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这刘伯温一来,便得大帅如此礼遇,甚至让自己的儿子行拜师大礼,地位俨然凌驾于众人之上。
而自己,此刻却仿佛只是个负责斟酒布菜的仆从,心中落差,可想而知。
更让他不快的是,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发现这刘伯温性子太过耿直,说话做事,只认死理,不懂变通。
前几日有几个新归附的滁州降兵企图逃跑,按军法,负责管辖的百夫长当受重责。
李善长因与那百夫长有些私交,便想从中斡旋,将此事含糊过去。
不料刘伯温得知后,竟毫不留情面,直接将事情捅到了朱元璋面前,力主按律处置,最终那百夫长被鞭笞五十,颜面尽失。
此事让李善长心中芥蒂更深。
此时,见朱元璋与刘伯温相谈甚欢,李善长眼神微动,瞥了一眼侍立在自己身后半步、同样心思活络的胡惟庸。
二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李善长整了整衣冠,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容,亲自执壶,与胡惟庸一同端着酒杯,走到刘伯温席前。
“刘兄!恭喜,恭喜啊!”
李善长声音洪亮,透着亲热,“刘兄才高八斗,学贯古今,如今又得大帅如此器重,收两位公子为徒,今后前途不可限量,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届时,可千万别忘了提携提携我等故交啊!哈哈!”
胡惟庸也在一旁赔笑拱手:
“正是,正是!刘先生乃大帅肱骨,我等望尘莫及,敬仰万分!”
刘伯温虽觉这二人热情得有些突兀,但念及同帐为臣,又是大帅麾下老人,也不好拒人千里,便起身拱手还礼,谦逊道:
“李兄,胡兄,二位太客气了。伯温何德何能?
不过是想为义军、为抗元大业尽些绵薄之力,盼能少走些弯路,让这驱除鞑虏、安定天下之事,能早一日实现,让中原百姓少受一日苦楚罢了。
飞黄腾达,实非所愿。”
李善长与胡惟庸闻言,面上笑容不变,眼底却同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嗤。
装!接着装!
满口天下苍生,仁义道德,显得就你清高!
嘴上却愈发恭敬:
“刘兄高义!心系苍生,实乃我辈楷模!有刘兄为我红巾军运筹帷幄,真乃我军之大幸,天下百姓之大幸也!
来,刘兄,我二人敬你一杯,聊表敬意!”
刘伯温推辞不过,加之方才已与朱元璋等人喝了几杯,面上已见微醺,便被这二人一左一右,巧言劝着,一杯接一杯地饮了下去。
他本就不以酒量见长,又架不住二人轮番敬酒,不多时,便已眼神迷离,舌头发直,醉意醺然。
李善长见火候差不多了,便趁着刘伯温醉意朦胧、戒心最低之时,故作随意地与他聊起天下大势,请教义军今后该如何行事,主攻方向何在,哪些势力可结盟,哪些需警惕。
刘伯温虽醉,但胸中韬略已成竹在胸,加之对李善长、胡惟庸没有防备,便将自己这些时日观察义军优劣、分析天下局势后形成的谋划,包括未来战略方向、用兵先后、合纵连横之策,断断续续,却条理清晰地说了出来。
李善长与胡惟庸听得眼中精光连闪,将这些话语一字不落地牢牢记住。
心中暗自惊叹这刘伯温果然有大才,所思所想,深远缜密,非比寻常。
同时,一个模糊的念头也在心底滋生。
正说着,朱元璋处理完一波敬酒的将领,又踱步过来,想再与刘伯温探讨一下接下来的具体方略。
却见刘伯温已伏在案上,鼾声轻微,竟是醉得睡了过去。
朱元璋不由微微皱眉,摇头失笑:
“这书生,酒量着实浅了些。这才饮了多少?便醉成这般模样。”
侍立一旁的李善长连忙上前一步,拱手赔罪道:
“大帅恕罪。是属下与惟庸见刘先生学识渊博,心生仰慕,前来请教,相谈甚欢,不觉便多劝了几杯,没想到刘先生如此不胜酒力……
扰了大帅兴致,还请大帅责罚。”
第223章 直面张三丰
朱元璋闻言,爽朗一笑,摆手道:
“这算什么罪过?今日庆功宴,本就是让大家开怀畅饮。喝多了若是罪,那我这个带头的大帅,岂不是罪魁祸首了?无妨,无妨!”
他说着,目光落在李善长恭敬又不失精明的脸上,那总是微微眯起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忽然想起那日宋青书教主似乎随口提过一句,说这李善长有萧何之才。
之前只觉他办事稳妥,文书账目井井有条,是个称职的后勤管家。
此刻见他主动与初来乍到、地位特殊的刘伯温结交请教,言辞恳切,倒似真是个留心军国大事、不甘只理俗务的。
朱元璋顺势便与李善长交谈起来,先是问及一些粮草调度、民夫征发、新占城池安抚的琐碎实务,李善长对答如流,数据清晰,安排合理,显见是下了真功夫,将后方打理得明明白白。
朱元璋心中暗暗点头。
酒过三巡,朱元璋借着几分酒意,看似不经意地抛出一个问题:
“李先生,依你之见,咱们义军下一步,该当如何?这天下大势,又该如何落子?”
李善长与身旁的胡惟庸飞快地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底那抹压抑的兴奋与决断。
胡惟庸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李善长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脸上露出惯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清了清嗓子,便将方才从醉酒的刘伯温那里听来的那份宏大而精密的战略谋划,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稍加整理润色,剔除了一些过于直白锐利的词句,换上更稳妥周全的表达,然后以自己理解的方式,向朱元璋娓娓道来。
从巩固根基、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到先取陈友谅旧部、再图张士诚残余,乃至北伐中原的时机与方略,虽不及刘伯温原话那般锋芒毕露、直指要害,却也体系俨然,脉络清晰,更添了几分务实与稳妥。
朱元璋越听眼睛越亮,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这些方略,既有高屋建瓴的宏观布局,又有切实可行的具体路径,许多想法正与他心中一些模糊的、尚未成型的念头不谋而合,甚至被阐述得更加系统、更加高明!
他仿佛看到一幅清晰的争霸蓝图在眼前徐徐展开。
他不由猛地一拍面前桌案,震得碗碟轻响,脱口赞道:
“善!大善!李先生果然大才!运筹帷幄,洞见深远!萧何之才,名副其实,名不虚传啊!”
他心中对刘伯温的奇谋固然佩服,但此刻李善长能如此清晰、有条理地转述并加以稳妥的阐释,也显出其不凡的见识、机敏与归纳能力,更难得的是这份“稳妥”,颇合他此刻的心意。
朱元璋当即朗声宣令,声音带着酒意,却充满不容置疑的力度:
“李先生听令!即日起,擢升你为参赞军机,位同副军师,俸禄加倍,辅佐刘先生统筹全局,参赞谋划!
胡惟庸,升任文书主簿,协理机要文牍,襄助李先生!”
李善长与胡惟庸心中狂喜,如饮甘露,面上却强抑激动,努力维持着恭谨。
二人连忙离席,整理衣袍,并肩躬身,深深下拜,声音因激动而微颤:
“谢大帅提拔知遇之恩!属下定当肝脑涂地,竭尽驽钝,辅佐大帅与刘先生,万死不辞!”
朱元璋笑着亲手将他们扶起,又兴致勃勃地与他们连干了数碗。
酒意上涌,他黝黑的面庞泛起红光,望着篝火映照的夜空繁星,眼神有些迷离,不禁再次长叹,感慨中带着无尽的向往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寂寞:
“如此良辰,如此胜景,如此捷报……若是宋教主此时也能在此,与我把酒言欢,纵论天下,那才是真正的圆满,真正的痛快啊……”
侍立在朱元璋身后不远处的朱文忠,听到义父这番感慨,心中也不由自主地升腾起对师傅林正浓烈的思念。
这些时日,他日夜苦练师傅临别前秘密传授的《武当九阳功》,只觉得浑身筋骨日益强健,丹田之中仿佛生出了一股温热绵长的气流,运行周天时生生不息,用之不竭。
常遇春教他的一些沙场搏杀的外功招式,与这股醇正浑厚的内力结合,竟能发挥出连常遇春本人都有些惊讶的威力与持久力。
一次试招,他一掌拍裂了练功用的厚重木桩,震得常遇春虎口发麻,连呼“怪物”。
常遇春私下里曾神色复杂地对他说:
“文忠,你师父传你的,绝不是普通的武当九阳功。那股内力的精纯与浩大,我闻所未闻。他待你,真是倾囊相授,寄予厚望啊。”
朱文忠闻之,心中如遭重锤,感动与责任交织,几乎难以自持。
他深知自己血海深仇未报,家乡四百多口乡亲的冤魂日夜在梦中泣血。
如今,师傅不仅救他性命,引他入正道,更为他铺就了一条通往力量的康庄大道。
此恩此德,重于泰山!
他暗自发誓,此生必不负师傅厚望。师傅指引的这条明路,他要一直走下去,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修罗战场,也绝不回头!
这身武功,这条性命,从今往后,便是为驱除鞑虏、告慰亲邻而存!
武当山,真武大殿。
月色如洗,水银般的清辉静静流淌在古老的殿宇飞檐之上,将斗拱梁柱的轮廓勾勒得静谧而庄严,仿佛一幅淡墨写就的仙家画卷。
大殿门前,一代宗师张三丰须发如银,却面色红润,不见多少老态。
他只着一身简朴的灰布道袍,负手而立,衣袂在山间夜风中微微拂动,飘飘然确有乘风归去般的出世之姿。
他面容清癯,皱纹里刻满岁月与智慧,那双澄澈如孩童、却又深邃如古井的眼眸,静静地望着石阶下方,仿佛能洞彻一切虚妄,照见本真。
此刻,他正静静望着石阶下,那踏着碎银般月华缓缓走来的几人。
当先一人,正是林正。
他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青衫,款式简单,还有些缝缝补补的痕迹,甚至下摆还沾着些许未曾拂尽的尘土,却掩不住周身那股渊渟岳峙的沉静气度。
“太师父,我来了!”
第224章 修道何为
眉宇间,昔日武当山上那个还有些跳脱浮躁的少年影子,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尸山血海、掌控过生杀予夺后自然沉淀下来的威仪与从容,沉静如深潭,却又隐隐透出剑藏于鞘的锋芒。
他的左手边,周芷若白衣胜雪,清丽绝俗的容颜在月光映照下宛如玉雕,散发着淡淡的、不容亵渎的辉光。
她眉目低垂,神情一片清冷平静,如同终年积雪的天山峰顶,唯有偶尔抬眼看向身旁那人时,那冰封般的眸底深处,才会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冰雪初融般的柔光。
右手边,黄衫女身姿窈窕挺拔,鹅黄色的衣裙在夜风中轻柔飘拂,面覆同色轻纱,只露出一双点漆般的明眸,顾盼间不带半分烟火气,仿佛九天之上偶然谪临人间的仙子,随时会随风化去。
而在林正身后半步,赵敏一袭剪裁合体的淡紫劲装,勾勒出窈窕身姿,俏然而立。
她已彻底换回女儿装束,青丝如瀑,容颜明媚照人,一双妙目流转间,依旧带着那份与生俱来的灵动机敏。
只是此刻站在这武当圣地、面对那位传说中的武林活神仙,她惯有的骄傲与狡黠也不由自主地收敛了许多,神情中带上了几分罕见的紧张与发自内心的恭敬,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张三丰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三位气质迥异、却皆堪称世间绝色的女子,眼神平静无波,无喜无惊,如同看过三朵不同的花,三片不同的云。
最后,他的目光稳稳地落在了阔别已久、气质已然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徒孙身上,在那张熟悉的脸上,寻找着陌生而又令人惊叹的成长痕迹。
山风似乎在这一刻特意静止了,连虫鸣都悄然歇息,唯有月光无声流淌。
良久,这位武林泰斗、百岁真人,才轻轻喟叹一声。
那叹息声悠长绵远,他看着林正,缓缓开口,声音并不洪亮,却平和苍劲,字字清晰,稳稳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直抵心田:
“青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