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撑开伞,走进雨里。
林嫣儿望着黑沉沉的夜,喃喃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当个大夫……真的挺好。”
……
淮北一阵风带来的风波渐渐开始散去。
顾观棋的医馆停业了几天之后,又重新开业了,不过,让顾观棋很无奈的是,他的生意受到了巨大影响,因为他斩杀两个江洋大盗的事情不可避免地传出去了。
周围的人都知道他是个武林高手,对他都变得很敬畏。
实际上,很多人都喜欢听江湖故事,但那只是听听故事,真没几个人愿意与江湖中人生活在一起,都是敬而远之,生怕招惹祸端。
虽然顾观棋并不是江湖中人,但是,没人会相信,他有那一身武功还只是个普通大夫,别人只会认为他身上有着不能说的隐秘,故而更是不能接触。
连之前几乎天天都来下棋的林老头,都只来过一次,就是在顾观棋救下林嫣儿的第二天,来登门致谢许下诺言,之后,就连棋也不来下了。
来致谢,那是因为林家有修养,会铭记恩情,不再来,是因为林家知道自己就是普通小门小户,不能与江湖有所沾染。
不过,
好在顾观棋尚有余钱,短时间没有生意,他也并不用担心生活问题。
况且如今身怀武功傍身,就算医馆彻底开不下去了,他也无须担忧,如今立身之本已不是这间医馆。
这日正午,
顾观棋的医馆里依旧空荡荡的,大半天了,才来了一个病人,顾观棋索性便准备打烊。
就在他准备关门的时候,外头传来一个声音:
“顾大夫,今日这么早就要打烊了吗?”
那声音不高,清清冷冷的。
顾观棋直起身,循声望去。
赫然便是沈清秋,正从巷口逆着光走来,身后是整条被阳光照得发白的长街,她依旧身着那一身常穿的青色官袍,腰间挂着双刀,手背在身后。
顾观棋微微一笑,拱手道:“沈百户,这么巧?执行任务?”
“不巧,我是专门来找你的。”沈清秋说道。
顾观棋侧身,道:“请进。”
沈清秋也没客气,直接就走进了医馆。
顾观棋这才看到她背在后面的双手握着一个小包袱。
沈清秋将包袱放到桌上,向着顾观棋拱手说道:“我今日来,是特意代表六扇门和郡府衙门向顾大夫你致谢,感谢你仗义出手击杀大盗杨林、冯玉。”
说罢,沈清秋躬身抱拳。
顾观棋连忙搀扶住沈清秋,说道:“举手之劳罢了!”
沈清秋直起身子,指着桌上的包袱,说道:“另外,这是一百两银子,衙门的奖赏,顾大夫你收好。”
顾观棋轻笑道:“既然是公家奖励,那我就收下了。”
一边说着,
顾观棋为沈清秋倒了一杯茶。
沈清秋道了一声谢,接过茶杯,坐到顾观棋对面。
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默。
两人本就不熟,而且男女有别,坐在一起的确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沈清秋开口道:“其实,我也得向顾大夫你致谢,那日杨林、冯玉之所以劫持嫣儿,其实就是为了威胁我,如果不是顾大夫你出手救下嫣儿,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此番恩情,沈某一定铭记于心!”
顾观棋轻笑道:“沈百户言重了,如果你真的感谢我,那就完成之前的约定,帮我物色合适的相亲对象吧!”
沈清秋愣了一下,笑道:“顾大夫还真是……你这么急的吗?”
顾观棋说道:“人生大事,怎可不急?我这人没什么远大志向,就想成个家。”
沈清秋微微颔首,道:“这也挺好,我今日来,除了致谢,也是准备跟你说这个事儿,我有个朋友,比你大三岁,你介意吗?”
顾观棋有些惊喜,
他就在等着这事呢,他自己的人脉圈子都是一些普通老百姓,根本没办法为他介绍到能够达到系统评级的要求的女子。
但,沈清秋不一样,
沈清秋身为六扇门百户,威名震彻黑白两道,人脉圈子肯定不会差。
而且,沈清秋知道他武功不差的情况,介绍的对象肯定也不会差才对。
“不介意的,”顾观棋说道:“女大三,抱金砖,挺好的。”
沈清秋说道:“我那位朋友叫薛茯苓,乃是云州药王谷谷主亲传弟子,医术非常高明,如今在六扇门中任职医令,她性格温柔,长相漂亮,气质高雅,绝对是难得一见的好姑娘,我跟她说过了你的情况,她觉得可以先见个面,你怎么说?”
顾观棋连忙道:“我随时都可以的。”
“那就明日吧。”
第九章 :薛茯苓
沈清秋离开医馆时,日头已经偏西。
她去到了城西一处僻静的巷口。巷子不深,尽头是一座青砖灰瓦的大院,院门上悬着一块木匾,上书“药庐”二字。
这院子本是六扇门的一处闲置产业,因薛茯苓入职后被分配来此,便专门拨给她用作制药之所。
沈清秋推门而入,迎面是一个宽敞的院落,院子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药架,上面晾着各色草药,在午后阳光下散发着清苦的香气。
“沈大人。”
院中几个药童正在翻晒药材,见了她纷纷行礼。
沈清秋点头示意,正要往里走,便见正房的门帘一挑,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从里头走了出来。
正是马眉峰。
他腰间还缠着纱布,动作比平日里迟缓了许多,但精神看起来不错。见到沈清秋,他微微一愣,随即笑道:“清秋,这么巧,你也来找薛医令呀?”
“找茯苓有点事儿,”沈清秋点了点头,说道:“马大哥,你伤还没好全,怎么就自己跑出来了?该让人来取药才是。”
马眉峰摆了摆手,笑道:“躺了这些日子,骨头都硬了。再说,薛医令的医术你是知道的,我这点伤早就不碍事了。”
“那就好,不过,你伤势还未完全恢复,尽量还是少外出才对。”沈清秋说道。
“晓得了,晓得了,”马眉峰哈哈一笑,挑了挑眉,满脸好奇道:“对了,我听说你准备给薛医令介绍个对象?据说也是个大夫?”
沈清秋颔首道:“就是杀了杨林和冯玉的那个大夫。”
马眉峰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说道:“那年轻人我也听说了,能杀冯玉,武功不弱。不过,你确定他没问题?咱们这行当,最怕的就是来路不明的人。”
“查过了。”沈清秋的语气平淡,“他是青阳郡本地人,从小在医馆当学徒,父母双亡,无亲无故,没有任何江湖背景,从小到大都未离开过青阳郡,身世清白。那身武功……大概真如他所说,是幼时偶遇高人指点。”
马眉峰闻言,点了点头:“二十岁的年纪,有着一身武功,却不为名利所动,属实难得。”
“所以我才觉得他合适。”沈清秋说:“我还专门走访了一下,他的口碑很好,脾气温和,通情达理,是个良配。”
“你认可的人,肯定没问题。”马眉峰笑了笑,没有再多问,只拱了拱手道:“我先走了,你忙你的。”
沈清秋也往后院走去。
就在沈清秋走进后院时,前院坝子上的马眉峰突然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沈清秋的背影,瞳孔里闪过一丝异色。
……
药庐的后院比前院小了许多,却更为幽静。几丛翠竹倚墙而生,风过时沙沙作响。院中摆着几张木架,上面晾着一些颜色各异的药材,空气里弥漫着比前院更为浓郁的草木气息。
一个女子正背对着她站在木架前,将竹匾里的药材一一翻检、摆放。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衣袖宽大,腰间系着一条淡青色的束带,长发用一支素银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透出一种温润如水的气质。
沈清秋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开口道:“茯苓。”
那女子转过身来。
她生得极好看,却不是艳丽,而是一种温温柔柔的、让人看一眼便觉得心里安宁的秀丽。眉眼细长,鼻梁挺秀,嘴唇微微抿着。她的皮肤很白,被午后的阳光一照,更显得白皙。
那双眼睛尤其特别,沉静得像一潭深水,仿佛什么风浪都激不起波澜。
此女便是薛茯苓,药王谷弟子、六扇门医令。
“清秋。”薛茯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泉水淌过石面,清清泠泠的,“你来了。”
“嗯,来跟你说点事。”沈清秋走到她身旁,看了一眼竹匾里的药材,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薛茯苓说道:“配一味新方子,近些时日,城外有很多地方出现了疫病,我担心会大范围蔓延,所以尽快把药配出来。”
“你不会又是亲自试药的吧?”沈清秋问道。
薛茯苓微微一笑,道:“有何不可呢?”
沈清秋叹道:“真羡慕你百毒不侵的体质,不过,茯苓,我还是要提醒你一下,万事万物相生相克,你的百毒不侵还是要慎用,若是有暂时不可知的代价可就麻了。”
“嗯,我有分寸的,”薛茯苓将手里最后一味药材摆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过身来看着沈清秋,“你今天不当值吗?”
沈清秋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臂,说道:“当值,不过,是千户大人让我去给顾观棋送嘉奖,就是我前几日说给你介绍的那个对象,正好就跟他说一说你俩相亲的事情。”
薛茯苓问道:“他怎么说呢?”
沈清秋说道:“当然是欣然同意了,明日我带他来与你见个面,我觉得你俩在一起挺好的,你经常出去义诊,虽有护卫,却无高手,而他武功高强,又不涉江湖,不会给你来麻烦。而且,他也是大夫,医术不差,你们也有共同话题。”
薛茯苓微微垂眸,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倒是没考虑那么多,只想着他有一身高强武功,却甘愿当个普通大夫,说明此人应是热爱医道的,那就值得一见。”
“那就明日见。”沈清秋说。
薛茯苓点了点头:“好。”
她说完这个字,便又低下头去翻检药材,动作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
“那我明日带他来。”沈清秋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我就先走了,不耽误你配药了。”
薛茯苓“嗯”了一声,没有抬头,只轻轻说了句:“路上小心。”
……
翌日,天刚亮,顾观棋便醒了。
收拾妥当后,他便坐在医馆里等。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观棋起身迎出去,到了门口,脚步却微微一顿。
来人确实是沈清秋,却又不太像。
她今日没有穿那身惯常的青色官袍,而是换了一身百褶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腰间依旧挂着那两把短刀,却因为这身打扮而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女子柔情。
她的长发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束得一丝不苟,而是松松地扎了一个马尾,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几缕碎发垂落,衬得气质柔和了许多。
顾观棋看着她,怔了一瞬,随即由衷赞叹道:“原本以为平日里沈百户的英姿飒爽已是天下少有,不曾想沈百户换上女装,竟也是如此夺目,女子风采,皆系你一人之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