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87节

  两人先前依靠着青城高深武功压制伤势,此时却是再也无法抵御,嘴角溢出了黑血。眼见形势不妙,两人只好再次纵身越墙而去,衍空和尚却阻止了手下追击的念头。

  “今夜暗中势力涌动,我出来就是为了打草惊蛇,探探他们的底细。长青子的徒弟,不过两只老鼠罢了,枉然追上容易中调虎离山计。”

  他取过清水洗清了双眼,含怒一掌拍在了高过人头的水缸边缘,瞬间水流满地。

  “若不是我赶来时,和一鬼面人交手、元气有所损耗,这次必能将他们击毙。鬼面人的一身武功端得离奇,与本官对拆几十招,根底也丝毫不见泄漏,若是想要强取颇为棘手。”

  手下沉声问道:“钦差大人,既然如此,我们牢里还关着一个,是不是抢先结果了他为妙?”

  说罢,还配上了一个抹喉的手势,

  然而衍空和尚当即挥手否决。

  “不行。我们如今的人手已经捉襟见肘,在找到宝物之前绝不能分兵冒进。况且在这么多对手里,唯有林府的那名高手,让我完全看不透……”

  话未说完,声音就被他猛然止住,转换着情绪的眼里再次浮现出杀意。

  “当初闽王宫中的道士自称无所不能,乃至能带着闽惠宗白日视鬼、决狱通幽,这个昏王却不知道,陈守元之流的神通真正倚靠的、是胞皇宫里的那尊神祇。”

  “如今三坊七巷尽入我们的掌控之中,你们继续拷打各家各户,逼他们透露血佛像、白莲教的秘密。圣上猜测那尊现世的血佛,就是当初闽王宫中祈无不应的胞皇尊!”

  “属下明白!立刻就去查办!”

  毁容手下嘶声领命后离去。

  衍空和尚却在身后微微冷笑,遥望着无界天空的眼神阴鸷无比。

  他说的都是真的,却只是一部分真的。

  在来之前,衍空和尚已经喻告手下清兵,此行赴榕是为了调查剖腹出肠的血佛之事,同时打击暗中猖獗公然勾结的白莲教和耿家。

  连带今晚宣扬出去的寻找血佛像、宝皇尊,说到底只是别家的目标,并非他自己的目的。

  世人皆有私心,白莲教有、耿王府有、福威镖局想必也有,而他更不例外。

  在这场风波中,所有人都是黑暗中的猎手,率先被猜出或暴露意图的,注定要出局。随着现今牵扯入局的势力越发复杂,以至于他的那份私心,都显得再寻常不过。

  这座福州城很小,以至于容不下两个声音;这座福州城也很大,因而除了有皇帝想要的东西,还埋藏有他想要的东西。

  田归农受挫的事情他已经知晓,衍空和尚却尚不认为,自己找的东西会在福威镖局的手中。江湖武功说到底不过是微末之技,在他曾亲眼目睹的大恐怖、大绝望面前、甚至掀不起一丝波澜。

  从幽冥巷现身主动入局开始,他发觉行动逐渐阻滞艰难,先前计划的东西也屡屡遭遇阻力,但是衍空和尚仍旧自信,不但是因为武功,更因为他在几十年前,就能成为染血木人巷里侥幸存活的人。

  ——即便那道诡异的龙形阴影自那之后,蠖屈螭盘地隐显在他的清醒与梦中。即便时隔多年,那些没有翅膀和翼的怪诞,依旧昼夜不停地在空中地翱翔,伴随着奇异的吼音和他胸口五道圆趾抓痕,不曾离去一刻。

  衍空和尚既是极少数活下来的,因此也成为了,极少数没有逃脱噩梦的人。

  随着衍空和尚屏退手下,他独自走入因为宵禁而人迹稀少的坊巷,从黄巷漫步经过了灯火阑珊的宫巷,最终止步于烛影幽微的塔巷,几处坊巷的传闻逐一从他心头流过。

  衍空和尚想道,耿家徒劳无功地在三山两塔间搜寻,挖遍了闽王留下来的遗迹,当真是愚蠢至极。

  但说到愚蠢,如今几方人马躲躲藏藏,谁也不敢暴露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唯恐被群起而攻之,也不遑多让。

  胞皇尊像数百年前便诡秘离奇,无人知晓真容,随着闽国灭亡,更是被吴越钱氏派人刀砍火焚,以数百人的性命为代价,又凿沉楼船陪葬,才将胞皇尊永远沉入闽江的深处。

  它究竟是否如今出世的血佛,已经难以推测,自己眼中的宝贝,唯独三山中九仙山麓,那座通体白色的报恩定光多宝塔当年辟基时发现的光芒四射的宝珠,是必须拿到手的。

  而耿家必定是不知道两塔的内情,才会挖开了城中三山的射乌山下,用来镇压邪祟的崇妙保圣坚牢塔,引发了福州城种种怪事。

  要知道就连王审知第七子王延曦,也在营建九层宝塔时方到七层,就离奇地死于非命,建塔符劾压祟之事匆匆宣告结束,闽国的国祚也在四年之后告终,再也无力回天。

  如今耿家自寻死路,不足为惜。

  一路上衍空和尚的想法心思如电转,最终来到了一处荒凉偏僻的巷子口,驻足不前只盯着坊牌上的宝塔形状,沉默不语。

  为了得到金刚手光明灌顶密续中无上机缘,窥见军荼利明王起伤金刚的成就奥秘,衍空和尚早已决心踏着尸山血海前去寻找,直至看到那尸口出妙莲,身状如梵天的不世之景!

  “摩尼宝珠,到底在哪里……”

  衍空和尚喃喃自语着。

第139章 天幽鬼神茫昧然。

  夜风凛凛,明月高悬,足以想见今夜又一片清静朗夜。

  然而空荡荡的巷口前,伫立一个凶神恶煞的官服和尚,就让这份景色少分雅致,多了点唐突。

  在衍空和尚无法兼顾的盲区里,一个诡怪离奇的影子骤然生出,如黑水流淌般穿过了石板小路,钻进了一道院墙的阴影里。

  那道影子出现得毫无声息,平随淡然,虬结如冒出院墙的一缕疏枝,狂逸如楼畔侧生的苇茅,俊秀如精心呵护的一株梅花,霎时间变化多端、难以言喻,矛头直指正神游物外的衍空和尚。

  恰巧此时的衍空和尚,脸上神情也陷入了显而易见的异常之中。

  他怒睁如铜铃的双眼里,氤氲飘荡着一股细渺的黑气,围绕着瞳仁涌动不息,宛如墨海里腾飞怒吼、翻涌滚波的无翼黑龙,轻易便夺去了这名杀人无算者的全部神采。

  一阵尘埃飞转,怪影随风而响,便引起轻巧的一缕晃动。

  这晃动,宛如枝头春来的萌蘖被黄雀跃枝起翼一震,就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嫩芽坠落于地,缠绵辗转在风中不肯罢休,直到付与一渠流水潺潺。

  虚空的水波尚未泛起,衍空和尚的身躯就遭到了轰然一击,官员补服上劲风凛冽、余势不退,伤痕已经随着裂帛声出现,嘴角溢出鲜血……

  那道隐藏至极限的杀意,就像是被刻意打造成珠钗的利刃,终于出鞘时绽放出应有的光华!

  骤然遇刺的衍空和尚,眼里的黑气依旧缭绕不休,身体不由自主地因痛苦弯曲前倾,脸面眼看就要和青石路面亲密接触,但他藏在宽袍大袖中的双手,却猛然撑地俯身,四肢着地发出了阵阵怪吼。

  诡谲离奇的怪影仍在墙角隐显,姿态难以乍述,衍空和尚却在起身的瞬间,已经捕捉到了敌人的潜在方位,一对铜拳铁掌再不掩饰,急风骤雨般攻向了对方,声伴嘶吼状若野兽。

  哐当!哐当!哐当!

  接连数声巨响,衍空和尚面目呆滞,拳掌不畏疼痛地撞击在墙面上,震脱墙表的粉砺石灰,露出砌在底下坚固无比的青色条石。

  怪影开始飘忽不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局蠼不安地四处躲闪,终于在衍空和尚分毫不留间隙的快攻之中,被逼到了无法躲藏的位置。

  随着一道巷口照来的烛影闪过,终于露出了一张五官颠倒、形容扭曲,绝不似生人形状的鬼脸!

  衍空和尚猛然罢劲一收,缓缓从形似长蛟潜江的低伏姿态站起。随着他身型拔高,浑身一同发出了颤栗牙酸的骨鸣之声,仿佛这个铁塔般的破戒和尚,正经历着脱胎换骨、拔筋续脉的痛苦。

  “鼠辈终于现身了,本官可是等了你好久……”

  衍空和尚双眼忽地一眨,瞳仁外游荡的黑气宛如幻觉消散,只留下一双杀气腾腾、寒光皎皎的眼睛。

  鬼面人的身形也极度离奇,正用缩骨移穴的功夫改变身体形状,斜靠在墙角的姿势暗淡难辨,就和他颠倒陆离的五官一样令人惊诧。

  “阁下费尽心机寻找,我白莲教岂有婉拒盛情的道理……”

  雌雄莫辨的声音幽幽响起,鬼面人话语里依旧平静,不带感情地和面前的仇敌问候着。

  衍空和尚猛然大笑,声音震得两旁树枝都颤抖不已。

  “果然是白莲妖党!看来不打疼你们,你们就不会乖乖地出来!我今夜打草惊蛇只是心血来潮,想不到接连抓到大鱼!”

  鬼面人缓缓抬头,形容扭曲的怪脸表情晦涩难懂。

  “我乃白莲教红阳教主。今天斗胆相见,并非想要死斗决逐。”

  空巷中寒风涌动,充满了不信任的味道。

  “哼,莫非你是来束手就擒的?”

  衍空和尚嗤之以鼻,“你觉得我会相信你的鬼话?”

  鬼面人也毫不客气。

  “阁下不相信我自然无妨,但我更没有理由冒着危险,就为了和你开这一场玩笑!”

  雌雄莫辨的声音十分僵硬,斩钉截铁地说道,“福州城中固然你我是不可两立,但如果我是来告诉你,那枚珠子的下落呢?”

  衍空和尚的表情陡然僵硬,双袖中拳指齐出,金刚般若掌与大力金刚指再不留守,趁着对方不备骤然发难,呼吸间已经抢入对方的身前。

  鬼面人身形如蛇般原地扭动,匪夷所思地凭空跃起,竟然凝滞在了院墙之上数息,才再次转向横折,单腿立在了高墙之上。

  衍空和尚也不客气,稍蹬微踏就追逐而来,也一脚踩上了狭窄的高墙顶上。

  鬼面人并不介意半渡而击,侧身独拳凝聚了全身功力,快如闪电地、与衍空和尚猝然回应的金刚般若掌,抵在一起相互较劲,僵持不下。

  衍空和尚的内功修为惊人,已经到达了江闻都要忌惮几分的程度,但鬼面人蕴含的内功也刚强不折,内气运行屡屡违反常理,使衍空和尚得意万分的角力如陷泥潭之中。

  两人均是未能占到便宜,于是单腿为马地撤拳再出,闪电般接连交手,在半空中发出劈啪作响的声音,最终鬼面人靠着离奇诡异的武功时而轻灵、时而凝浊,让双方再次徒劳无功地罢手。

  “鼠辈武功倒是不弱。”

  衍空和尚微微颔首,露出蔑笑,“看你之前藏头露尾地游避,我还以为你有什么难言之隐。”

  鬼面人身形摇晃如弱柳扶风,然而每一动静却紧守中轴,似乱非颠,显然施展着一门怪异的武功。

  “阁下如今应该能够放下戒心,听我把话说完了吧?”

  鬼面人不以为忤地说着,“眼下福州城云谲波诡,以本教主之见,我们双方非敌非友,完全不必生死相搏。我可以和盘托出我们想要的东西,也可以告诉你摩尼宝珠的线索,换来罢斗的机会,你看怎么样?”

  听到摩尼宝珠这四个字,衍空和尚的眼中就流露出止不住的杀气,似乎下一秒就会悍然出手,将眼前讨价还价的人杀掉。

  但当巷子里的寒风停息后,枝头仅剩的枯叶旋坠,衍空和尚紧绷的皮肉还是挤出几分笑意。

  “有趣,很有趣,本官很久没碰到这么有趣的事情了。”

  这不是商量的问题,也是一个信任的问题。黑暗树林中出没的人,注定既是猎手也是猎物,脆弱如薄纸的除了信任,还可以是性命。

  因此衍空和尚十分好奇对方为什么就如此笃定,说出的话不但能够让人信服,还能迫使他同意罢手言和。

  双方的杀气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了赤裸裸的利害关系。

  “我们白莲教前来福州,实则是为了幽冥巷中的幽冥版刻·无字天书。这本书并非无字,而是上面的字寻常人根本看不见……”

  鬼面人雌雄莫辨的声音直言不讳,“那本书……出自前宋髑髅太守。他在久死还阳之后,便能通幽冥之事,全书以原本有音无字、沟通阴魂的殄文写就,内容千变万化无所不包,更藏有我教遗失已久的典籍……”

  衍空和尚双眼微眯,冷声说道。

  “哦?你是想告诉我,自己找的只是无字天书,而不是我要的摩尼宝珠?”

  他的言外之意不言而喻,这个说法凭空无据,衍空和尚是决计不会轻易相信,幽冥巷里有这么一本闻所未闻的“无字天书”的。

  鬼面人淡淡说道,“阁下不相信?那你知不知道,你身边这座宅子横亘在塔巷、吉庇巷之间,其中有南宋夫子郑性之曾经的书堂。”

  “《南村辍耕录》有载:‘性之素以私怨滥杀,所居清风堂下有卧尸影,阴晦则现,涴濯不去。’这个固然故事牵强附会,可那清风堂外死尸之影确有其事,实则就关乎无字天书的一一鳞半爪呀……”

  “郑性之曾在贫贱时居此陋巷,掘地得髑髅太守留下的一块残碑,逐渐能通鬼神、知微渺。他在习读殄文时以清水沾地描画,才汇成了这处阴晦则现,涴濯不去的尸影。”

  衍空和尚哈哈大笑。

  “字影再怎么扭曲,如何能成尸影?你这解释更是牵强。就算偶有灵异,又能说明什么!”

  鬼面人淡淡说道:“殄文足以炼虬成仙,自然不能以常文俗字度之。如果你还不相信,那在前朝嘉靖间也有记录。”

  “当时的锦衣卫指挥使搜查福州,从幽冥巷找到了两幅怪图,乃是武当张三丰真人在一百二十岁时,忽然刺血书就的经文。再随后号为‘张三丰血经’,敬献至大内之中,此事总该天下皆知了吧……”

  “那两份血书经文上的内容,实则就是张三丰真人以高深莫测修为,强悟幽冥殄文后以血经书就,据传破解了生死幽冥、长生不死的要妙。这你总该清楚吧?”

  衍空和尚的表情慢慢凝重了起来。

  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不是朋友,往往是你的敌人。

  武当作为少林立派千年以来,唯一不变的大敌,曾经寄身少林寺的衍空和尚,自然对这位陆地仙人的事迹了如指掌——不管是他早年放荡形骸的癫狂行径,还是他晚年隐晦不明的仙逝传闻。

  刺血写经是一种通行于佛道的大德行径,《普贤行愿品》就曾记载,佛陀在因地修行时剥皮为纸,刺血为墨,析骨为笔,书写经典,积如须弥。更据说,血经不但能恢弘誓愿,还能显化出真经要诀中密而不宣的义谛。

  张三丰血经上的内容不曾流传于世,但明代士人笔记曾记载,嘉靖皇帝通读血经之后冷汗淋漓地坐倒于地,面对着长生不死的答案几乎惊厥而死……

  “多说无益,你解释再多也不如告诉我摩尼宝珠的下落。”

  衍空和尚开门见山地说道,心思似乎有了什么打算。

  鬼面人的怪脸上挣扎出一个表情,五官不断牵扯出各种诡异的角度,最终伸出一根手指,幽幽说道。

首节 上一节 87/332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