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276节

  可如果只是照搬照抄宋献策的思路,很难想象武夷山上打出一支“反清”旗号有什么用处,最大的可能是偌大江湖谁也不愿意前来会盟,毕竟就凭武夷派现在这点名声,路费车票也不给报销,暂时很难让人提起兴致。

  “正是如此。若只说些不痛不痒的理由,想来会视作门派自娱,若是不留神说重了,则被疑借会盟争权,届时别说辨敌友,恐怕连闽北小派都未必肯来。”

  江闻思索着,觉得这个虚头巴脑的东西确实很有必要,若是江闻想不出一个像模像样的名头,自然不可能凭借什么交情让江湖同道赏光,这也是武夷派武林大会尚属草稿的最重要原因。

  傅凝蝶这时摇摇晃晃地端着新煮的茶过来,铜壶搁在案上时溅出几滴热水,瞬间冒成白烟。袁承志微笑接过茶盏却没喝,只盯着杯中晃动的茶叶,顺理成章地问道。

  “袁某还有一个疑问,不知江掌门与这江湖上的门派,多少打过交道,多少攀过好意,又有多少算是过命的情义。”

  江闻听罢内心盘算着。

  福威镖局有人质在自己手里必然算一个,剩下身处闽粤两地的,诸如天地会陈近南、南少林三德和尚、洪熙官、金刀骆元通……

  怎么有一个算一个都在造反?武林大会邀请他们来真的合适吗?

  再想想明清江湖南北东西四大门派,分别是武当、少林、太极、峨眉。

  武当派掌门冯道德虽然与自己认识,但他光是崇安、福州两次见面就被江闻痛打了两次,武当弟子在广州又和自己作对,两边仇雠显然多过交情,没有一点千里赶来赴会的理由。

  少林分为南北两支,北少林早在十几年前为避祸就封山闭门,南少林则遭遇焚烧后化整为零矢志抗清,两边看起来不愿意也不方便过来参与。

  而另外两个门派他就更陌生了,温州太极门江闻从未打过交道,四川峨眉派与福建路途相隔何止千里。这样算来四大门派一个都来不了,武夷派的武林大会似乎一开始就濒临破产——

  总不能江闻一人一剑杀上门,把各大门派的掌门都打晕绑过来吧?那他见面第一句说什么,“不错,你是这次来的人里素质最好的一个”?

  袁承志见江闻眉头微蹙,指尖叩了叩案面,反而出声提醒道:“不知江掌门,可知袁某当初是如何当上的七省武林盟主?”

  “自然是靠广发英雄帖,在泰山大会上折服群雄夺得盟主。”

  袁承志听完有些失望地地摇了摇头。

  “江掌门此言差矣。袁某能得同道推选,一靠家严督师辽东之遗泽,二靠行走江湖时广结的善缘,这第三才是武功,压伏了华北武林领袖孟伯飞之徒丁游。正所谓时势造英雄,欲成江湖之名,家世门派、德行名望反而更为重要。”

  袁承志此言,却是这些年隐居浡泥国后才慢慢醒悟到的几分道理,说得也没任何问题,毕竟名门大派出身从来都更容易成为武林魁首,话里话外隐隐有劝服江闻收手的意思。

  但江闻猛地抬头,烛火映在他眼底,读出了一些不太寻常的用意。

  “等一下等一下,袁大侠,当初这七省是哪七省?”

  袁承志答道:“便是南北直隶、鲁、豫、浙、闽、赣七省。”

  “参与盟会的有多少门派?”

  “除了本门华山派,袁某组建的义军金蛇营、家父旧部孙仲寿等,还有江南龙游帮、北直隶青竹帮、南京金龙帮、南阳清凉寺、鄱阳湖水帮、山东绿林沙家帮、海外七十二岛等人。”

  “诶你说这个沙家帮,工作的时候要称呼职务嘛……”

  江闻咂么着滋味,猛地一排大腿,“我知道哪里不对了,参与泰山大会的怎么净是一些小帮小派,连一个武林领袖都没来!”

  见袁承志略有尴尬之色,江闻连忙补充一句,“抱歉是我口误了,华山派传承千年人杰地灵,该是真正的名门大派!”

  “江掌门,你实则并未说错,华山派人丁不旺,当初算上恩师再传弟子及外门弟子也不过二三十人,确实算不得大派。”

  袁承志似乎也不吝于正视现实,坦诚说着华山派秘辛:“况且我也问过老恩师,我华山派虽然遥尊了开山风祖师,然恩师也只是在偶然间,得了祖师几分武功传承,并非华山一脉相通之继踵。”

  江闻听到这个消息,连忙追问道:“也就是说你们华山派的先掌门里,并没有一人绰号为‘君子剑‘的了?”

  袁承志斜过身子看了江闻一眼,确定对方不是在占自己便宜,才很笃定的摇了摇头。

  江闻恍然大悟,这才搞清楚了内心长久的一个疑惑。

  为什么穆人清绰号“神剑仙猿”,按道理是剑法独绝一方的高手,可他的弟子黄真、归辛树,却大多是以内功和拳法见长,即便像袁承志这般剑法卓伦,依靠的也多是金蛇郎君和铁剑门的传授。

  要知道在《倚天屠龙记》中,华山派是六大门派之一,属于武林中仅次于少林武当的存在,威风凛凛;到了《笑傲江湖》时期,华山派则已经被排挤在六大门派之外了,成了五岳剑派之一,而且是五岳剑派里比较弱小的存在。

  最后到了穆人清袁承志时期,华山派内剑法则彻底衰落,反而是门派内功十分高明——风清扬作为剑宗不世出的武学奇才,怎么可能倒反天罡地,培养出一个气宗掌门来?

  “原来如华山派也难免起落沉浮,当真让人欷歔。”

  江闻抚着腰间湛卢剑,还有半句话没感叹出来——如今江湖上恐怕只剩自己精通《紫霞神功》、《太岳三青峰》、《夺命连环三仙剑》等华山绝技,岂不是说华山正统在武夷?

  见江闻长嘘短叹,袁承志颇为洒脱地回答道:“江掌门无需挂怀,江湖兴衰,犹草木四时,此恒常之理也,又有几家能如少林武当长盛不衰?”

  说罢似乎回忆起了什么旧事。

  “我遥记得十几年前,武夷山中也有一家‘武夷派’,然则风雨兴衰辗转经年,都不知散落何处了。”

  江闻则闻言大惊。

  怎么天道轮回如此迅速,自己刚刚才想要谋夺华山派正统,转眼间自己的武夷正统就变成别人的了?!

  “竟有此事?!”

  袁承志点点头。

  “自来闽浙茶路多盗匪,朝廷又苛征重税,致使茶商苦不堪言,各路人马常因茶路纷争起冲突。后来茶商们凑钱招募江湖人士,这些前来茶路护茶的小门小派,久而久之就自称‘武夷派’行事了。”

  “其后的衰落也不肖多说,待到兵燹所到之地寸草不生,茶农逃入荒山,商旅沦为野骨,这个武夷派自然就烟消云散了。”

  江闻这才松了口气。

  这样说的话,原先倒闭的武夷派应该都是沿着官道谋生,和他所创立的大王峰上的武夷派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也对,既然一个是江湖帮派,一个则是武林门派,那就不需要用到他刚刚准备的欢迎标语了——

  《大王峰上没人我就上来看看怎么了》《我以为这块没门派呢》《我的降龙十八掌刹不住》《你和我的铁犀牛说去吧》《我们都在用力的活着》

  “邀请大派,务必’求同‘而非立异;拉拢小派,需给‘实利’而非空名。袁某言尽于此,想来江掌门已经胸有成竹了。”

  铜壶里的水又开了,傅凝蝶重新斟茶,热气裹着岩茶的清香漫开来,终于压过了殿内的沉凝,两人对着茶盏碰了碰,茶声轻响,袁承志见烛火映在江闻眼底越发明亮,略显欣慰地不再说话。

  “多谢袁大侠,江某这下是彻底懂了!”

  “首先要搞一个「拼好盟」!”

  “这些参与会盟的门派未必需要多么知名,主要起到一个烘托声势乃至于造型上的作用,关键是放出利益吸引其前来,这是一件很有必要的事。”

  “我得想想办法撬动第一批人,只要有人被说动参加,三人成虎、人云亦云,武夷山上何愁没有高朋满座、宾客云集。”

  “其次还要整一个「预制盟」!”

  “武林大会召开的真实目的不重要,但是外人们必须都能猜到并认可这次武林大会的目的,达到一种心照不宣的境界就行了,话说太清楚反而容易被利用。”

  “对于这事,我倒是有个现成的主意,不如借用靖南王府的名义来召开英雄大会,我就不相信这么些个武林门派,就没打算效仿福威镖局,为自己谋一个出身前程的!”

  江闻越说越激动,原本堵塞在心中的疑难訇然洞开,这两招组合拳下来,即便武夷派籍籍无名,经过一番运作必然也能造出些像样的声势。

  “多谢袁兄指点!”

  江闻直呼纸上得来终觉浅,自己参与的经验终究比不过召集的经验。他此时看向袁承志,突然觉得这个两鬓有些斑驳的江湖前辈,果然颇有几分的手段,连这么洞察人性的计划都有预案——

  这种肮脏的政治手段实在是太不武侠了,想必是袁崇焕旧部孙仲寿、朱安国等人筹划出来的吧?

  “…………”

  袁承志本来将江湖上的门道说给江闻听,是为了表示自己当初南北直隶、鲁、豫、浙、闽、赣七省草莽群豪大首领,也不过是小打小闹,主要是想劝他从长计议、厚积薄发,等作足了君子恩泽之后再来行此事。

  可他却没想到江闻听完,嘴里所说的事情越发妄诞离谱,讪讪然竟不知道该如何劝说对方,其实这一切都是他过度分析了。

  然而听到最后,就连袁承志都有些被江闻的谋划所说服,连忙抛出了他最后的疑虑,试图阻挡住这个石破天惊的计划。

  “江掌门稍慢,自古江湖兴替之事以清净兴,以狂悖亡,若是行事太过失德离势,反为内耗,树敌之甚,恐怕终至崩解,此不易之理也。”

  这倒不是袁承志故弄玄虚,而是江闻这个做法容易树大招风,别到时候武林大会的会盟徒具其表,仇人对手倒是招惹了一大堆。

  “武夷派若是被人视作眼中钉,门下弟子岂不是要遭无妄之灾,江掌门还请三思!”

  随后袁承志将金蛇剑归鞘,剑声清越,震得殿内入夜的烛火微晃,此时殿外的暮色已浓,山风卷着雨雾吹进殿门,傅凝蝶赶紧去关窗。

  江闻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杯中茶叶渐渐沉底,随后站起身,对着袁承志拱手,青衫下摆扫过案角,用十分古怪的表情说道。

  “无妨。袁大侠你可曾听说过一句话,叫黑粉也是粉?”

第306章 决决溪泉到处闻

  夜里,鎏金梁柱撑着大殿的穹顶,三足鼎式香炉里的烟柱,直挺挺地飘向半空,没被半丝风惊扰到,倒像被钉在了那里。

  袁承志时隔许久终于开口道:“江掌门,可否容在下在武夷派盘桓数日。”

  江闻点了点头:“那是自然了。袁兄先前不是有意辞行吗?”

  袁承志老实地说道:“一开始我不放心广州,现在我反倒不太放心福建了。”

  江闻:“………”

  “江掌门,赵无极此人极为可怕,如今他既然与武夷派为敌,那么必须做好万全准备,否则后果将极为不堪。”

  袁承志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用一句话就将心中有了定计、正好准备离开的江闻给拉回了原地。

  江闻凝神望向这位中年男子,

  “袁兄,你果然也和赵无极打过交道。”

  袁承志微微一笑,握着剑鞘的手顿了顿,眉峰逐渐拧起,似乎回忆起了某些很可怕的事情。

  “十四年前,袁某在国难綦深之际,深感旁皇无计,意兴萧索地携亲友故旧、崇字营残余人众,俱往了泥国左近大海中的一座岛屿。”

  “然则我行走江湖这些年,断不可能一次就将亲友都带走,而如沙天广、程青竹、崔秋山,和崇字营中不少人,都是心怀死志,纵然不敌也要与清廷奋抗到底。”

  “除此之外,袁某更心忧恩师穆人清、铁剑门木桑前辈百年之后无人侍奉,故此十余年中,袁某也曾多次重返中原,只不过羞见故人,只能隐姓埋名罢了。”

  江闻暗暗点头,《碧血剑》中的袁承志,在性格上只是个平凡人物,他没有抗拒艰难时世的勇气和大才,奋战一场而受了挫折后逃避海外,像极了那个时代修道逃禅的文人雅士,却实在是不像一个习武之人。

  而如他所说潜回中原这样的行为,才符合一个侠客正常的逻辑——

  假如他真的有心抗清,即便不舍得拼却此身,总不至于连拔剑对抗不平事的勇气都被击碎,那这样的“大侠”,未免也太易碎了吧。

  “第一次重返中原时,袁某走水路回到华山,只见华山派屋舍悉遭焚毁,登峰小径荒草遍布,就连铁剑门叛徒玉真子的坟茔都遭掘隳,便知道家师这位宗师人物应当是舍弃山门,匿踪不出。袁某在华山等候了一月有余,始终未见家师回转,只能放弃。”

  袁承志神色黯然,显然对于师父穆人清躲避不见的理由也心知肚明,始终在心里惭然有愧。

  穆人清是何许人物。

  当初袁承志学成下山之时,就主动要求弟子们联系江湖豪杰襄助闯王,显然并非深居高卧的清士逸民,反而对于民间疾苦有着很深的了解,才会把原本就不富裕的华山家底,全都投入明末这场人间鼎革的滚滚洪炉之中。

  很难想象穆人清这样的古道热肠之人,对于自己悉心培养出的关门弟子,突然前来告别师父说自己要到海外暂居,还拿“待局势有变,再来献身报国”的说辞骗人骗己,心里会有多么的悲伤。

  江闻想了想,这就相当于洪文定在十年之后跟自己说,他觉得世间仇恨源自于冤冤相报,与其执着于仇恨,执着于对抗大清,不如加入大清去改变他,这次道别之后,他就是要去考武状元的……

  江闻不禁想到,十四年前穆人清听到这个消息,会不会看似情绪稳定,实则走了很久?

  “第二次相隔不远,袁某前往巴蜀之地,从崔叔叔口中听闻清廷犯下的诸多惨案,心中也是不胜恼怒,接连打杀了二十余府县的贪官污吏,心感势单力薄,决心上少林、武当两派求高手相助。”

  袁承志说道了这里,表情已经逐渐严肃,似乎全身心地陷入了那趟惊险旅途的回忆当中。

  “袁某先是往去河南少林寺,见少室山上处处闭户、人人自危,少林寺也锁门闭馆,不日果然有险祸来到——那次极为凶险,袁某都差点身销当场,北少林自然也遭遇重创……”

  那年秋天的嵩山落雨连月,袁承志踏着泥泞闯入山门时,最先察觉的是异样的静——

  往日晨钟暮鼓的节奏乱了,千佛殿的香火竟飘着淡淡的腥甜,彼时谁也未曾想,这场沉寂并非战乱带来的疲惫,而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已然扼住了禅宗祖庭的呼吸。

  外人只道少林毁于崇祯十三年李际遇的兵火,袁承志却知道其后少林寺还发生了很多怪事。有人在藏经阁翻出一卷北魏帛书,上面的梵文像爬虫的啃咬,展开就有沙沙声;管经卷多年的老僧当夜就疯了,赤着脚跑到雨里喊“莲花座里有东西”“塔林的人俑在跑”。

  随后有人发现华严殿的唐代佛像眼角渗着血水,擦了隔天又有;武僧练棍时梢头像缠满看不见的丝,一使劲就听见小孩笑;井水浮起龙鳞似的绿藻,喝了的僧人头皮上都开始长出怪纹……

  活人、木人,陶人,纸人……

  仲尼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袁承志也是那一天才明白,威名赫赫的少林寺十八铜人,背后代表着什么涵义……

  ……住持带着最后几个清醒的和尚,抬着什么东西冲进了塔林地宫,听说要用《易筋经》去压,再没出来。少数逃出去的僧人终日像被什么跟着,绝口不敢提塔林的事,只含糊说‘劫数从地下冒的’。”

  住持圆寂后的北少林自然是群龙无首,后来他听闻是南少林的杏隐禅师,带着几名弟子前来善后,并带走了一批帛书经卷。再没多久南少林也出了一些邪事,就不知道是否又跟那些不见天日的东西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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