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闻居高远望,内心已经有了定论。
福州官署的纸笺适用于衙署之中,却总要有人负责印制,三坊七巷中遍布了当地雕版书肆,既有鉴别修补的文人字画铺,也有典藏古籍善本的书肆馆阁,前店后坊、边印边售蔚然成风。
而吉庇巷中率先出事的二酉斋,便是一间兼营碑帖字画、地方唱本、文玩佛像的书肆,主人经常到外地搜罗珍玩,再卖给达官贵人。
江闻以轻功悄然跃出,跨过门斗踏入了一家单进二酉斋主人院落的天井之中,只见紧闭的大门内落了闸闩,庭院也洒扫得很是干净,小院中是一盆桂花朝天生长、枝繁叶茂。
但在花香中,一股霉腐的陈旧气味慢慢涌现,属于木制老房子独有的味道占据上风,就和这座灯火暗淡的院宅一样屹立着自得其所。
在昏暗中,江闻总感觉再往前一步,就会有某个吃斋念佛的苍老妇人从屋内走出,又或者皮肤发冷的孩童从廊下踉踉跄跄地迎上。
那种奇异感觉,就是眼前一切虽然不见了,却并未远离。再或许,居住在这里的人确是神隐不见,此刻正躲在阴暗处冷冷看着不速之客,今后不需呼吸也不见血色,化作这座千年古宅中朝生暮死的蜉蝣。
幸好有掌中粗砺的青铜古剑柄驱走遐思,江闻看了一眼此刻已月正中天时分,就放缓了步伐踏入庭前的长廊,打算一间间房屋搜索过去。
书斋里墨泼笔断,满地都是散落的宣纸,似乎有人费尽力气地想挥毫书就,却始终无法如愿,便大发了一顿脾气颓然而去。
江闻背靠着墙壁缓缓蹲下,捡起一张乌漆麻黑的草稿,发现上面布满了勾勒伏滚的线条,凌乱得不成样子。而另一张,却用朱泥盖着一方私印,似乎是某某监雕的字样。
但这个印章前头字样,却分明是虫篆的“幽冥”二字!
“这人似乎是想临摹用于刻板印刷,身份应该也是某个监雕?却不知道为何发这么大脾气……”
江闻将一张纸藏入袖里,又走入了另一间房屋。
佛堂里蒲团散落,经书满地,毫不顾忌地踩脏落上脚印,这倒是江闻不曾想到的线索,立马大致能判断出,这是一个和江闻差不多身量的男子,穿着软底布靴快进快出,屋内总共只有三枚半的脚印。
泥胎佛像此时已经被打碎,仓皇地支离在地,佛头不见了踪影。
江闻继续往内堂走去,发现其窗棂制作之精致,镶嵌的木雕之华美,已经超越了寻常人家的讲究,木雕式窗扇中有透雕,有浮雕,题材有飞禽走兽,人物花卉,但最多的还是《维摩诘经变》《说法图》以及《佛本生故事》。
江闻不禁沉吟了起来。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让一个成年的印坊监雕如此癫狂失措,连平日里礼敬不已的佛陀都弃之不顾呢?
哦对了,江闻还猜到对方应该又有个身份,就是偷鬻各地古宅雕饰、墓冢明器的土夫子。
自古碑刻古籍难以存放,历代沿革也多有损毁,唯有相对封闭的墓葬古宅,还能存下一鳞半爪。
就如同汉武帝末年,汉鲁恭王从孔子故宅夹壁中得《古文尚书》等孔子遗著,又如同齐武平五年,彭城人开项羽妾冢得的石函绢素本《道德经》,都更好地保存了先古时代的信息。
对方带回的无名佛像暂且不提,他一定还找到了什么更加诡秘不明的东西——毕竟当初发掘孔宅和项羽妾冢的人,也都遇上了许多不可解释的事情……
江闻看着厅堂雕刻发呆,正犹豫着要不要登上楼顶的藏书室去寻找更多的线索,忽然听到了院宅的门口,响起了铿铿的敲门之声。
古怪的敲门声。
这样一条被把守的里巷、一处暗无灯火的宅院、一扇重重落锁的木门,竟忽然像是有人到访。
见怪不怪,其怪自败,江闻起初并不想搭理这声音。但敲击声起初轻脆短促、彬彬有礼,慢慢地开始有些零散,动作也开始粗重。
等到江闻决定上楼的时候,敲门声已经急促混乱到宛如雷阵,响彻了这条空无一人的吉庇巷,外头敲门人却偏偏仍旧一言不发,只在相隔不远的地方,固执而古怪地敲门不休……
江闻悄悄来到门口,透过木门之间的缝隙,先是看见了一只通红如血的眼睛,和鲜血直流的无舌口腔,两样一同凑近门缝与他咫尺之隔相对着。
而在这扇门之后,江闻还看见了一个高大的身影,似乎拎着剔骨尖刀站在巷子里,一颗头颅血污满布,只剩下一丝皮肉与脖子相连着,正静静站在吉庇巷中间,歪搭着的断头似乎痴望着天穹的明月。
“搭头……搭头……它来了……”
无舌的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声如蚊蚋,分明已经散发出了浓重的死气。
深宅古巷。
猛鬼拜月。
第119章 烟塍雾圹时泣鬼
眼前的画卷宛如九幽遗存,恐怖异常。
搭头屠夫脖子上的断口参差不齐,似乎用豁刀砍了很多下才斩断,却仍留了一丝的皮肉相连,青黑腐肉早已溃烂,痴蠢庞大的尸体却屹立不倒,直欲追入睡梦中成为这条古巷徘徊不去的梦魇。
而满嘴是血的无舌男子还在翕张嘴巴,血沫喷涂在年深日久的门板上,渗入原本细密平腻的纹理之中,代替他再也发不出来的呐喊留下痕迹……
搭头屠夫痴醉地站在月下了无生机,一股混合着腐臭、腥臭、尸臭的异味在街头巷尾飘散开来,化成氤氲漂浮的怪雾笼罩着吉庇巷。
“阿弥陀佛。贪忆为罪,是人罪毕,遇衰成形,名为疠鬼。”
江闻轻声说着,对眼前令人惊骇欲绝的场景视而不见,却对这片密布的怪雾更加警惕。
《楞严经》说过,地狱之鬼若怀怨恨习气,遇衰气而成形,衰即四时不正,阴阳衰败之气,故喜欢散瘟行疫,被称作疠鬼。
闽中诸郡开拓最早,原本南方潴浍薮泽山谷的毒雾早已散去,本不应呼吸饮吞以至夭伤,因此这里浓重到惊人的瘴疠简直匪夷所思,使人不敢轻举妄动。
此时月夜朗朗,冷雾清清,古巷前后不见人影,宅中院内古树森森,只有巷口灯笼遥遥发亮,如同深宅大院门口一对双目红光的石狮子。
宅院的门墙正处于前院墙正中,由石框构成的与墙同一平面的矩形师门,并不算太高。
江闻手攀着院墙,援瓦檐而上,轻功发力下节节攀升。靠着闭气突破了怪雾围笼,径直冲上清冷夜空与圆月同光。然后就在寒月凛凛之中,一声剑鸣如龙吟空谷,彗星袭月般从天上直刺而下!
搭头屠夫庞大的尸体摇晃了一下,飞影已经从巷尾消失。
只见江闻手中青铜古剑刺入穿尸身,喷溅出满地的污血毒汁与恶臭尸瘴似乎永无止尽,直到江闻急掠过巷子站回了院墙,这具不明尸体才轰然倒地。
这一剑翩然无痕,惊鸿照影,江闻施展完才发现门口的无舌男人已经不见了,就像是骤然消散在了冷冽的空气之中。
“知道这是哪儿?这是急避巷。”
江闻挥去剑身上的污水后纳剑入鞘,缓缓说道,“你见到我还不躲,活该死两次。”
吉庇巷与一旁的宫巷、塔巷相邻,两处坊民已然施施入睡,灯火寂灭,恍若从未听见什么异动,也不敢听见什么声音。
此刻巷内瘴疠横生,在月华拂照之下散发出五彩斑斓的恶形,已不再适合继续查探,江闻这次除了一无所有的二酉斋主人宅院,此行近于无功而返。
“吉庇巷有问题。”
江闻缓缓思索着刚才的场景,“搭头屠夫的出现如此巧合,一定有人故意搅闹……”
仔细想来,江闻深入二酉斋主人的宅院并非一无所获,通过简单的心理侧写也能判断出两点。
首先,屋脊上的滑石雕刻是汉代常用的明器饰物,这家主人却摆放在了最最显眼、也最难被人察觉的屋顶上。这说明他的性格在隐忍中带着张扬,对于长期处于阴暗压抑中感到不满。
同时,江闻能看出察觉到对方似乎笃信释教、礼敬三宝,各地收集的明器文物,也刻意保留了佛门之物。
故而这份对佛学的仰慕,外化到了这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搭头屠夫身上——江闻也大概猜到了,屠夫的正名应该叫做竺刹罗。
晋僧法显《佛国记》中提及,“有国名竺刹尸罗。竺刹尸罗,汉言截头也。佛为菩萨时,於此处以头施人,故因以为名。”
佛家有割肉喂鹰、舍身饲虎、以眼施人的典故,都是为证大慈悲、大觉悟,但是这月光王截头施人的故事,却带着一丝的恐怖意味。
月光王相传为佛祖前世,广有财富而为人乐善好施、有求必应,一日有恶人自称头疼,求他的头以替之。
月光王闻言随即拔剑,自己把头发绑在树上让脖子伸直,右手拿起锋利的宝剑用力一挥,却因疼痛没有完全砍断,而后又连续挥动了起来,一下又一下,血液不断喷溅,直到完全断掉,没了头的国王才倒毙……
故而门口的搭头屠夫看似诡秘可怖,实际上江闻能察觉出他身上的宗教意味。
那截头施人的死法、屠刀在手的身份,都是佛门以恶报化身,堪舍外相我执,劝世人及早向善、回头是岸的禅机。
但以这么酷烈的手段劝人向善,江闻也明白对方绝不是什么神智清醒的人物,很可能已经陷入了更深一层的魔障里,只想用更加极端的手法,来赎尽五浊恶世。
“又是白莲教。”
江闻抬起头恍然说道。
虚则实之,实则虛之,白莲教的行为虚虚实实、草菅人命,如果由他们做出这些事倒是能够迎刃而解了。
江闻再进一步推测,对方必定不知道自己是谁,这次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无非是吓跑或引走两个目的。但不管哪个目的,他们越不想让自己去的地方,必然就是他们最为关键的地方!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三里亭初遇后,江闻总是能嗅出白莲教的蛛丝马迹,对他们那种刻意隐瞒的神鬼手段更是了如指掌。
对此他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的某些思路和白莲教总能想到一块儿。
至少自己良好的九年义务教育,让他不屑于利用这些东西制造恐怖、蛊惑人心。
——毕竟这江湖中真正恐怖的东西,他已经不止一次地迎面撞见了。
当江闻再次折返二酉斋主人的宅院,古屋廊院中阴森无光,佛堂书斋也与先前无异,一股淡淡的血气却弥漫在空气中,似有若无。
但这一次江闻没有上到阁楼,而是看着院里一口森森然的古井,若有所思,
“门口的无舌男子能忽然在门口出现,又短时间从门口消失,说明这附近……那叫一个地道……”
江闻走近了古井,抚摸着粗糙湿滑的井沿,想象着水桶缆绳无数次从石壁上摩擦而过,汲取着黑暗地泉中的冷水。
井就是穿地之处,井口如此狭小应该不可能有人进入,但若是有人在这个凿井工程中动些手脚,是不是水到渠成呢……
江闻绕井一周,以剑柄轻轻敲着石板地面,果然在一块青石板下察觉出了一丝豁然有声的异样。
搬开厚重的石板,一股更加浓重的瘴疠从中飘散了出来丝丝不化,怪雾似乎化生为毒酷丑恶的蛇蝮及大小之虫,从阴深不见底的地穴中涌散出来。
江闻以无名同款一成功力,运转着游坦之同款《欲三摩地断行成就神足经》,以独门运功之法化解毒气,甚至借着溶解瘴疠毒质,还能缓缓回复着今晚九阳神功的损耗。
挨身跳入了地穴之中,江闻顺着弯腰才能行走的甬道缓缓前行,终于看见远处燃烧着一支颜色青紫的冷烛。
就在看见烛火的这一刻起,江闻发现视野从头到脚变为大青砖铺就的八角叠涩覆斗建筑,砖上印刻有奔鹿、莲花种种花纹。再往前的斗拱、假门、假窗一应俱全,几根仿木半圆立柱支撑着方方正正的狭小空间。
此时,那扇青石假门已经被人推开,门上雕着栩栩如生的半侧身侍女,梳着环华髻站在那里望着江闻,倚门而立掩口含笑,眼波流转间几乎要开口说话。
但冷烛照耀的地方却没有活人的痕迹,只有一具巨大褪色的红色棺椁,静悄悄地放置在棺床之上。
先前已被强行推开的棺板挡不住视线,分明能看见一具玉带丝袍的古尸,正静卧在已经为锦绣灰的丝纶经被中,尸体干缩不腐,宛如睡去……
这座宅院,竟然建在了一座不知何代的墓圹之上!
第120章 神灵亦妒鬼蜮灾
“有趣,其中必定有其他道路。如果我就这么走了,反而会白白浪费搜集线索的机会……”
江闻不顾尸体散发的腐臭,在墓室中细细搜索了起来,发现这座墓穴果然有些异常。
先不提这具尸体身体壮硕,五官清晰皮肤湿润,肌肉富有弹性,连血管还依稀可见,光是死者与方才的搭头屠夫有七八分的相似,就让江闻不紧怀疑吉庇巷里的尸体,此刻是否已经化为泡沫消失,抢在自己之前回到棺椁之中。
不是江闻自己吓唬自己,而是这具尸体的脑袋也被利刃割裂,颈椎从中断开,显然是在极短时间内就陷入死亡。只是尸体依靠某种防腐技术,保持着腐而不朽的奇怪状态,甚至判断不清死亡的时间。
“这座墓的形制也很有讲究……”
江闻离开暴死的男尸,仔细检查过构造墓室的大青砖之后,诧异的感觉更加强烈。
方靴形墓室,八角叠涩拱,覆斗形藻井式砖砌。这不是一座后来挖掘的墓穴,而是一座标准的宋墓!
也就是说,远在二酉斋主人的房屋建成之前,这座墓就已经深藏不为人知的地底,直到斗转星移、岁月流转,才被书斋主人意外发掘,成为了他在吉庇巷制造恐怖的中心。
空荡的墓室早已遭到过洗劫,径直入圹的盗洞毫不避讳地穿堂入室,只有那具曾经涂满朱漆、缝隙塞以松香的棺椁安然无恙,连同它的主人静悄悄地躺在地宫里,无声冷对着闯入的江闻。
这具尸体的腐气极重,干缩的尸身之中似乎蕴含着数之不尽的瘴疠之气,与骤然灌入的空气交织混合,化为五彩斑斓的怪雾沉浮,显然整条吉庇巷时常冒出的异味,就来自于这座沉睡地下的墓穴。
二酉斋主人已经从墓穴消失,仿佛一道阳光下不存在的影子,只有那盏绿油油、青煦煦的烛火摇曳着,证明其中有人活动的迹象,仓促之下将烛台都扔在了这里。
毕竟在阴暗的地下,一点烛火就是飞蛾追逐的终究目标了。
江闻在地下只看见了留下的烛火,却想知道二酉斋主人带走的“烛火”。
“这条街看样子也不早于晚唐宋初,又能开工埋下这么大一座墓室,总觉得哪里有问题……”
江闻拿起烛台照亮着墓室,忽然在朱红褪漆棺椁下,看见了一些丝绢的边角。轻轻挪动棺椁后,他抽出了一卷丝绸,展开在地猛然发现这是一副白底黑字的长帛幡。
这幅帛幡上书写着:“夔门日日望君来,白帝人怀去后思。争似早登黄阁去,普天霖雨总无思。”可以想见,当初墓主人下葬时,就是打着这幅挽幡。
更重要的是帛幡的角落,还写着一个年号——端平丙申。
端平是宋理宗赵昀的名号,不巧的是这位皇帝的头盖骨酒碗,此时还在江闻手里保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