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闻指着崖下江滩的几块石头,吩咐傅凝蝶道。
傅凝蝶本来背着小包袱跟在人群后,此时踮起脚尖望了望高度,又估量了一下自己的脚程,预判能够企及才点点头,把包袱一放就跃了出去。
傅凝蝶足尖在湿滑的崖壁上轻轻一点,借力横掠,又借着这一点之力,如惊鸿般跃起,落在一块露出水面的礁石上。
“师父,是这一块吗?”
一块墨色石头正嵌在不远处江滩,被浪头反复冲刷,泛着温润的光泽,在满是青灰乱石的滩头格外醒目。
看到江闻点头,傅凝蝶才捡起石头,准备横渡回到崖岸边,只见她稳稳地站在岩礁之上,身形稳如磐石,裙摆被江风掀起,猎猎作响。
林震南捻须赞道:“子鹿,想不到你这女弟子的身手,也已然如此了得,若是被月如知道了,恐怕又要埋怨你偏心了。”
江闻哈哈一笑,以傅凝蝶如今九阳神功的修为,回气效率已近神速,红豆所传的飞贼轻功又极其注重身法,以她现在八九岁的轻捷玲珑身型,正是来去如风的时候。
“无妨,林兄你这一双儿女,我说了都会收入门下。只不过如儿的脾气火爆,这些轻身功夫我怕她瞧不上眼,等到了福州城,我就教她擂鼓瓮金锤和霸王枪法,保证她之神勇,千古无二。”
林震南吹胡子瞪眼道:“岂有此理,那大了以后谁还敢娶她?”
江闻则淡然地安慰道:“没听过一个词儿叫‘比武招亲’吗?不过你就这么一个女儿,等她成亲了别哭鼻子就好。”
就在两人谈天说地时,此时一道大浪打来,傅凝蝶瞅准时机便在空中一个旋身,避开飞溅的水花,同时足尖在巨石上猛地一蹬,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向前掠出,很快便安然地踏在河滩之上。
“师父,给你石头。”
傅凝蝶抬手拂去发梢水珠,将这块墨石凑到江闻面前,只见墨色的石面上隐约有银星闪烁,带着江水浸润了千百年的凉意,触手极为温润。
“这可不是普通的石头。此物名为建溪黯淡滩石砚,也称南剑石砚。宋代来建溪之域从政的国子博士王颐,就曾将黯淡滩南剑石制成的砚台送给好友苏东坡。”
江闻掂在手中,向弟子们介绍道。
“东坡居士爱不释手,在《孔毅甫凤咮石砚铭》中写道,「昔余得之凤凰山下龙焙之间,今君得之剑浦之上黯黮之滩。如乐之和,如金之坚,如玉之有润,如舌之有泉。」”
介绍完毕,就将砚石拍到了林震南的怀中,大方地说道,“此等宝物赠予有缘人,林兄你拿去做砚台好了,就充作我们师徒的旅费。”
林震南哭笑不得地把石头交到了随行镖师的行囊当中,幸好他早就习惯了江闻的飞扬跳脱,早年他们江湖走镖的时候,他也曾指着松江一块满是芦苇的野地,说他们赶紧把这一带买下来,这里以后一平方米就能卖到二十万。
临时起意上了一堂文化课后,江闻就又盯上了胡斐。
对于胡斐,江闻心里是有点愧疚的。
原本若是赵半山没遇到亲人,他按道理是会指点胡斐太极门的「乱环诀」和「阴阳诀」,但现在赵半山一门心思都在洪文定这个便宜外孙身上,这不就等于是江闻带着洪文定,平白抢了胡斐的机缘?
“胡斐,你过来一下。”
江闻唤来这个大颡虎眉的十四岁少年,只见他身裹大袍、腰插柴刀,头发乱糟糟地披在面前,遮挡住了本来称得上清秀的面容,与其说是少年侠客,倒不如说像是个关外的猎户。
“师父,找我何事。”
胡斐本来护身的就只有破旧貂裘和冷月宝刀,此时冷月宝刀已经被江闻收缴,整个人也显得失魂落魄,唯有说话还是素来的言简意赅。
江闻挑了挑眉问他:
“那天晚上,你是不是躲在通天殿内。”
胡斐愣了一下,随后垂目点头,表情上没有丝毫波澜,双手却是微微颤抖着。
江闻并没有处罚责骂他的想法,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完此人的武道,你如今还没有道心破碎,便已经称得上是人中翘楚。可惜他的武学路数太过霸道,几欲将所有道路走尽,然后就此蹑空而去,你绝不可因此好高骛远,反而迷失了自己的路。”
其实江闻那一天,就察觉到了胡斐躲在后堂暗中窥视,但他并没有戳穿,毕竟袁承志和自己都神神秘秘地躲在这里,他起了好奇心也很正常。
这几日间,江闻也从未停止过对罗淳一「天人武道」的研究,越钻研越发现,这门功夫并非普通人能够学习的武学,更不要说传授给其他人,估计也只有自己这种已经直面锋芒的高手,才能真正攫取到其中的精髓。
罗淳一在「天人武道」中描绘的“天人”,是“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其至高境界是“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这些并非神通,而是武学臻于化境之后,对物理伤害的本能免疫——心不动,则身不伤。
而这种模模糊糊的概念,其实是很可怕的,因为一般人身上没有「空青鸟」的符箓种子傍身,既不能平白无故生出一千多个经外奇穴滋养内力,更不可能平白无故地遁入虚空后消弭于无形。
可以说这是一种结合了极端偏执和臆想,并与希夷那些匪夷所思神通融合之后,才能开创出来的武道,甚至它与江闻曾经踏入过的「天人境界」也不尽相同,非要学习可能会让一个武学天赋极高的好苗子,变成只想着无招胜有招的妄人。
江闻思索许久,也只隐隐约约摸索出了一门,通过断绝部分经脉刺激内力,短时间发挥出超常武功的法门。
对于胡斐目前的状态,江闻也只能用一些特殊手段,才能顺势而为地拉回来了。
“徒儿,不可胡思乱想。你可知道这个高手是什么人?”
胡斐道:“仙都派的洞玄道长。”
“非也非也。”
江闻则神神秘秘地说道:“别人可能不知道,但为师清楚得很,他是刑余之人。”
“刑余……之人?”
胡斐有些傻眼了。
江闻顺势一拍大腿,咬牙道:
“正是如此。此人的武功精要,开篇便是‘欲练此功,必先自宫’,其中险恶极难描述,你切不可上了他的当!”
这时候傅凝蝶也凑了过来问道:“师父师父,这世上还有当太监才能学的武功吗?”
江闻神秘莫测地笑着道:“此功之所以要阉人修炼,是因为极容易欲火如焚,登时走火入魔,僵瘫而死,只有一刀永绝后患,才能确保无虞。追求极致的力量,需要付出与之对等的代价;而代价本身,会反过来吞噬追求者的本质。”
“所以我才说这功夫害人啊!胡斐,你要去找他百胜刀王胡逸之死战,但如果你为此一刀把自己割了,你都不需要站到他前面,都能把他活活笑死,估计被你砍了都停不下来。”
傅凝蝶则狐疑地说道:“师父,仙都派的洞玄道长真的自宫了?”
江闻信誓旦旦地说道:“那还有假的!道士本就是出家之人,那烦恼根留着也没多大用处,去掉也就清净了,哪能有人知道实情?”
傅凝蝶又说道:“那武当派的冯道长也是道士,难道他也割了?”
江闻肃然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傅凝蝶捂嘴小声道:“那师父你也天天作道士打扮……”
“小孩子乱说话,快呸呸呸,这能一样吗?反正我说他是就是,师父我连他的武功秘笈都诓来了,还能骗你们两个生瓜蛋子?”
见两名弟子都陷入了瞳孔地震,江闻才连忙补充道。
“回过头来说,为师通读道藏,终于发现这门功夫的第一要义、也是最根本的修炼前提,乃是澄心静意。自宫不过是当人心无法自净、情欲无法自伏时,不得已而为之的物理截断手段,是下乘中的下乘。”
“《太上老君内观经》云:道以心得,心以道明。心明则道降,道降则心通。“内丹修炼的本质,是炼化自身的精、气、神三宝,而神为三宝之主。若心神不澄、意念不静,则元气涣散,元精躁动,无论修炼何种内功,都必然走火入魔。”
“若能使灵台如明镜止水,不被喜怒哀乐、爱恨情仇所扰,继而收束外放的心神不散,不逐境外驰,不随物流转?,此难自然解除,也自然无后顾之忧了。”
胡斐似乎听懂了些什么,追问道:“师父的意思是,这门功夫要先修心修道?”
“此言差矣!”
江闻却摇摇头道:“我辈武林中人,若光是修心求道就要苦熬四五十年,才能转头接触上乘武学,那跟出家当和尚有什么区别,还谈什么快意恩仇?江湖人嘛,自然有江湖中人的办法。”
言罢负手临风,做出一派崖岸自高、卓尔不群的姿态,背过身去说道。
“江湖有云,紫霞秘笈,入门初基。葵花宝典,登峰造极。若是胡斐你能先从《紫霞神功》用心筑基,倒也未必没有一窥险峰奇景的机会。”
这时候大徒弟林平之,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一脸期待地问道:“师父,我能学不?”
江闻顿时脸色一垮。
“不行,就你绝对不行!”
第356章 剩喜燃犀处
被江闻如此拒绝。林平之有点委屈地说道:“江闻师父,为何我不能练这个武功?”
“修炼紫霞神功,多处得靠水磨功夫。”
江闻没好气道:“你这个年纪练武功,为的是云程发轫。为师教给你的旋风扫叶腿和落英神剑掌,到现在也练不出个样子来,若是再加一门内功更是贪多嚼不烂,什么时候才能指望你光耀门楣?”
用这一番说辞劝阻住了林平之后,江闻才问道:“平之,你不是在前头跟镖队一起行动吗,回来凑什么热闹?”
林平之拱手正色道:“师父,弟子不是来胡闹的。方才前头黄镖头说,西北方的天色不对劲,云压得连山尖都看不见了,风里也略微带着腥气,怕是要有大暴雨,让咱们赶紧往前赶路,少不得得找坚固地方避雨。”
江闻闻言抬头望去,果然见原本还透着天光的天际,此刻随着一股晦色升空,最后化为铅灰色的积雨云将光芒彻底吞噬,而远处的苍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遮挡,连轮廓都融成了模糊的黑影。
在这趟人马当中,福威镖局的镖师作为最可靠的向导,对这趟崇安水道早就烂熟于心,故此对于镖局的警示,众人都察觉不妙,连忙赶着前头的人加快脚步。
然而就在勉强转过几个山麓之后,众人忽觉山风骤然凛冽,自大山深处卷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吹得众人的衣袍猎猎作响,连带着路边的毛竹也枝叶乱舞,发出呜呜的哀鸣。
“啧,来得这么快。”
江闻皱了皱眉,话音未落,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长空,将天地震得恍惚。紧接着,一声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在头顶炸响,连得山石都微微发颤。
豆大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起初还是稀稀拉拉的几滴,转瞬间就变为倾盆大雨,天地间顿时拉起了白茫茫的雨幕,三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黯淡滩上的水势瞬间变得波澜大作,正在过险滩的老船工们也一阵手忙脚乱,操桨控帆生怕触礁沉没,而此时雨水已顺着崖壁飞流直下,汇成无数条浑浊的小溪,原本就坑洼不平的山路瞬间变成了泥潭。
脚下的黄泥沾了水,变得又黏又滑,傅凝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幸好胡斐眼疾手快,伸手扶了她一把,她吐了吐舌头,小声道了句谢,便紧紧跟在江闻身后,再也不敢大意。
这时候即便是轻功盖世,也无济于事,只得老老实实地找地方躲起来避雨。
江闻生怕有人走到半路遭雷劈,便寻到了一个较为低洼的岩石,随后让众人迈着小碎步赶过去,抱着头在原地等待大雨山岚过境。耿精忠所带领的王府亲兵则更加熟稔,先是取出油布包裹住马背上,随后将四五匹连成一串牢牢拴住,人马紧紧依偎聚拢。
幸好山间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春雷紫电只逞威了一刻钟,暴雨就渐渐变成了联绵的雨水,至少有了继续赶路的机会。
众人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了半个时辰,终于跌跌撞撞地赶到了约定好的渡口码头,而码头上早已乱作一团,只见船工们正扯起嗓子喊着,拼命将船只往岸边的木桩上拴,一根根粗麻绳被绷得笔直,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
耿精忠率先找到管船的管事,问他能否冒雨行船。
船工管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苦着脸连连摆手:“王爷,万万使不得啊!您看这水势,比平时涨了足足三尺!黯淡滩前后本就乱石林立,十船九覆,如今水随时可能把暗礁淹了,船开出去就是鬼门关!”
耿精忠被大雨浇得狼狈不堪,但还是耐着性子问道:“以你所见,要如何才好?”
船工管事颤颤巍巍地回头瞥了一眼,似乎在掂量得罪哪一边的死亡概率高一点,然后才壮着胆子说道:“刚才前头已经有两艘运货的小船被暗礁撞翻,人货都没了……依小的看,眼下只能先在这里下船,各位贵人先改走陆路去建州城。等雨停水退,小人便把着船只慢慢跟上来。”
江闻此时走到江滩边,望着翻涌咆哮的江水,只见浑浊的河水卷着断木和石块奔腾而下,浪头拍打着岸边礁石,溅起了凶悍水花。
他沉吟片刻,点头对耿精忠说道:“小王爷,管事说的也有道理。暴雨后就怕遇上山洪爆发,到时候我们这些人马都得折进去,不如摆开阵势依次走陆路——有镖师们在前头照应,方可稳住中军人心不散。”
耿精忠思忖片刻,也只能点头。
“既然如此……就按此办吧。”
江闻这才对胡斐和林平之说道:“平之,你带着镖局空车在前面探路;胡斐,你负责传讯,一旦有意外立刻回来禀报。”
“是,师父。”两人齐声应道,立刻分头行动。
江闻自然知道耿精忠在担忧什么。
以他看来,自己刚刚收服亲兵们的军心,这些决定性的力量就不能折损在无谓处,况且福州城这段时间,指不定又出了什么乱子,若是没有这批亲军压阵,他也担心自己回去控制不住局势,坐不稳这王爷府。
但江闻看来,此时最可怕的便是山洪、泥石流等天灾,反倒是寻常商队最害怕的山匪蟊贼,就完全不在这支精锐部队的眼里了。
说好赶路就只能走着。从黯淡滩到建州城的官驿道陆路不过百余里,平日里快马一天便能抵达,可如今众人却在暴雨和泥泞的重重阻碍下,足足走了两日,江闻一边大呼这才对味,一边庆幸担心的泥石流没有发生。
路程中间,队伍在大横驿和太平驿休整了两回,一直等到第二日的傍晚时分,终于看到了建州城的城墙时,一个个都成了落汤鸡,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的地方,脚上的黄泥厚得像穿了双铁鞋,每走一步都异常沉重,军马也被亲兵牵着走,无精打采地喷着响鼻。
守城的兵卒见大队人马沿着官道逶迤而至,又打的是靖南王府的旗号,自然不敢怠慢,在验明身份后连忙打开城门放众人入城。
由于管声骏安排的邮马跑到了众人前头,因此知府让他们先带着队伍,直奔城南通仙桥沿岸的建溪水驿。
这处水驿站地不小,本就负责接待沿建溪南下北上的各级官吏、漕运官员、水路信使,还能提供食宿、换船服务,是水路往来官吏的落脚点,水驿麻利地就安排好了住处,年轻驿丞还让驿站的伙夫,接连烧了十几锅热水,给大家煮了姜汤驱寒。
耿精忠地位尊崇,稍一歇脚之后,就被建宁知府、总镇亲至,连带着三十名贴身亲兵,一道被延请到了城内的建宁府署落脚——那里设有专属官舍,专门用于接待这类重要过境官员,规格自然也远高于普通驿馆。
而三百亲兵也不可能就地安置,这些属于过境的客兵,被临时安置在城西邮铺,由于营房无法容纳,还临时征用城外的慈恩寺僧舍,这才把人都安顿了下来。
………………
住在建溪水驿的江闻一行吃过晚饭,发觉雨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下越浩大,雨点砸在驿站的青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无数弓弦作响,而一直到了夜间时分,水门外也未见到麻雀船络绎赶来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