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安通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瞳孔瞬间收缩如针尖,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与狂喜掠过眼底,但他城府极深,立刻强行压下,瞬息间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淡然模样,仿佛眼前只是几本寻常旧书。
他伸出那只枯瘦如千年老树根、指甲尖锐泛着青灰色的手,随意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用指腹捻开书页,漫不经心地扫了两眼,随即又丢回原处。
“嗯。”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说吧,献上此物,有何所求?”
苏荃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干涩发紧,那句“用经书换我自由”的话在舌尖打转,却重如千斤,怎么也吐不出口。
她下意识地再次望向台下的林正,眼中带着一丝求助与不安。
林正迎着她忐忑的目光,唇角微扬,回以一个令人安心的淡笑。
随后,他抬头,目光清澈而平静地直视祭坛上那位气息阴冷如毒蛇的老者,声音清晰而稳定,在这寂静得落针可闻的洞穴中回荡:
“我要她,苏荃。”
“嗯?!”
洪安通脸上那层虚伪的淡然面具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暴戾到极点的怒气,如同火山喷发前的地动。
他猛地从蒲团上长身而起,宽大的暗金龙纹长袍无风自动,袍角猎猎作响,周身一股阴寒的气场轰然扩散,压迫得祭坛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好!好!好你个苏荃!你这吃里扒外的贱人!竟敢暗中勾结外人,私通外敌,图谋不轨!”
洪安通怒极反笑,声音如同夜枭啼哭般尖锐刺耳,那双竖瞳中杀机暴涨,如同实质的冰刃,死死剜向苏荃,仿佛要将她千刀万剐。
苏荃被这充满杀意的目光刺得脸色惨白如纸,娇躯微颤,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
林正却在此刻上前一步,身形如松,再次稳稳挡在了苏荃身前,将她完全护在身后,直面洪安通那滔天的怒焰与杀意。
他语气依旧平静无波,甚至还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不耐烦,仿佛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老不羞的东西,嘴巴给我放干净点!这八本《四十二章经》,你到底是要,还是不要?痛快一句话:我拿经书换你老婆,这交易你做是不做?不做,我立刻带着经书走人,权当没来过。”
洪安通被他这番毫不客气的言辞气得白发根根倒竖,雪白的胡须也翘了起来,周身鼓荡的气劲激得洞穴内细小碎石簌簌滚动,尘土飞扬。
然而,当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地上那八本梦寐以求的经书时,眼中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怒火,终究被更深沉的、几乎化为实质的贪婪压了下去。
他胸膛剧烈起伏几下,强行将翻腾的气血与暴怒压回丹田,从牙缝里挤出生硬的声音:
“《四十二章经》……老夫自然是要的。不过……”
他话锋陡然一转:
“无知小儿!狂妄至极!
杀了你,这经书照样是老夫的!
苏荃这贱人也插翅难逃!
就凭你,也配跟老夫谈条件?也敢觊觎老夫之物?!”
话音未落,他不再有半分迟疑,双手猛地抬起,在胸前闪电般结出一个诡异繁复、充满邪异气息的手印,同时口中急速念诵起低沉、晦涩、音节古怪的咒语!
那声音不似人言,仿佛来自幽邃地底或远古蛮荒,带着一种直透灵魂深处的诡异魔力!
随着咒语声响起,一股无形无质、却让人心胆俱寒的诡异力量,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波纹,以洪安通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急速扩散开来!
“啊——!”
“呃啊!”
陆高轩、胖头陀、冯锡范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痛苦不堪的闷哼与低吼!
他们双手猛地抱住仿佛要炸开的头颅,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鬼,额头上、脖颈处青筋如蚯蚓般根根暴凸起来,眼球充血,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正在疯狂穿刺他们的脑髓!
他们只觉得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体内苦修多年的内力如同被瞬间冰封冻结,丝毫提不起来,四肢百骸更是传来阵阵难以忍受的酸软酥麻,仿佛全身骨头都被抽走了,瞬间从江湖好汉变成了手无缚鸡之力、任人宰割的羔羊!
苏荃虽然对这门邪功早有耳闻和心理准备,但当这诡异的咒力真正加身时,仍是娇躯剧震,如同狂风中的柳絮。
她脸色惨白如纸,不见一丝血色,额头瞬间布满细密的冷汗,踉跄着倒退两步,背部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才勉强支撑住没有软倒下去。
她紧咬贝齿,美眸中充满痛苦与挣扎,显然也已在这恐怖的神龙咒下彻底失去了反抗之力。
这正是神龙教教主洪安通仗以横行无忌、控制教众、令无数武林豪杰闻风丧胆的诡异绝学。
神龙咒!
洪安通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残忍、得意与掌控一切的笑容,目光紧紧锁定着依旧站在原地、似乎毫无反应的林正,口中咒语念诵得越发急促尖锐,音节如同毒蛇吐信。
他要亲眼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胆敢触犯他威严的小子,在自己这无上神功面前痛苦哀嚎,精神崩溃,最终像条死狗一样跪地求饶!
然而,面对这直击灵魂的诡异咒术,林正却是不慌不忙,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好整以暇地伸手,从腰间束带中抽出一根长约尺许、通体莹白剔透、宛如羊脂暖玉雕琢而成的玉箫。
他身为延平王府二公子,真正的天潢贵胄,自幼所受的便是最顶尖的贵族教育。
礼、乐、射、御、书、数,君子六艺乃是必修功课。
随身携带一根品质上乘的玉箫以应酬场合、抒怀寄意,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风雅之事。
他将玉箫凑近唇边,十指如穿花蝴蝶般轻轻按定音孔,丹田之中,九阴九阳两股至纯真气自然流转,融入气息。
下一刻,清越、悠扬、空灵仿佛自九天云外落下的箫声,在这充斥着诡异咒语的洞穴中蓦然响起!
这箫声初时如溪流潺潺,清风拂柳,瞬间便切入那令人烦躁欲狂的咒语杂音之中。
紧接着,箫声陡然拔高转急,时而如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时而如海潮暗涌,蕴藏无尽伟力;时而如群鸥翔集,掠过万顷碧波!
正是东邪黄药师所创,以无上内力催动,能模拟天地海潮之威,专破各种摄魂魔音、乱神邪功的绝世乐曲。
碧海潮生!
清越的箫声仿佛带着某种神奇的净化之力,所过之处,那无形无质、直透脑髓的诡异咒力竟如同冬雪遇到春阳,纷纷消融瓦解!
箫声韵律玄奥,时而激昂如怒潮,时而低回如潜流,不仅牢牢护住了林正自身灵台清明,更如同潮水般反向涌向洪安通,将他的咒语声彻底盖过、淹没!
洪安通大惊失色!他赖以成名的神龙咒,竟被这看似文雅的箫声轻易破去!
更让他骇然的是,那箫声入耳,自己体内原本运转如意的阴寒内力,竟不由自主地随之翻腾躁动起来,一股暖洋洋、懒洋洋的奇异感觉从丹田升起,直冲头顶,竟让他气血隐隐上涌,微微有些头晕目眩之感!
恍惚间,他仿佛不再是身处幽暗洞穴,而是置身于波涛汹涌、无边无际的碧海之上,随着潮起潮落载沉载浮。
同时,在那变幻莫测的潮声鸥鸣之中,他眼前竟幻象丛生!
仿佛看到天上祥云缭绕,七位身着七彩霓裳、容貌绝美、身姿曼妙若隐若现的仙女,正衣带飘飘,从天而降,环绕着他翩然起舞,巧笑倩兮,似乎要接引他这“得道高人”飞升天界,永享极乐!
“哈哈!成了!
我洪安通成了!
今日我要飞升成仙啦!哈哈哈!”
洪安通脸上露出痴迷狂喜之色,竟手舞足蹈起来,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这美妙的幻境之中。
然而,就在他心神失守、几乎彻底沉沦的刹那,他修炼多年的精纯内力和坚韧意志猛然警醒!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
“不对!”洪安通猛地一咬舌尖,剧痛传来,口中顿时充满了腥甜的血气。
这股疼痛让他骤然从幻象中挣脱,意识瞬间恢复清明!
他惊出一身冷汗,想也不想,双手如电,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双耳,隔绝那可怕的箫声!
同时,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受伤的野兽般死死瞪向林正,眼中再无半分轻视与戏谑,只剩下无边的忌惮、惊怒,以及一丝……
疯狂的同归于尽之意!
林正见他已经捂耳自保,心神也清醒过来,知道《碧海潮生曲》的奇袭之效已过,便也见好就收。
箫声在一个悠长的尾音后,戛然而止。他将温润的玉箫从唇边移开,随意在指尖转了个圈,重新插回腰间。
他脸上依旧带着那抹从容的浅笑,仿佛刚才那场凶险无比的精神交锋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
他抬手指了指祭坛地面上那八本经书,语气平和地问道:
“洪教主,果然名不虚传,定力非凡,佩服。那么,在下这份诚意十足的大礼,教主到底是收,还是不收呢?”
洪安通捂着耳朵,胸口剧烈起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刚才的较量让他损耗不小,也受惊不浅。
他死死盯着林正,又看看地上的经书,眼中神色变幻不定,贪婪、愤怒、忌惮、算计交织在一起。
半晌,他紧绷如铁的面皮终于缓缓松弛下来,捂着耳朵的手也慢慢放下,只是眼神依旧警惕。
他扯动嘴角,挤出一个干涩笑容,声音沙哑地道:
“郑公子……不愧是国姓爷的后人,家学渊源,深不可测。
老夫年轻时,便对郑王爷驱逐红毛、开疆辟土的英雄事迹心向往之,敬佩不已,只恨缘悭一面。
今日得见郑公子这般少年英杰,武功盖世,才艺超群,足慰平生,足慰平生啊!”
他一边说着场面话,一边仿佛不经意地朝着林正的方向微微拱手,身体也向前略微倾斜,似乎要行个半礼。
然而,就在他躬身拱手、衣袖拂动、众人注意力稍有分散的刹那,异变陡生!
洪安通眼中凶光一闪,另一只始终垂在身侧的袖袍猛地一挥!
“噗——!”
一大蓬灰白色、带着刺鼻腥甜气味的浓密毒烟,如同炸开的烟幕弹,瞬间从他袖中爆散开来,顷刻间便将他大半个身影笼罩其中,同时也朝着林正、苏荃等人的方向弥漫过来!
这毒烟不仅遮蔽视线,显然也含有剧毒或迷药!
“小心毒烟!”
冯锡范强忍着头晕,厉声示警。
林正的反应却比他的声音更快!
在洪安通袖袍微动的瞬间,林正眼中精光一闪,早已扣在指间的一颗小石子便已灌注精纯内力,如同强弓硬弩射出的弹丸,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灰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无比地射入毒烟之中,直取洪安通胸腹之间的要穴!
“嗤!”一声轻响,显然是击中了。
“呃!”毒烟中传来洪安通一声压抑的闷哼。
但洪安通也着实了得,竟硬生生受了这一记隔空打穴,身形只是晃了晃。
他借着毒烟的掩护和众人视线受阻、本能闭气防备的瞬间,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袖袍如同有生命般一卷一收,地上的八本《四十二章经》便已尽数被他卷入宽大的袖中!
紧接着,他脚下在祭坛某处用力一踩!
“喀啦啦……”
一阵沉闷的机括声响,祭坛正中央他方才打坐的蒲团下方,一块厚重的石板竟突然向下翻转,露出一个黑漆漆、不知通向何方的洞口!
洪安通毫不犹豫,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身形一缩,便朝着那洞口急坠而下!
第264章 杀洪安通
“哪里走!”
林正清喝一声,反应极快,一掌凌空拍出,浑厚刚猛的掌力如怒涛般涌出,瞬间排开尚未散尽的毒烟,狠狠轰在暗道洞口边缘,碎石如雨点般溅射开来。
然而终究是慢了半步,洞口内只传来一阵衣袂破风的急速远去声,洪安通的身影已然消失。
待林正大袖连挥,以强劲掌风将那令人头晕目眩、带着腥甜气味的毒烟彻底驱散大半时,祭坛之上,除了那个黑黝黝、深不见底的洞口,哪里还有洪安通的影子?
就连那八本《四十二章经》,也一同消失无踪。
“教主……教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