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这孩子机灵,身手也还行,又是至亲血脉,可怜他孤苦,便收在身边,当作养子,带他在军中历练,学些本事。”
他转头对那跪着的少年喝道:“朱文忠!还傻跪着干什么?快给教主磕头赔罪!求得教主原谅!”
“是!父亲!”
那名叫朱文忠的少年十分听话,也不问缘由,对着林正便“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额头触地,声音清晰,态度极为恭谨。
“朱文忠?”林正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一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抬手虚扶,温声道:
“好了,起来吧。马匹受惊,也非你全责,不必如此。”
朱文忠却不敢起身,依旧跪着,抬头望向朱元璋,似在请示。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
“教主让你起来就起来!还杵着干什么?”
“谢教主宽宏!谢父亲!”
朱文忠这才起身,垂手站立在一旁,身姿挺拔,目不斜视,显得规矩十足。
林正看着他,忽然心念一转,含笑问道:
“你既姓朱,是因随了养父的姓。你的亲生父亲……本家应是姓李吧?”
此言一出,不仅朱文忠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连朱元璋和常遇春都愣住了。
朱文忠激动地看着林正,声音带着期盼:
“正……正是!家父讳贞,本姓李!教主……您……您认识家父?!”
朱元璋也惊讶道:“教主如何得知?文忠生父确是姓李,此事知者不多。”
林正呵呵一笑,摇了摇头:
“我与你父亲素未谋面,并不相识。”
朱文忠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但林正接下来的话,却又让他和朱元璋、常遇春瞬间竖起了耳朵,神情专注。
只见林正目光落在朱文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上,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问道:
“文忠……”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寒夜中清晰可闻。
“我来问你,若你将来做了统兵大将,领军征讨蒙元,阵前大胜,俘获敌军……
嗯,就说十万人吧。届时,你将如何安置这十万降俘?”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考校意味。
朱元璋和常遇春都是一怔,随即也看向朱文忠,眼中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想听听这少年会如何回答。
朱文忠显然没料到这位高深莫测的教主,会突然问自己这种问题。
他愣了一下,但很快镇定下来,微微蹙起眉头,认真思索起来。
他先下意识地看了看身旁的朱元璋和常遇春,似乎想从他们脸上得到些许提示,但两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片刻后,朱文忠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向林正躬身一拜,神色肃然,朗声答道:
“回教主的话。若真有那一天,小子以为,对待十万降俘,自当恩威并施,多加安抚。
可择其精壮者补充军力,余者分发田亩,令其耕作,使其有活路,感念我汉家仁义恩德。
再徐徐教化,令其知我汉家礼法,久而久之,或可化为我用,一同为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之大业出力。”
他声音清朗,条理清晰,虽然带着少年的稚气,但所说内容却颇为周全老成,既有“恩威并施”的驭下之道,又有“分化安置”的务实考量,甚至想到了“徐徐教化”的长远之策。
朱元璋和常遇春闻言,不禁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欣慰之色。
这小子,可以啊!
小小年纪,就能想到这些,有格局!有见识!
不愧是咱老朱家的血脉!
若好生栽培,将来未必不能成为一名智勇双全的将才!
两人心中欢喜,脸上也露出赞许的笑容,看向林正,想听听教主如何评价。
然而,他们看到的,却是林正微微皱起的眉头,以及轻轻摇头的动作。
林正脸上非但没有赞许,反而流露出一种……淡淡的
失望?
“唉……”
第205章 除恶务尽,寸草不留!
一声轻微的叹息,从林正口中传出。
他没有评价朱文忠的回答,甚至没有再看这少年一眼。
而是转过身,举步欲走,仿佛对这个答案已然失去了兴趣。
朱元璋心中咯噔一下,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问道:
“教主留步!敢问教主,文忠方才所答,可是有何不妥之处?还请教主不吝指点!”
林正停下脚步,却没有立刻回答。他背对着三人,仰头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
寒星几点,在广袤的黑暗天幕下,显得微弱而孤寂。
他的声音平静地传来,如同夜风拂过冰面:
“你们看,这黑夜沉沉,笼罩四野。要让这漫漫长夜变成白昼……”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天边那几点稀疏的星光。
“靠这零零星星、闪烁不定的一点微光……够吗?”
朱元璋和常遇春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心中若有所思,却一时未能完全领会。
常遇春性子最直,试探着道:
“教主的意思是……我们反元义军,当如这黑夜中的星辰,虽然目前力量分散微弱,但只要聚集起来,万众一心,就能照亮……”
“错了。”
林正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寒星般扫过朱元璋、常遇春,最后落在略显茫然和紧张的朱文忠脸上。
营火在他眸中跳跃,映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我的意思是——”
他的语气陡然转厉,如同利剑出鞘,寒光四射!
“对待敌人,就要像正午的太阳!煌煌赫赫,光耀万里!用最炽烈、最无情、最彻底的光和热,扫荡一切阴霾和污秽!”
“除恶务尽,寸草不留!不给死灰复燃留下哪怕一丝一毫的机会!”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人、对将来千千万万可能再度沦为奴隶的同胞,最大的残忍!”
“十万俘虏?若尽是沾满我同胞鲜血、冥顽不灵的鞑虏精锐,或是助纣为虐、屡教不改的汉奸走狗……”
林正的目光如同实质,沉沉压在朱文忠年轻的肩膀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
“留着他们,耗费我宝贵的粮食,占据我有限的兵力看守,还要时刻提防他们作乱反噬……
文忠,你告诉我,是让他们拿起锄头去感化更容易?还是让他们永远放下屠刀,彻底消失,更能永绝后患,震慑宵小,让我汉家儿郎可以放心地耕种、生活,不必日夜担心鞑虏卷土重来?!”
这番话,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彻底颠覆了朱文忠,乃至朱元璋、常遇春心中那套“仁义招抚”、“恩威并施”的传统观念!
朱元璋和常遇春面色大变,呼吸都为之一滞!
他们带兵打仗,自然不是心慈手软之辈,但如林正这般,将“斩草除根”说得如此直白、如此冷酷、如此……
理所当然!
并且上升到战略和道义的高度,仍是让他们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与强烈的震撼!
这不是简单的“杀俘”,这是一种基于最冷酷现实和最长远考量的、彻底解决问题的铁血逻辑!
而年轻的朱文忠,更是如遭雷击,浑身剧震,呆立当场!
他之前所想的“恩威并施”、“徐徐教化”,在教主这番如同烈日灼心般的话语面前,显得那么幼稚,那么迂阔,那么……妇人之仁!
是啊,若那些俘虏本就是凶残暴戾、难以教化的死硬分子,留着他们,岂不是在身边埋下无数隐患?
消耗宝贵资源去“感化”一群可能随时反咬一口的恶狼,值得吗?
用最彻底的手段消灭他们,震慑所有潜在的敌人,让活下来的人能真正安心,难道不是另一种更高意义上的“仁”吗?
这个认知的剧烈冲击,让少年李文忠的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猛然击碎,又有什么更加坚硬、更加炽热的东西在疯狂滋长、凝聚!
他眼中的茫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明悟、震撼,以及一丝被点燃的、决绝与冷酷的光芒!
“扑通”一声,他双膝重重跪地,对着林正“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额头触地,声音清晰而坚定。
“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三拜!”
朱元璋和常遇春对视一眼,都有些迷惑。
林正也是一愣,低头看着这个突然拜师的少年:“你叫我什么?”
“师父!”朱文忠抬起头,年轻的脸庞在火光下显得异常认真。
“为何突然拜我为师?”
“昌黎先生曰: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
朱文忠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也带着积压已久的困惑,“实不相瞒,我自逃难以来,心中便有个死结。
那些蒙古兵,为何如此残忍?为何连我们村里的老弱妇孺都不肯放过?四百多口人哪,就剩我和爹爹两个!”
他的眼眶微微发红,声音有些哽咽:“村头会养牛、会做香喷喷肉烧饼的二爷爷,天天扛着锄头、碰见总塞给我一把炒花生的三叔,还有邻居家扎着两只小辫子、总跟在我后面‘文忠哥哥’‘文忠哥哥’讨糖吃的小芸妹子……他们犯了什么错?
凭什么那些蒙古鞑子就能像宰羊杀鸡一样,对他们赶尽杀绝?!”
朱元璋和常遇春闻言,皆是沉默,脸上露出沉痛之色。
他们在军中这些年,类似的惨剧听得太多,见得也太多了。
蒙古铁蹄之下,汉人性命贱如草芥。
林正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以往,爹爹和先生们教我,要讲仁义,说我们汉家文明与蛮夷不同,不能学他们那般野蛮,要对人宽恕……”
朱文忠的拳头不知不觉攥紧了,指节发白,“可我只要一想到小芸妹子、二爷爷他们死时的样子,我就想不通!
为什么要对那些双手沾满我们亲人鲜血的野蛮人宽恕?对他们宽恕,难道不是对死去亲人的背叛吗?”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那点泪光被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取代:
“爹爹说,这是我们中华文明与蛮夷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