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刚易折,上善若水,我江闻今日无欲无求而来,也不想要挥犀照奇。我像当初的游侠那样,只为了告诉你一件事……”
江闻的身体因内气侵脉处处溢血,仿佛剑意是从他的身上透体而出,内力损耗比他想象的更加严重,双眼因内气逆行逐渐模糊。
鎏金青铜羽人匣在发光,让江闻还能瞥见了岩壁上一处细微的标记,那就像是一个游人随手雕刻的“山”字,只是起笔的那一竖划铁画银钩、峥嵘不群,仿佛千万声激昂壮烈的北伐之音,江闻浑身气息再次拔高几分!
一股额外的力道似乎也在无形帮助着江闻,挥起沉重万分的白玉剑。江闻似乎听到稚嫩叹息轻轻响起。
说着野渡处处皆是。
说可浮槎者寥寥无几。
说师父是个大骗子。
他挥剑的手愈加沉稳,仍不见丝毫的晃动,终于浑然忘我不顾地挥剑斩下,光是剑气龙吟之声,已经让虚线诡仙四处惊逃。
这一剑挥出,甚至连“虚仙界”中展开的,那处无序混沌的高纬宇宙,都察觉到了敌对的气息,整片沉睡的高维宇宙因为某个不可名状存在的苏醒,而瞬间沸腾了起来!
“今日挥犀者,侠客也!”
(野渡浮槎卷,终。)
第105章 却向山中访赤松
凝蝶冒冒失失地推开柴门,呼地随她灌进一股冷风,激得床榻上正拥被沉吟的江闻身体一缩,把手中纸笔猛然一收,又躲藏进了被子里面。
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姑娘,今天将头顶发丝在脑后盘简单扎起,其余长发披散在身后,显得很是淑女。
“师父,药汤来啦!”
她咋咋唬唬地端着一个陶碗进门,明明烫手却固执非要放在江闻的床边。
江闻虚弱地躺在木床上,心惊胆战地看着凝蝶,生怕她一撒手把热汤全洒在自己身上。
“师父你快尝尝,这可是我辛苦熬了好久的!”
“催逝员是吧……”
江闻狐疑地看着她,“又是从炖小石头那锅热汤里,亲手帮我舀出来的?”
凝蝶本来双手互搓着缓解烫感,等着师父的夸奖,听到这话瞬间不开心了起来。
“才不是呢,今天药材都是方掌柜新送上来的,和小石头药浴用的分开了!”
随后她嘟囔着抱怨道,“明明都是相同配方的壮骨生筋方,有什么好嫌弃的……”
“那是相同配方就可以不在意的事情吗!”
江闻从被子里露出脑袋,无奈地看着凝蝶。
也不知道这个小姑娘是怎么回事,自从止止庵遇鬼之后,就特别的黏着自己,一天七八次地往自己的病房里跑,殷勤地拿各种药喂自己喝,热情得像个别有用心的双料特工。
对于这件事,江闻也只能有些尴尬地承认,自己是有些受宠若惊了。
此时,一抹紫色的人影也在门外闪过。
“江掌门,我可以进来吗?”
话未说完,袁紫衣已经不请自来,手里也端着一碗汤药。
“袁姑娘,你这是……”
江闻亮出了手里的空碗,“我这边刚刚喝完一碗,怎么又有药?”
袁紫衣淡淡笑着把碗往桌上一放,溅出了一圈冒着白气的热汤,差点就甩到江闻的脸上。
“江掌门,从你受伤到现在也休养六七日了,伤情一点不见好转,还隐约有了畏风怕寒的症状。我看一定是汤药的剂量不够,所以特地帮你加一碗咯。”
袁紫衣慢条斯理地说着,心里实则更加好奇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晚自己在九曲溪畔遭到袭击,得严咏春和江闻的救援后就一起到了这大王峰上。
江闻随后就离开了山顶,沿着山道匆忙往缦亭峰赶去。袁紫衣本来以为依照江闻的武功造诣,就算对方诡计多端,至少也能全身而退,结果和姐姐等到了天快放亮,都没见江闻回来。
后来还是严咏春固执己见地非要去找江闻,才在缦亭峰上找到人。
据说那时候江闻浑身是污血、气若游丝,身体一半发烫一半发凉,正巧悬挂在崖边一棵松树上,才没摔到崖渊底下去。
当严咏春带他回到山上,袁紫衣看着江闻眼看着出气多进气少,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随后倒是逐渐痊愈,却始终推脱虚弱,闭门不出。
“多谢袁姑娘关心,江某其实身体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近些日子我这几个徒弟,也多亏了你和严姑娘照看。”
江闻挺起上半身放声说着,也是故意说给门口的严咏春听。
严咏春不像袁紫衣这么自来熟,基本上不会进他的房间,平时要交流也都隔着门里门外——姑娘家嘛,可以理解。
“江掌门……无事便好。”
有人在门外轻声回答道。
严咏春本来话也不多,这些日子除了往来于大王峰和下梅镇百炼武馆,主要就是奉师命参悟武学,还不时会和洪文定切磋拳脚。
“师父,你好点了没?”
洪文定也乖乖进来朝暮问安。他外表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孩子,很难发觉他是这座大王峰里有数的高手。
严洪二人一旦动起手来,时而有如猛虎下山,又如长蛟潜江,皆不以猛力取胜。严咏春起手由小念头到寻桥自然而然,洪文定也将身负的武学汇入一炉,两人把武功招式推演到变幻莫测、信手拈来,每次切磋都看得人心向神往。
江闻看见了他满身的木屑灰尘,就知道又化身无情的砍柴机器了。
洪文定已经从秘传五形拳的阴霾中走出来了,如今每日最大的爱好就是砍柴。
这些日子屋里取暖、煮药熬汤、生火做饭的用柴他一个人就能搞定,只是屋外从早到晚都响着咔嚓咔嚓的劈柴声。
“文定,小石头呢?他作为门派大师兄,是不是又去偷懒去了?”
洪文定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师兄泡在药缸里睡着了。”
“……”
江闻沉默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该形容他刻苦还是耍滑,决定不再聊这个话题,他缓缓掀开了被子坐起来,把袁紫衣端来的药汤也鲸吸而尽。
随着江闻的动作,袁紫衣忽然感觉大王峰上寒风凛冽的气候都温热了几分,似乎从他身上正散发出滚滚的热浪——不过这异状在数息之后就彻底消失,恍如一场幻觉。
见识过江闻互渡内气、以伤疗伤的神异法门,她也就没再大惊小怪,主动说道:“江掌门,我们姐妹也在贵派叨扰许久,如今大圣劈挂拳精要已经习得,我们也该就此告辞了。”
江湖中人的相逢离别只不过是寻常,袁紫衣说得平淡无奇,但傅凝蝶这个小姑娘,却依依不舍地抓着她的衣袖。
“紫衣姐姐,你还没教会我辫头发呢,这就要走了吗……”
袁紫衣宠溺地捏了捏她的脸蛋,不留情面地说道。
“我留在这里,本来是怕你们武夷派遇上像我这样的恶人,踢山门抢秘籍再把你这小丫头也给抢走了——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话说到这里点到为止。
袁紫衣估计也是被武夷派的穷酸震惊到了,确信江湖中人只要脑子没问题,就不会打这个穷山头的主意。
江闻皱着眉说道:“袁姑娘你不必这样轻贱自己,再说我这武夷派虽小,也不是人人都能来去自如的。”
说完,江闻冲着木屋外喊道:“老叶,在不在后厨?”
话音落下不久,瘦削拮据的马夫老叶就从门外走来。
“掌门您找我什么事?”
“我养伤差不多了,今天就下山去送送二位姑娘。”
江闻不经意地说道:“那四个胖子还在山上吗?”
老叶有点迷惑地点头道:“在呀,那几个怪人赶也赶不走,天天在张仙岩上吃喝坐卧,大冷天也不穿件衣服。”
是的,红阳圣童麾下剩余的四名六甲神将,靠着一身横练武功也活了下来,并且没缺胳膊没少腿,比江闻还早就能活蹦乱跳,无头苍蝇般寻着江闻来到了大王峰下。
对此,江闻只能感叹前朝太监罗淳一传下来的武功着实神奇,就是伤及根本这代价太惨重了些。
“都是可怜之人……他们几人如果不肯走,就收留下来吧。我今日就要带徒弟们下山一趟,派中多留几个人也好充充门面。”
此言一出,严咏春、袁紫衣和马夫老叶都诧异地看着他。
老叶支支吾吾地询问道:“掌门,您这是……要收他们入派为徒?这会不会有欠考虑?”
四个寒暑不避、常年赤膊的大胖傻子,看上去确实有点吓人,随随便便就收入武夷派,确实很容易让外人误以为这是什么残疾人福利机构……
江闻琢磨了片刻,有了办法。
“那就招他们四个入派当石狮子吧,山门放两个殿门放两个,那外貌驱鬼避邪得很啊!”
言毕穿好灰布道袍、戴好五岳灵图冠,把誊好的宣纸藏进袖子里。
“如今风帆共远,潮屿重耕,就去会仙观拜访一下元化真人吧。”
第106章 不知谁续广寒游
苔绿瓦灰的高耸院墙款款于山道隐现,夹道翠竹掩映着一扇柴门。此时只需略微用力推,就能走进古旧的道观之中,闻到那股袅袅升腾的熏烟之气。
在经历过那一夜的风波之后,江闻对带着香气的东西都充满了警惕,总觉得从中能嗅出什么不详的意味。
步行靠近大殿,寒风幽悄环绕着室内,诵经声隐隐可闻。
虽说当夜险遭兵燹,可白莲教的行事风格怎么也比清兵磊落,没做出什么刮金粉搜肚肠的龌龊事,大殿里的泥胎塑像才能依旧双目微闭地歆享着香火,波澜不惊中还带着些许侥幸。
江闻把徒弟们打发在院内玩耍,自己走进大殿里,瞬间就看到了低头诵经的老道士。他从背后看去头发花白,就像一株历经风霜的苍松。
“江闻。”
还没开口,老道士就像是背后长眼,喊破了他的身份。
“真人,别来无恙啊。”
两人默契地打了个招呼,就各自沉默了下来。江闻随意地坐在蒲团上,双眼望向道观三清殿顶,慢慢数着上面椽桷的数量。
这座年深日久的大殿不知是否有灵,能否知道今后不再有穿着不合身道袍的小道士,每天故作老成地询问香客来意。
而江闻也见不到那个,整天缠着他念志怪故事听的小孩了。
元化子诵了一遍经,给油灯添了香油,在起身想去取香的当口,开口打断江闻的遐思。
“江闻,你的身体似乎好转了不少。”
江闻点了点头,斜靠在蒲团上没有起身,探出左手凝神虚握,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力就凭空生出,凌空摄取住一把线香。
“说来也算是因祸得福,我的真气紊乱比原来痊愈不少,真动起手来虽然还有所顾忌,但日常已经能恢复一成功力了。”
正所谓满血拉二胡,残血浪全图,江闻对于自己阴差阳错回复了一成功力表示很满意了,至少吊打起人来更加顺手。而某个看似牛逼哄哄的天剑,混的还不如自己呢。
独孤九剑的总诀式浑然太虚,当夜只一剑,就斩下了尸墙上王莽干枯的头颅。
虚蜃之螺似乎有断尾求生的意思,以一股腥臭的黏液犹如血般喷溅出来,躲闪不及瞬间烫入了江闻的皮肤。
江闻没想到长生不死芝内服凶险,液体外敷也狠毒异常。只一瞬,江闻身上芽孢蔓延往里钻,濒临崩溃的身体似乎都拥有了自己的意识,各自想要四分五裂了起来。
然而长生不死药最为恐怖的五脏溶解、青炁蜕生,却在江闻身上吃了瘪。
红阳圣童功力虽然精纯,终究只苦练一门天师丹息法,护体罡气无法保全肺腑内脏。而江闻可是身负无数内功心法,其中更是不乏神妙至极的绝顶内功,早就锤炼过无数次的脏腑经络了。
骤然入侵的长生不死药还未催动血肉蜕变,就被包括九阳九阴、易筋洗髓、北冥八荒在内的内功自行运转反击,强行镇压住了五脏溶解的趋势,如磨盘般消磨异状、反哺自身。
“没想到,你还能活着回来。”
元化子也不遮掩,说话总是直来直去,“自古能从架壑升仙宴上活着回来的,都堪称世间翘楚——如今你这一回来,倒是让老道很难启齿承认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