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若怜站在他左侧丈许之处,白衣如雪,裙裾无风自动。她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七八根绣花针,夹在指缝间,针尖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寒光。
她身形再动。
顾观棋都没能看清来势。
只有从空气流动的细微变化,才能勉强判断她的方位。
左!
顾观棋长剑递出,剑尖直指左侧虚空。
叮——
一剑刺出,针尖与剑尖相抵,发出一声清越至极的脆响。
两人一触即分。
梅若怜飘然后退,足尖在青石板上一点,身形便如被风吹起的柳絮,在空中转折自如,毫无窒碍。她绕到顾观棋身后,右手一挥,五根绣花针同时射出,分取后脑、后心、腰眼、膝弯、脚踝五处要害。
顾观棋头也不回,秋水剑反手一撩,剑身在背后画出一道圆弧。
叮叮叮叮叮——
五声脆响几乎连成一声,五根针尽数被磕飞。针上的阴柔内力顺着剑身传来,顾观棋只觉右臂微微一麻,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前踏出一步,方才稳住身形。
他转过身来,梅若怜已退至院墙之下。
月光照在她身上,白衣如雪,长发如墨,那张精致绝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顾观棋深吸一口气,抱元劲内力运转周身,右臂的麻意迅速消退。他将秋水剑横在身前,剑尖斜指地面,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梅若怜又动了。
这一次更快。
她的人仿佛化作了一道光,一道白色的、没有重量的光,在院中急速穿梭。绣花针从各个角度飞出,有时是三根,有时是五根,有时是七八根,针针指向要害,针针都带着阴柔至极的内力。
顾观棋立在院中,脚下不动,秋水剑在身周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剑幕。
破箭式的精义在他手中发挥到了极致——不问针从何处来,不问针往何处去,只凭听风辨器的本能,以剑尖点向每一根针力道最薄弱之处。
叮叮当当的脆响不绝于耳,针雨被剑幕尽数弹开,在青石板上、在廊柱上、在屋檐上,钉出密密麻麻的细孔。
梅若怜的身形忽然一凝。
她停在顾观棋前方丈许之处,双手齐扬,十余根绣花针同时飞出。这些针不取顾观棋本身,而是射向他身周各处——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左,有的右,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直射,有的弧线。
这不是暗器手法,而是一门阵法。
十余根针在空中划出十余道不同的轨迹,交织成一张立体的网,将顾观棋所有的退路尽数封死。针与针之间连着极细的丝线,在月光下几乎不可见,却锋利如刀。
顾观棋目光一凛。
他没有退,也没有挡。
他欺身而进。
秋水剑直直刺出,不偏不倚,直取梅若怜面门。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就是一刺,快到了极点,也简到了极点。
独孤九剑,有进无退。
梅若怜微微一怔,没想到顾观棋竟敢施展同归于尽的打法,随即飘然后退。她退得快,顾观棋的剑追得更快。剑尖始终指着她的眉心,相距不过半尺。
那十余根针组成的针阵,因她这一退,阵势自破。
梅若怜退至院墙,足尖在墙面上一点,身形借力拔起,在空中一个转折,从顾观棋头顶越过,落在他身后。
她落地的瞬间,右手反手一甩,三根针贴着地面无声飞出,直奔顾观棋脚踝。
顾观棋左脚猛地一跺,内力贯入地面,三块青石板应声翘起,将三根针尽数挡住。针尖刺入石板,发出三声闷响。
他转身,挥剑。
梅若怜抬手,掌中藏针。
剑尖与针尖再一次相抵。
“叮——”
一声清越至极的脆响,针尖与剑尖之间迸出一团耀眼的火花。两人各自向后飘退,梅若怜落在院墙之上,顾观棋退回院中央。
月光如水,照在两人身上。
两人相距三丈,四目相对。
夜风吹过庭院,桂花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几片落叶在两人之间飘散落下。
梅若怜没有追击。
她站在墙上,衣袂飘飘。
她看着顾观棋,说道:“本以为在青阳郡里,只有我与闫望川踏入了这个层次,没想到你也踏入了这个层次,倒是我一直以来都低估你的剑道!”
顾观棋微微喘了口气,没有说话。
梅若怜微微偏头,又说道:“只可惜,你的缺陷太明显了!”
顾观棋轻笑道:“愿闻其详。”
梅若怜目光落在他身上,竟还真的认认真真指点起来,说道:“首先,过于依赖剑术,但手中有剑就不怕,也不算大缺陷。然后就是身法与近战之法。不过,要说最大的弊端还是你的内力委实一般。
不是内力深厚问题,而是你的内力品质太差,而武道修行,大多数以内力为基,基础差了,上限就低,你如果今日能活下来,就去找一门好点的内功心法吧!”
“多谢指点。”顾观棋拱手。
“不用谢,反正你也活不了了!”
梅若怜话音落时,脸上的笑意骤然收敛。
她的手指轻轻一弹,一枚绣花针从袖中滑出,落在指尖,针尾的银线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身形再动。
这一次,她的身法比方才更快,更飘忽,仿佛整个人已化作了月光本身,无形无质,无处不在。
绣花针自她指尖飞出,却不是射向顾观棋,而是射向空中。
一根,两根,三根……十余根针在空中交错飞舞,丝线织成一朵盛开的花,瞬间向顾观棋包裹而来。
顾观棋挥剑斩向几根丝线,可那丝线竟似斩不断一般,剑锋过处,丝线只是微微一荡,随即又弹了回来。针上附着的内力顺着剑身传来,阴柔诡谲,如丝如缕,无孔不入,竟沿着他手臂经脉向上蔓延。
顾观棋心头一凛,抱元劲内力勃发,想要将那股阴柔之力逼出体外。可那内力却如同附骨之疽,任凭他如何催动内力,都无法将其驱散,反而越缠越紧,越陷越深。
顾观棋只觉右臂渐渐发麻,剑招便不如方才那般灵动。
梅若怜趁机欺身而进,绣花针直取他咽喉。
顾观棋侧身避开,脚下连退数步。
他深吸一口气,抱元劲内力全力运转,将那股阴柔之力暂时压制下去,可右臂的酸麻却一时半刻难以尽除。
梅若怜不给他喘息之机,身形一转,又到了他身后。
顾观棋回剑格挡,剑尖与针尖再次相触。
“叮——”
这一声脆响比方才更加尖锐。
顾观棋只觉一股阴寒之气自剑身传来,让他有种置身寒冬腊月之感。
梅若怜的内力,竟比方才又强了几分。
顾观棋心头微沉。
这才是梅若怜的真正实力,此前的梅若怜是有所顾虑,一直在控制内力的使用度,现在已经过了临界点,根本不在乎用不用内力,出手威力远胜先前。
而他自己的抱元劲虽然是讲究持久的,但是,内力品质上差得太远,比不上梅若怜的天人化生功,也没有天人化生功真气的特性诡谲。
打得越久,他反而越吃亏。
可偏偏梅若怜攻势越来越快,不仅是针越来越快,连身法也越来越快,他越来越难以锁定了。
“你撑不了多久了。”
梅若怜竟还有精力说话,声音清清冷冷的,不带丝毫感情,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顾观棋没有答话。
他不及梅若怜真气充沛,此刻已经没有多余精力开口了。
随即,他快速一剑隔开绣花针,找到一个空档,猛地一提气,脚下用力一蹬,身形拔地而起,施展出了金雁功。
他凌空跃起丈余,足尖在院中那棵桂花树的枝桠上一点,借力再升,身形如大雁般掠向屋顶。他在空中连踏数步,每一步都踩在虚空之中,却仿佛踩在实地之上,身形稳健,竟凌空走出了七八步。
梅若怜微微一怔,抬起头来,看着立在屋顶之上的顾观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现在才想跑,可有点晚了!”
她冷笑一声,足尖一点,身形已如一片白羽般飘然而起。她没有借力,没有踏物,只是轻轻一纵,整个人便已升到了与屋顶平齐的高度,衣袂飘飘,瞬间就踏上屋顶杀向顾观棋。
此刻,
顾观棋快速倒飞落在屋顶,将秋水剑往身侧的屋瓦中一插,剑身没入瓦片寸余,稳稳立住。另一只手从腰间取出玉箫,竖在唇边。
梅若怜心头一惊,下意识就加快速度杀来。
月光下,玉箫泛着温润的光泽。
顾观棋深吸一口气,然后——
吹奏。
箫声起。
如同潮水初生,暗流涌动,一波接着一波,一浪高过一浪。那声音里仿佛藏着千军万马,又仿佛蕴着天地变幻,既如泣如诉,又如怒如狂。
碧海潮生曲。
梅若怜的身子猛地一僵,心神受到冲击。
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涣散,仿佛失了焦距。
这便是碧海潮生曲的威力——以音律扰人心神,以箫声乱人内力。
梅若怜的内力虽强,心志虽坚,却在这突如其来的音攻之下,也不免心神失守。
然而,不过两息。
梅若怜的眼神骤然一凝。
她猛地睁开双眼,喉间发出一声低喝。
那声音不高,却如同金石交击,铿锵有力,将周围的空气都震得微微颤动。
她的意识依旧有些恍惚,眼前竟隐隐约约浮现出幻觉,她意识到顾观棋的这一手音波攻击手段非同凡响,仓促间便想退却。
可那一刻,
箫声戛然而止,
顾观棋左手拔出身侧的长剑,身形如电,直扑而出。
秋水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光,剑尖直指梅若怜心口。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变化,就是一刺,快到了极致,也简到了极致。
梅若怜的眼神刚刚恢复些许清明,剑已至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