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74节

  “长青子道长,我知道武功秘籍不方便透露,那对方的身份你是不是可以稍微说下?在下着实有些好奇。”

  江闻承认得很干脆,我就是八卦。

  长青子也不多遮掩。

  “对方当初籍籍无名,如今却也是江湖上恶名昭彰的一方人物,更投入了白莲教成了教中的‘红阳圣童’……”

  江闻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愣了一会。

  长青子以为对方是被吓到了,毕竟白莲教行事诡秘凶残,寻常江湖人物是不愿意招惹的,红阳圣童性格乖僻、杀人如麻,江闻感到惊惧也是合情合理的。

  这个想法某种程度上也没错——如果幔亭峰上死得连人形都看不出的红阳圣童,真的从巷子里走出来和他打招呼,那江闻一定是第一个跑路的人。

  但江闻倒是突然明白了,红阳圣童和武夷派四个石狮子身上的玄门正宗武学——天师丹息法的来历!

  对了,还有红阳圣童那手偷袭袁紫衣的铁砂掌,恐怕也是脱胎于青城派的这门黑沙掌。

  更离谱的是,如果红阳圣童的天师丹息法修炼方法没错,那么这个明清江湖的长青子,似乎和《笑傲江湖》里的长青子一样,都莫名其妙地和一门不利于子孙后代的武功,产生了命运的纠葛……

第125章 天涯不远衡门深

  暗巷中瑟瑟风起,又卷起了满地细碎纸片像枯皱秋叶扬上半空,随后萧萧然下遍了巷中天涯。

  青城派几人枯立于寒夜之中,双眼精芒闪闪,宛如一株株经霜的劲松,养气功夫和外练功夫兼而有之,可见几人虽然茕孑,却显然是青城派中一等一的精锐。

  “长青子道长,你们苦等在这里恐怕也不会有结果,不如和我一同进到巷子里去。”

  江闻百无聊赖地将手揣进袖子里,“我有九成把握,你们口中的红阳圣童不在这里面。”

  江湖中人就是可以话只说一半,大家练就一身武功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和人费心劳力地讲道理,刚才动手之后,很多事情就不用惺惺作态了。

  “江道长,这条巷子被称为幽冥巷,福州城人在这经常见到城隍夜巡、鬼差枷人出没,巷子底下据说更有冥河穿过直达地府,常人略微屏息静听,就能听见汩汩泉流夹带着数之不尽的鬼哭……”

  长青子噤若寒蝉,不管江闻如何说,偏偏就是不肯进入其中。

  “既然这儿通往地府,那还不快走?我现在有九成把握,你们要找的红阳圣童就在里面!”

  江闻思路一向清奇,横竖都是不亏,又有何不可呢?

  理由找的再多,他们苦守不进入的原因也很清晰,就是担心这里面是白莲教的陷阱。

  三个人纵然便于行事,可人去少了徒劳添油,人去多了会被一网打尽,此刻反而只能举棋不定。

  见到江闻这个混不吝的态度,青城派师徒三人干脆不在阻拦,远远地观望着江闻的动作,再次隐身于黑暗之中。

  幽冥巷中苍苔历历,从墙头到砖缝似乎都渗着潮雾,哪怕时至寒冬依然湿答答、滑腻腻,走在上面如不能随时调整重心,寻常人两步就得重重地跌倒在地。

  江闻往巷子前走了两步,屏息静听之下,果然听见了如长青子所说的水流声,总是嘈嘈切切听不真切,时而反复交叠如深潭回响。

  但没多久,他就听见背后轻悄的脚步声起伏。

  “二位大侠,你们怎么跟上来了?”

  不消回头,江闻知道快步行走的是常赫志、常伯志两兄弟。

  二人打扮得像是黑白无常在后面跟着。

  “师父命我兄弟入巷……”

  “他老人家在外接应。”

  两人用幽悄沙哑的嗓音回答着,一唱一和此起彼伏。

  江湖越老胆子越小,像长青子这样困执于门户师承的人,向来很难和江闻愉快相处,而对于他口中门派武功的密辛,江闻也只打算相信一半。

  开什么玩笑,丢了秘籍再默写出来就是了,门派光大靠的是活的人,而不是死的书,他家师父哪有这么轻易就郁郁而死。

  他派徒弟入巷这个操作,说明出他是个十足的老江湖。

  首先,常氏兄弟经过刚才切磋,明显不是江闻对手。

  长青子派他们两人跟进来,就不会误生什么威胁含义,同时双方终究并非敌人,一旦巷子里出现危险、江闻必定出手,最后得到好处,青城派也能沾一份。

  一来二去,长青子倒是以退为进地利用了一把江闻,而江闻还真就不能生气翻脸,否则正好表明自己心怀不轨。

  什么幽冥诡域,到头来都是算计。

  总而言之,这样的安排虽然不如青城派全占来的爽快,却兼顾了自家首尾退路,至少不会全军覆没于白莲教的算计之中。

  可江闻哪里是会吃亏的人,转身后立马嘿嘿冷笑,决定给对方添个堵。

  “我再好心提醒一句,今夜不止一方人在找这里,你们此时分兵是很危险的事情。”

  黑白无常沙哑嗓子说道。

  “师父武功已湛于心手……”

  “游而不击绝不会有事。”

  看到两人这个坚定,江闻也就不再赘言,将注意力挪回到这条景色晦暗不明的巷子。

  幽冥巷中林立着座座古旧牌坊,以模糊消琢的文字、苍凉剥落的立柱,低头看着穿行的不速之客。

  天涯不远横门深,衡门之内天涯路,巷中单调重复的形景,让这段不长的路似乎怎么也走不到尽头。古人说黄泉幽冥之路无法退转,想必也和这条巷道一样空空荡荡,令人绝望。

  和两兄弟不同的是,江闻只要察觉身后黑白无常还是紧紧跟着,让江闻感觉自己就是阎王出巡,巷子里原本阴森恐怖的氛围都变得如鱼得水。

  三人依靠着微弱的灯火看去,两侧高墙果然已经颓圮斑驳,斜挂的马鞍墙在漆黑天幕上划出一条朦胧切线,让缁天微碧、青瓦更黛,眩眩然如同变化万端的几何图形,望之高天只觉得目迷神摇。

  寻常墙院江闻靠轻功跃身就能登上,但幽冥巷中的高墙湿滑无比,很难找到借力攀登的凸起,更不要说翻过墙院进入内庭,只能徒劳地漫步于走之不尽的古巷。

  眼花缭乱之间,巷子忽然就走到尽头。

  道路尽头是一座封闭倒塌的木石建筑,二层小楼从中间垮塌,彻底挡住了巷子的前路,高耸的墙面也忽然消失不见,断绝在一个本不应该消失的地方。

  三人大梦初醒般悻悻然地掉头转回,却忽然听见高墙之中响起了一声尖利无比、让人牙酸的声音,似乎有某个潜伏在黑夜中的巨兽在梦呓中磨牙咬齿,沉醉于一场血腥残酷的美梦之中。

  常氏兄弟的身形剧震,迅速背靠着扫视四周,双眼一刻不停地紧盯高墙之上,随时准备看到一张只存在于志怪中的崎岖怪脸、狰狞利齿探出其上。

  可江闻依旧无动于衷,在克服了最初的本能紧张后,他表现得格外冷静,反而将耳朵贴紧颓墙,似乎想从惊骇万分的声音里听出人声。

  巧合的是,随着巨声此起彼伏,另外似乎有一股狂乱的力量在愤怒地抵抗着,尖叫着对抗什么,竭尽全力地、迫切万分地想要找到并杀死“敌人”。

  听得见却看不见,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这让幽冥巷中的三人都出现了一种错觉,开始移情于可以眼见到的某些事物,譬如苍白到如同浮肿死人皮肤的墙体,青紫到如同浸润期尸斑的苔莓,又比如横亘在不远处夜空的一颗颗霜星。

  就在南边低低的山峦上,寒星依旧那么邪恶和怪诞,从黑漆漆的穹顶之上洒下星光,像一双双监视着世间的眼睛,又像是试图向传递某些奇怪含混的信息。

  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巷子,两座没有大门的院子,阵阵找不到源头又无法停歇的声音,幽冥巷中寻常景象变得极为诡异,湿气悄然漫延下,开始连不远处的人影都看不真切。

  常氏兄弟对视了一眼,都察觉某种冥冥中的力量在巷子里作用着,试图让他们相信眼前的一切,都存在着某种超越自然物质的联系。

  就在常氏兄弟迷乱的眼神之中,江闻身影逐渐恍惚。

  宛如被神怪遮挡住了身影般,江闻投射在一座座古老牌坊掩映的影子里,忽然失去了颜色,身影也就此凭空消失,消溶在了凛凛夜色的最深处……

  让人牙酸的声音就此戛然而止。

第126章 衡门之内天涯路

  看到江闻忽然穿过苔癍高墙消失,常氏兄弟的眼中满是惊骇,再也不敢有让江闻打头阵踩雷的想法。

  此时两侧都有巷墙,两人也顾不得分辨方位,不约而同地认定了左边的墙,猛然抛出了腰间的飞爪勾住墙檐,双臂使劲向上攀援着。

  高墙外圮内坚,两人在湿滑墙面上挣扎几次,终于跨入了院中。

  这座古院悄然不动如同在荒野里久坐的苦行僧,随着草木枯荣日月升落,终于尘土遍体、荒草杂生。

  院中门扇和牌匾全部消失,剩下一个个黑洞洞的房门,倚着两边的烂木门柱,像个没牙的老人发出无声嘶哑的呐喊。

  常赫志落地后警惕地打量着,看着两个破烂的白纸灯笼。

  “没想到墙内这般景象,好像是个义庄……”

  弟弟常伯志也拎着骷髅造型的飞爪,低声说道:“巷口是婴儿塔,里面是义庄也合情理。怪不得当地人从不来这里……”

  “那边似乎有人影,不知是不是……”

  常赫志缓缓说着,看向了远处。

  寒夜中,依稀还能望见后面建着两排残破殿宇,全都轻飘飘地矗立在往昔的凄风冷雨中,并还将一直见证,直至这片土地走向终途。

  可能出于人类的自我保护,常氏兄弟主观忽略了这座院落上空盘旋的黑压压的云团,也对大殿门窗里透出的幽蓝磷光视而不见。

  这种的感觉,就像严重烫伤的人,会突然察觉热水变得冰冷,鼓舞着他们茫茫然向院内走去。

  也是在走进大门的时候,常氏兄弟才察觉方才近在咫尺的尖吼声悄然消失了,整个世界轰的一声鸦雀无声,连一丝嘈杂都不存在。

  似乎是发觉呼吸过于粗鲁,两人开始将一口气分成了十几段缓缓吐出,希冀呼吸不扰出声带或鼻腔发声。

  随后似乎又感觉脚步太过刺耳,他们每一步落下都小心翼翼地寻找落点,抻直全身关节确保没有摩擦声。

  这里的安静太过于异常了,异常到会平素会发出心跳声的活人,都成了这个环境里格格不入的存在。

  弟弟常伯志的脑海里思绪万分,试图想象不知多久之前这座院子熙熙攘攘、往来盈门的场景,还有砖瓦牗枢点点建造的经历,来驱散对这片容身之地的惊惧。

  但是没有用,常伯志很快就发觉,在极度的寂静之中,似乎连“想象”这个行为都变得嘈杂不堪。

  视线寻找的动作如撕裂布帛,思考的电流就像惊雷乍起,一切都太过嘈杂。

  当兄弟俩抗拒着内心的排斥,跟随者一道恍惚朦胧的影子向前走着,迈出最后两步终于抵达正殿去寻找一丝内心的慰藉时,他们才明白了自己,究竟做了何等轻率的定论……

  光线恍惚的大殿之中,一尊造型怪异的佛雕断掉了拈花的手臂,也失去了半边微笑的脸庞,似乎充满沉默、忧伤、无助,垂臂看着整间屋子的可怖遗骸。

  死人,不计其数的死人!

  常氏兄弟向来自诩胆气过人、手腕狠辣,这一路与师父夜宿荒山、借道古坟也是常有的事情,但从没有一处地方,能将死亡的气息凝聚到如此肉眼可见!

  大殿里布满了各式各样的棺材与死尸。

  有黑漆楠木、金线雕饰的棺材,上绘祥云脚踩莲花,似乎在保佑承载死者往生极乐。

  有柏木薄棺、生漆涂刷的棺材,光拿一卷灰不溜秋的的麻布将死者包裹在里面,拮据寒酸地略尽孝心。

  还有不知什么杂木凑成的三块板,朽木上面已经布满了虫蛀鼠咬的缺口,勉强给死者一个不尸骸隳露的体面。

  更不要说,里面还有草席捆卷,顾脚顾不得头的死者,有拴着打狗饼、陈尸光天化日之下的腐尸。

  还有很多袒露在外的,有的面皮青紫的,有浑身肿胀的,有焦黑糊烂的,有肢解破碎的,有刀砍斧剁的,有风干枯朽的……

  随着大殿中一阵风吹来拂,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使他们的嗅觉几乎失灵,两眼也都犹如针刺一样被黑气蜇伤。

  只算是初出江湖的常氏兄弟,从没遇见过,甚至从没想象过,人在死亡之后会是这么肮脏鄙陋的样子。或许在灵魂脱壳的那一瞬间,这个躯体就已经不再是“人”,而该归于“物”列。

  物不得尽其用,处于材与不材之间,这就是“物”化的结局吗?

  这样的问题他们无暇多想,常赫志见到弟弟掩面向后,似乎想退出门外以致跌跌撞撞差点跌倒,于是连忙伸手阻拦。

  不退不要进,这一退之下两人都忘记了当前的环境是何等的寂静,脚步双双沉闷地踩在了大地上。

  这一脚,在青石板被杂草顶撞得碎裂翘起的地面,发出了如同晨钟一样的宏音。他们仿佛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声波向四面传去,将空气中静锁已久的氛围逐层打破。

  某些死去的东西,“活”归来了。

  那一刻,兄弟俩看见前方的大殿里,无数陈列着的尸身如同火山一样喷涌而出无数暗淡的气流,将四面八方的破旧门窗吹得哐哐作响。

  一个个说不尽晦暗、黏腻、阴惨、丑陋的身影在气流中显出身影,带着生前的不甘与死后的怨愤,将尸臭披为华裳,积尘穿做丝履,蛛网缠成头冠,虫蚁变作珠饰,施施然站立在大殿中!

  …………

  江闻穿过了一扇隐蔽又堂皇的门,进入了一处荒凉的书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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