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精忠冷哼一声:“又是这些装神弄鬼的东西。”
“还有更过分的,”
少年继续道,“他说童男童女拜的香火最灵,已经有好几户人家被他逼着把孩子送到庙里去了,说是要给‘水蛙大将军’当童子。”
耿精忠本就因为今早挨了两棍心情不畅,连日里肚子一股郁气无处发泄,此时看了看身边的五个少年,沉声道:“我们现在就去水流庙,拆了他的神坛,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什么水蛙大将军!”
“好!”
众人齐声应道,个个摩拳擦掌,跟着耿精忠朝着下游的水流庙走去。
这座水流庙建在闽江的一处支流边上,周围是大片的芦苇荡,由于暗礁颇多,少有行船经过此处,此时天色已然暗了下来,夕阳余晖消失在天际,江面缓缓升起白雾,将整座水流庙笼罩其中,远远望去,水流庙就像一艘漂浮在雾中的破船,显得阴森诡异。
一行人来到近处,惟见一条盘曲小道通向庙门,庙墙是用黄泥和蛎壳、碎石糊成的,到处皆是残断裂缝,上面爬满了青苔野草,而庙顶的瓦片也残缺不全,露出黑漆漆的椽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混合着香火味、霉味、还有淡淡的腥臭味,闻之令人作呕。
耿精忠一马当先推开虚掩的庙门,只见庙里比外面还要昏暗,只有神龛前的一盏油灯还亮着,昏黄灯火摇曳不定,照得两侧墙壁上的彩绘图画都隐隐晃动——
上面画的也不是什么忠孝节烈的故事,似乎讲的是一场极为惨烈的海难,波涛浩淼、雷霆万钧间,一艘航船荡析分崩,漂流出了一个皮肤紧绷、色泽鲜艳的人。
然而即便画工的技法拙劣,耿精忠也能认出这分明是一具死尸,只因画上那突出的双眼与肿胀的皮肤,被描绘得惟妙惟肖。
壁画已然脱落严重,但还有一部分印迹留存,说的大概是洪武三年,村民凑钱将草棚改建成庙,用生漆和麻布将这具屡有灵异的不腐尸身层层包裹,再外敷金泥塑成佛像,取名“水流佛”。
耿精忠借着微弱烛火抬头看去,只见神龛上果然供奉着一尊极其怪异的神像。
那神像约莫一人高,通体塑金,非立非坐,身型略微有些佝偻,而外表的金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黑褐色的缠绕物。
一股淡淡的尸臭味飘出,生漆麻布底下尸身的轮廓隐约可见,只见年深日久之后,皮肤彻底干瘪紧绷,贴在骨头上,然而面部的五官还依稀可辨。壁画里外突的眼睛也腐朽殆尽,此时竟是用了两颗黑琉璃珠镶嵌,在摇曳的灯光下,仿佛正死死地盯着走进庙里的众人。
“这……这是什么东西?”一个少年声音有些颤抖。
“这是水流佛,”
耿精忠根据壁画上的内容低声道,“元末明初的时候,有一艘海船在这里触礁沉没,船上的人都死了,只有这具尸身漂到了岸边,历经百年不腐。当地的村民以为是神佛显灵,就将它塑金供奉,称之为水流佛。”
此时油灯的火苗,忽然没由来地跳了一下,灯光瞬间暗了下去,神像的影子在墙上猛地拉长,像一个巨大的怪物,张开双臂朝着众人扑来。
队伍后面几名少年吓得尖叫一声,连连后退。耿精忠虽然也觉得后背发凉,但他强作镇定,大喝一声:“别慌!”
他环顾四周,庙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而神龛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还在冒着袅袅的青烟,原本直挺挺地上升,此时却悄然倾斜地飘动了起来。
“应该是有人打开了后门,穿堂风把烛火摇动了。”
耿精忠又指了指地上:“看脚印。”
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上面有一串鲜明的脚印,从神龛前一直延伸到庙的后门,大概由于每一个脚印原先都带着水渍,故此能在灰尘上留下清晰的痕迹。
“莫非他从后门跑了?”何浪儿说道。
耿精忠点了点头:“追!”
众人跟着脚印,穿过庙的后门,来到了江边,后门外面是一片泥泞的滩涂,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此时的雾气更浓,周遭能见不足三丈,更远处白茫茫的一片,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滩涂上有一串脚印,蓦地一路延伸到了江水里,消失在了浑浊的江水中。
“他跳江跑了?”何浪儿疑惑地说。
就在这时,其中一名少年忽然指着江面,声音颤抖地说:“大……大哥,你看那里!”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的江面上,有一个人影正缓缓地从水里站起来。
那人赤身裸体,侧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地站在齐腰深的江水里,他的皮肤白得吓人,像泡了几十年的死尸一样,泛着琥珀色的光,头发也没结成辫子,又长又乱地粘在背上,四处滴淌着江水。
从侧面看去,最诡异的是他的肚子,胀得像一面巨大的鼓,某种东西将肚皮撑得薄薄地近乎透明,连双目都被挤得外突了出来。
“那……那就是那个巫觋?”一个少年小声问道。
耿精忠没有说话,紧紧地盯着那个人影。他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了全身。
因为那人影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的脸也是青白色的,眼睛大睁着,嘴唇冻得发紫,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忽然,巫觋张开了嘴。
他的嘴张得极大,嘴角一直裂到了耳根,露出两排细密尖锐的牙齿,紧接着一股黑色的黏液从他的嘴里涌了出来,伴随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弥漫开来。
然后,无数半透明的软体生物,就从他的口鼻涌吐了出来。
随着巫觋的肚子渐渐瘪了下去,可他依旧站在那里,大睁眼睛毫无动静,嘴角挂着诡异微笑,不停地吐着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软体生物。
众人离得近了才能够看见,那些生物约莫手指长短,形状像没有壳的蚬子,身体滑溜溜的,覆盖着一层透明的黏液,它们似乎还是活物,落地后在浅水滩涂上蠕动着,发出怪异的响动,有的还在互相缠绕扭成一团。
随着越来越多的软体生物从巫觋的嘴里涌出来,那东西像一股黑色的潮水,爬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亮晶晶的黏液痕迹,此时它们的身体正一伸一缩,顺着滩涂往下流,朝着众人的方向爬来……
第363章 不知陵谷变
天光微亮时,一名早起捕鱼的老船夫,他划着小舢舨经过庙后滩涂,率先发现了巫觋僵立的尸体。此时水流庙的芦苇荡里还飘着未散的白雾,因此远远看去,就像江水里突兀地立着个白帆。
船夫吓得魂飞魄散,连渔网都顾不上收,一路跌跌撞撞奔回嘉崇里,拍着里正家的大门大喊“杀人了”,里正听到此事也不敢耽搁,当即套了件短褂,带着两个壮丁赶往水流庙查看。
半个时辰后,闽县知县姜性良就带着仵作、刑房书吏和二十余名衙役,匆匆忙忙赶到了现场。
老仵作将手缠上麻布,小心翼翼地走到尸体旁,他先蹚水绕着尸体走了一圈,又用银针探了探死者的口鼻和咽喉,最后才让两个衙役将尸体从江水里拖到岸上。
老仵作一番查验之后,从尸征判断像是溺水而亡,只是这尸状太过诡异,他从未见过如此僵立死法的溺死者,故此也不敢轻易下定论。
而片刻之后刑房也回来禀告,说水流庙内似乎有打斗痕迹,地上有多处新鲜脚印,从庙门一直延伸到后门,又从后门延伸到江边,从脚印大小和深浅判断,应该是五六个人曾经来过……
昨夜从水流庙逃回来后,耿精忠便让几个少年各自回家,不要声张,本以为此事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想到衙役来得这么快。
没过多久,何浪儿等五个少年都被抓了,只因他们昨夜潜回家后本想瞒着家人,却被邻居看到了身上的泥污和血迹,转头就告诉了衙役,只有耿精忠是躲藏在曾老头的家中,且故意绕了几圈路、抹去痕迹才折返,才没有人起疑。
五个少年被带到县衙时,均是下定主意要护住耿精忠,故此绝口不提还有主使,待到姜性良升堂审讯,少年们只是一五一十地把昨夜去水流庙找巫觋算账,结果看到巫觋从江里站起来,往外面吐虫子的事情说了出来。
姜性良听完,只觉得荒谬至极。
他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一派胡言!世上哪有这么吐虫而死的?分明是你们几个顽劣之徒,因口角与巫觋发生争执,失手将其推入江中溺死,还编造出这等鬼话来蒙骗本官!“
少年们连连喊冤,可姜性良根本不听,径直下令将他们关进班房,等候发落。
按照惯例,这些嫌犯被关进班房后,少不了要遭受一番盘剥,而班房里的牢头狱卒会想方设法地敲诈勒索,若是没钱打点,轻则挨饿受冻,重则被打得皮开肉绽。
何浪儿他们家里都穷得叮当响,根本拿不出钱来,本以为这次必死无疑,连忙凑出身上的银钱想给家里报个信,却没想到半晌过后,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转折。
当天下午,姜性良竟然亲自来到班房,看了看五个少年,然后对牢头说:“这几个孩子年纪尚小,又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他们杀人,先放了吧。“
牢头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大人,这……“
“怎么?本官的话你不听?”
姜性良冷冷道:“立刻放人,然后把尸格改了,就说死者误食毒蚬,河边呕吐时失足溺亡,与他人无关。“
牢头不敢再多说,连忙打开牢门将五个少年放了出去,几人则面面相觑,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这么快就被放了。
与此同时,姜性良也将尸格和改好的刑案卷宗派人送到了福州府。
福州知府李玉霑接到报告后,勃然大怒,将文牍狠狠抛在地上:“岂有此理!姜性良这是在糊弄谁?那巫觋死得那么蹊跷,他竟然定了个溺水意外?“
知府李玉霑当即提笔,就要下令将案件发回闽县重审,这时他的刑名师爷连忙上前劝阻:“大人息怒,此事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
李玉霑怒道:“这姜性良断狱定罪都如此敷衍了事,若是不加严惩,以后谁还会认真办事?“
“大人,您忘了成化十三年的事了吗?“
刑名师爷指着尸格低声道,“当年长乐县山旁突然出现一池大蚬,百姓争相取食,结果不到十日,就有千余人死于痢疾,此事早有先例,不算敷衍。“
李玉霑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他自然听说过这件事,那是前明洪灾前后的一场大疫,诸多灵异蹊跷无比,至今仍让坊间不寒而栗。
“可是判个人命案子有何不可?你的意思是……”
李玉霑迟疑道。
“大人,那巫觋平日里行状诡异,自称什么‘水蛙大将军‘,说什么福州将有大疫,如今福州城又人心惶惶……“
师爷连忙小声道,“此时最宜压住,绝不能掀盖子。要知道溺人事小,若是将此事定罪出府,到时候恐有人妖言惑众,后果不堪设想。依我看姜知县此举,看似敷衍,实则是为了稳定民心啊。“
这时,李玉霑的贴身幕僚也上前说道。
“说得有理。如今福建官场局势动荡,李率泰总督因罪被夺去世职,只保留总督之职,徐永祯巡抚又年老体衰,多次上书请求致仕。福州的大小事务以军务为先,实则都取决于靖南王府。可靖南王府近来情况不明,小王爷又至今未归,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惹出什么事端,给自己添麻烦。“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只是我总觉得这事儿不对劲。你们两个素来不和,这次怎会同气连枝,都劝我把事情压下来?”
李玉霑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们两个是不是收了好处?“
师爷和幕僚慌忙跪倒在地,连连摆手:“大人明鉴,卑职等绝不敢收受贿赂!只是此事关系重大,卑职等不得不为大人着想。而且……“
幕僚顿了顿,继续道:“……是太子少保林起龙大人派人向姜知县打招呼,愿意为那几个少年做保。林大人在朝中声望卓著,又是皇帝近臣,他既然开口了,我们福州府也不好不给面子啊。“
李玉霑听到林起龙的名字,脸色终于缓和了下来。
林起龙字北海,原籍也是这福州人士,还是顺治三年进士,历任吏科给事中、大理寺丞、户部侍郎,去年加授了太子少保,虽然本人不在福州,但家族影响力依然很大。
“本官还是有些不放心,万一朝廷追究起‘私和’之罪……”
这次幕僚却胸有成竹地展颜说道:
“大人多虑了,那巫觋连个亲眷都找不到,怎能算‘私和’?又跟谁‘私和’呢?”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然他愿意做主,那就依姜性良所奏,按溺水意外结案吧。“
说罢,他拿起笔,在结案报告上签了字,盖上了知府大印。
………………
耿精忠在曾家的木屋里躲至下午时分,才从曾老汉的口中得知,何浪儿他们已经被抓进了县衙,耿精忠第一反应便是要转道福威镖局避祸,再让林震南将他们捞出来。
然而就在他穿着旧衣准备出发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曾阿妹跑了进来,兴奋地喊道:“公子,公子,何浪儿他们回来了!“
耿精忠一愣,连忙跟着曾阿妹跑了出去,只见巷口果然围着一群人,何浪儿等五个少年正站在中间,一个个精神抖擞,哪里有半分受过苦的样子。
“何浪儿,你们不是被官府抓了?怎的回来了?“耿精忠走上前,疑惑地问道。
看到耿精忠,何浪儿等人立刻围了上来,脸上满是崇拜的神色:“大哥,我们没事了!官府把我们放了,说那巫觋是自己淹死的,和我们没关系!“
“是啊,大哥,”
另一个少年抢着说道,“我们在班房里根本没受苦,那些牢头狱卒对我们可好了,不仅给我们好吃好喝,还不敢打我们一下。想来是大哥你的威名远播,官府不敢得罪你,所以才把我们放了!“
耿精忠闻言眉头一皱。
“何浪儿,你老实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耿精忠对着他沉声道。
何浪儿挠了挠头,道:“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和班房的一个衙役攀谈了几句,他偷偷告诉我,说是林府有人出钱做保,官府就把我们放了的。“
“确定是林府?”
何浪儿道:“是啊,那个衙役说是林府派人打了招呼,知县大人不敢不给面子,所以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耿精忠更加疑惑了,难道林震南在他身边还安插了眼线,竟然连这些事情都能安排妥当。
然而就在他们攀谈的时候,一个穿着锦衣的仆人突然从巷口走了过来,他径直走到耿精忠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这位公子,我家主人有请。“
耿精忠警惕地看着他:“你家主人是谁?“
“我家主人姓林。“
仆人微笑道:“他知道公子今日无事,特意备了薄酒,想请公子及各位英雄过府一叙,聊表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