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下一刹那,异变陡生!
他预期中的触感并未传来,反而听到前方黑暗中仿佛隐隐传来一阵低沉浑厚、似虎啸又似龙吟的奇异嗡鸣!
“吼————嗡————”
这声音并非耳朵听到,更像是内力激荡引发的空气共鸣直接作用于心神!
紧接着,他感觉自己的手掌拍在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又凝实无比、坚不可摧的“气墙”之上!
不,不是气墙,那感觉更像是拍在了一座巍峨雄浑、根基深植大地的山岳之上!
自己那无坚不摧的阴柔掌力,撞上山体,竟如泥牛入海,被尽数吸纳、消弭于无形!
再然后,未等他心中骇然升起,“山岳”猛然“活”了过来,化作一股沛然莫御、磅礴浩瀚到令他灵魂战栗的刚猛内力,如同平静海面骤然掀起的滔天巨浪,以排山倒海、碾压一切之势,朝着他直挺挺地反冲、压迫过来!
那种感觉,就仿佛一个凡人突然直面席卷天地的恐怖海啸,人力在自然伟力面前显得如此渺小,除了绝望,生不出丝毫反抗之心!
海大富惊骇欲绝,本能地就想抽身后退,暂避锋芒。
但他立刻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已经不受控制!
对方那浩瀚内力不仅反冲,更产生了一股强大无匹的吸扯之力,如同无形漩涡,将他牢牢吸附在原地,别说倒退,连移动分毫都做不到!
更让他心神俱震的是,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发出的、那足以化金熔铁的阴柔绵掌掌力,在接触到对方内力的瞬间,竟被一股中正平和、却又至阳至刚的纯阳内力完全包裹、分解、化开!
如同冰雪投入烘炉,顷刻消融,未能对对方造成丝毫影响!
“这就是化骨绵掌吗?”
黑暗中,那个年轻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非但没有惊怒或痛苦,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事物的惊喜与明悟。
海大富微微一愣,这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依旧,甚至……
似乎并没有多少恶意?
至少没有立刻下杀手的狠厉。
“你……你到底是谁?”
海大富涩声问道,声音因内力受制而有些断续。
他拼命催动内力,试图挣脱那无形的吸力束缚,却如蚍蜉撼树,徒劳无功。
然而,对方却并未回答他的问题。
只听那声音平静地说道:
“海公公,招式已领教。现在,还请指教。”
话音刚落,海大富便感觉到前方那浩瀚如海的内力陡然一变,性质转化,随即,一股掌风袭来!
这一掌,无论是出手的角度、运劲的轨迹、乃至那股阴柔绵长的意蕴,竟与他刚才所使的化骨绵掌,几乎一模一样!
不,甚至在某些细微之处,比他浸淫数十年的掌法更加圆融流畅,仿佛得了真髓!
唯一的差别在于,对方的掌力之中,并无海大富化骨绵掌那种纯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毒与死寂,而是阴阳互济,刚柔并蓄!
海大富彻底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有朝一日,会亲身面对这熟悉到骨子里的阴柔掌力,而且是以如此无力反抗的姿态。
那掌风扑面而来,死亡的阴影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几乎能预见到自己筋骨酥软、瘫倒在地的凄惨结局。
然而,就在那掌力即将及体、阴寒之气已刺得他面皮生疼的刹那,一切骤然停止。
凌厉的掌风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轻轻抹去,瞬间消散,只化作一阵微不可察的清风,在他面前轻柔拂过,缓缓吹动了他额前几缕灰白的发丝。
收放自如,举重若轻。
海大富瞬间明白,面前之人的武功修为,早已远远超出了自己的理解范畴,达到了一个自己完全无法揣测、甚至无法想象的境界。
对方对内力、对招式的掌控,已臻化境,方才那一下,若是真想取他性命,他此刻早已是一具开始“软化”的尸体。
对方留手了。
当世之中,竟有这等高人?
他侍奉两朝,见识过无数江湖豪杰、大内供奉,甚至暗中窥探过太后身边的神秘高手,却从未听闻有谁能将武功练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
这已近乎传说,近乎仙人!
“呼”的一声轻响。
房间角落、桌案上、壁龛里,几盏原本熄灭的油灯和蜡烛,仿佛被无形之力同时点燃,橘黄色的温暖火光跳跃着亮起,瞬间驱散了屋内的黑暗,也将两人的身影清晰地映照出来。
海大富这才得以看清眼前之人的模样。
让他大吃一惊的是,对方竟是一个如此年轻之人!
看面容不过二十上下,眉目清朗,肤色莹润,眼神清澈而深邃。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其气质,明明刚刚施展了化骨绵掌,周身却无半分邪戾之气,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澄澈通透,仿佛不染尘埃,当真配得上“仙风道骨”四字。
而且,眉宇间自有一股凛然正气,与这深宫之中的阴郁算计格格不入。
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刚才使出的那一招“化骨绵掌”,虽然形神兼备,甚至在某些精微处更胜自己,但掌力意蕴之中,却隐隐涤除了原版掌法的阴毒死寂,反而注入了一种中正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生机的“正气”。
这简直是对他这门绝学的颠覆!
海大富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与林正保持着一丈半左右的距离,这是他自觉相对安全的反应距离,虽然他知道这距离在对方眼中可能毫无意义。
他心中万分警惕,内力暗自提聚,全身肌肉紧绷,如同受惊的狸猫,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攻击。他死死盯着林正,声音干涩而紧绷,再次问道:
“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
深夜潜入杂家房中,意欲何为?”
他这话半是质问,半是试探,也隐含着一丝色厉内荏的威胁。
林正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没听到他话中的威胁。他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那枚康熙刚刚赐予的、金光灿灿的鎏金腰牌,托在掌心,展示给海大富看。
“海公公,切勿误会。”
林正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令人不由自主信服的沉稳,“我们并非敌人。今日冒昧来访,实是有两件事相询。”
看到那枚代表着皇帝最高信任与权限的腰牌,海大富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了一丝,但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退。
他认得这腰牌,非皇帝绝对心腹或执行绝密任务者不可得。
难道真是皇上派来的?
可皇上身边何时有了这样一位年轻得过分、武功却高得吓人的高手?
他心中疑窦丛生,但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原来是陛下差遣……不知陛下有何旨意?阁下请直言,杂家洗耳恭听。”
他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但身体语言依旧戒备。
林正收起腰牌,开门见山,毫不绕弯:
“两件事。其一,化骨绵掌;其二,四十二章经。”
“四十二章经?!”
海大富的表情瞬间凝固,瞳孔猛地收缩,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从他眼底飞快掠过,虽然立刻被他强行压下,但如何能逃过林正的眼睛。
他干笑一声,试图掩饰:
“陛下……陛下何时对佛经感兴趣了?宫中藏经阁内佛经典籍浩如烟海,若陛下想研读佛经,何须找这特定的《四十二章经》?”
林正微微一笑,那笑容仿佛看穿了一切伪装,直指本心:
“海公公,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我皆知,这《四十二章经》非同一般佛经,其中所藏为何,你我心知肚明。何必再绕圈子?”
海大富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沉默了片刻,才涩声问道:
“是……是陛下让你来查问此经的?”
他心中惊疑不定,难道皇上已经知道了经书的秘密?还是太后那边走漏了风声?
“并非。”
林正摇了摇头,语气坦然,“是我自己要来的。化骨绵掌,我已领教,并有所得。”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海大富,仿佛能看透他内心最深的秘密,“海公公,你手中现在有几本《四十二章经》?据我所知,皇太后那边,似乎也在暗中收集此经。”
海大富心中巨震,对方不仅知道经书秘密,连太后在收集都知道!
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强作镇定,反问道:
“阁下到底意欲何为?这经书……关系重大!”
林正语气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所谓‘大清龙脉’,不过是当年清兵入关之时,在扬州、嘉定、广州等地屠城劫掠、从无数汉家百姓和富户官绅身上搜刮积累而来的大批不义之财罢了!
堆砌藏匿,便美其名曰‘龙脉宝藏’。”
他向前微微踏出半步,虽未运功,但一股无形的压力却让海大富呼吸一窒。
“我之所以要取这《四十二章经》,便是要用其中隐藏的藏宝图,找到并取出那所谓‘龙脉’之中所藏的、沾满鲜血的宝物。
然后,将它们归于中原,物归原主,用来拯救那些仍在满清铁蹄下挣扎的百姓,用来支撑真正能光复华夏、再造乾坤的事业!”
“什么?!”
海大富大惊失色,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失声叫道:
“你……你是说,你要将龙脉之中的宝藏全都夺走?!这……这岂不是要动摇我大清国本,亡我大清?!”
“不错!”
林正的声音斩钉截铁,在寂静的屋内回荡,带着一种宣判般的意味,“海公公,你心里清楚,这满清天下,本就是强取豪夺,得位不正!
入关以来,劫掠百姓,圈地占房,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哪一桩不是血债累累?
剃发易服,文字狱兴,哪一件不是摧残文明?
天下百姓,苦不堪言,如坠水火!”
他目光如电,逼视着海大富:
“即便偶有一二代所谓‘中兴之主’,也不过是建立在压榨亿万汉民血肉的基础之上,吸髓吮膏,却自以为是皇帝圣明,天命所归,岂不可笑?岂不可悲?”
最后,他一字一顿,声音并不高亢,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敲在海大富的心头,也敲在这沉沉夜色笼罩的紫禁城上空:
“满清误我中华久矣!当从今日止!”
海大富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一种前所未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震撼与寒意,贯穿骨髓。
“你!你竟说出...”
“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枉费陛下送你这方腰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