用它来寻找光明……”身边独孤落雪听到这句话,美目顿时亮起,不断暗暗嚼嚼着。
甚至自己因为无力,娇躯不自觉靠着对方肩膀也没意识到。
她回首顾盼,视线轻落在身旁男子身上。
只觉这一刻,姜守中周身仿若有淡淡光华萦绕,如同朝阳光辉初照,为其轮廓镀上一抹非凡的气韵。
佳人芳心微漾,不禁怦然。
素白无暇的雪天里,终究出现了一痕涟漪。
……
此时,大殿暗处的一尊佛像头顶。
大金长裙的洛婉卿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低笑道:
“这小子不去万寿山川可惜了,说不准以后这山主之位由他来当了,满肚子的歪理,谁也说不过。”
旁边,江漪脸蛋如抹了胭脂,媚眼如丝。
她微微蜷起一双黑色蚕丝长袜的玉腿,贝齿轻轻咬住红唇,呢喃道:“太精彩了……”
滴滴答答的水渍,顺着佛像滴落而下。
——
万寿山川。
一座破败的学堂内。
一副挂在角落被蛛网灰尘遮蔽的画像,于无风之中轻轻摇曳。
画中破损的人像隐约看出是一位枯瘦老者。
刹那间,画像白芒耀眼。
画中老者似乎活了一般,目光看向青州古梵寺位置,轻轻一捋胡须,微笑道:“孺子……可教也。”
他挥动衣袖。
一滴墨汁从画中飞出,穿过几大山头,落在了一片池塘之内,晕染而开。
正在钓鱼的万寿山川山主神情一顿,微微叹息。
他扭头对旁边的弟子说道:
“告诉文阁堂的长老,山主候选人加一人,名为——姜墨。”
第239章 女夫子疯了,以毒攻毒?
“等等。”
就在弟子准备离去时,山主却又叫住他。
这位掌管了万寿山川三十多年的老山主,望着池塘中渐渐淡去的墨痕,陷入沉思。
心腹弟子虽然疑惑,但不敢开口询问。
静静在一旁等候。
直到一条鱼儿似是咬住了鱼钩,老山主才回过神来。
他轻轻抖动手腕。
一条鲤鱼划过优美弧线落在了岸上,不断在地上挣扎,拍打着鱼尾。
仔细看就会发现,老山主手中竟只有一条鱼竿。
没有鱼线,没有鱼钩,没有鱼儿。
“欲路上事,毋乐其便而姑染指,一染指便深入万仞。”
老山主喃喃自语,“落雪这丫头,终究还是遇到了命克之人,能不能迈过这道坎,难说啊。”
老山主摇头叹了口气,对弟子说道:
“不要写姜墨了,就写姜乙,记在落雪名下,授予万寿山川正统弟子名额,并召告于天下。从今往后,姜乙便是独孤落雪唯一的弟子。”
弟子眼眸涌现出震惊之色,拱手道:“是。”
弟子离去后,老山主似乎是放下了什么心结,一捋长须,哈哈大笑道:
“乙者,位在东方,朝日初升之地,喻意此子前程如旭日东升,犹兰之猗猗,必有大成……好名字。”
随着老山主话音落下,池塘内鲤鱼跃动,刹那间一条金色长龙吟啸而起。
——
大殿内气氛诡谲。
谁也没想到,这场奇幻的辩论之战,最终是以姜守中的胜出落下帷幕。
论口舌之争,谁能诡辩过姜守中。
就连红儿、梦娘都招架不住他的口舌之利,最后甚至求饶。
完颜乌海面色阴沉无比,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临走时,他阴恻恻的盯着姜守中,冷笑道:“我记住你了。”
瞧瞧,反派的标准狠话。
姜守中暗暗吐槽了一句,笑着说道:
“这可真是太荣幸了,终于有人愿意承担起记住我的重任了。记得回去画一副像供起来,免得把我给忘了。”
大殿内的其他人都笑了起来。
完颜乌海眼神冰冷,捏紧拳头,扭头离开了大殿。
很快其他人也陆续离开,不少人特意前来与姜守中结交,不说方才那厉害的口舌,便是独孤山主的徒弟这个光环,也是颇为耀眼的。
而期间独孤落雪始终一言不发,没有进行过反驳。
直到众人走完,姜守中才松了口气,对身边的独孤落雪笑道:
“独孤山主,记住你欠我一次人情,以后就别来找我麻烦了,我这人满乃子的腿子,你禁什么欲啊,对吧。”
独孤落雪勉力不让虚弱的纤弱娇躯倒下,粉靥淡如春雪,神色漠然道:“你既然是我徒弟,做师父的理应纠正徒弟的不正思想。”
徒弟?
师父?
姜守中眼神怪异:“我就说说而已,你还当真了是吧。”
“一日为师,终日为师。”
独孤落雪轻启朱唇,语气平淡而冷漠,“如今天下人都已知晓你是我徒弟,那你便就是我徒弟。你可以去跟他们解释,我只看结果。”
纯纯有病。
姜守中懒得理这个神经病。
还一日为师……我也没日过啊。
“丑话我说前面,反正下次你别惹我就行,走了。”姜守中大步走出佛殿。
独孤落雪并没有阻拦他。
当然,此刻她也没有心思和精力去阻拦。
在姜守中离开后不久,女人便吐出了那口一直苦苦压抑着的鲜血,脸色瞬即失去血色,几近于苍白无华,恍若晨露萎谢,幽兰凋零。
她虚弱坐在椅子上,死咬住朱唇,神情犹带三分不甘七分无奈。
“没想到啊,你这位女夫子也有如此狼狈的时候。”
洛婉卿出现在面前,啧啧摇头。
江漪已经悄然离开。
主要是身上黏的难受,赶紧去换身衣服。
独孤落雪黯然道:“自作自受罢了,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我的道场对他不起作用。”
“你不明白的事情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