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元楼子表情愈发诞罔,口中呢喃的话也越加混乱,江闻连忙唤来了边上几名较为清醒的青壮,让他们一左一右搀扶住摇摇欲坠的元楼子。
“你们几个,过来搭把手!”
鉴于江闻先前展示出的武力,几名青壮自然不敢有所违抗,连忙一拥而上将元楼子架起来,同时怯怯问道:“大侠,你这是要做什么呀?”
江闻神情严肃地看着元楼子,细细解释道:“这位前辈恐怕得了失魂之症,医书《杂病源流犀烛》说,此病主惊悸多魇,通夕不寐,此时不治怕有有性命之忧。”
青壮们一看元楼子果然两眼迷离、神情恍惚,仿佛魂不附体的模样,连忙继续问道:“果然如此!大侠,可有办法医治呀?”
“若要根治,就必需动用鬼门十三针,可惜在下没学过,不敢轻易尝试。”
江闻吩咐几人将元楼子架好,千万不要松手,随后自信一笑:“不过此事无妨,我曾从泰西之地学得一些治病手段,治起这失魂症倒也手到擒来。”
随后,只见江闻嘴里念起百试百灵的妙妙咒语,顺手从旁边捡起一根粗木棒,对着元楼子的脑袋就是一棍。
“昏昏倒地!”
“啪嚓——”
可能是江闻太久没用,难免掌握不好力道,这根木棍竟然啪地一声从中断开,而头顶中棍的元楼子恍恍惚惚地原地打转,始终没有倒下,反而有一股红气从脖子直涨到头顶,皮肤上肉眼可见憋得青筋暴起。
几名青壮连忙牢牢架住了元楼子,老道人因为骤然受击已经彻底清醒了过来,一只手捂着头顶,一只手指着江闻,两眼充血几乎要炸开,手指颤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江闻连忙将只剩半根的木棍,远远地扔了出去,一边赶紧说道:“前辈,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清醒多了?”一边用眼神示意青壮们牢牢抓好,别被老道士挣脱了枷锁跑过来追打自己。
可能是那一棍子力道太大,元楼子被强行搀扶到一边歇息去了,江闻也赶紧溜去组织还能活动的青壮年们,先到凶徒们留下的棚隰里边找些饮水充饥之物。
这些凶徒为了控制山民俘虏,基本不给他们吃喝,众人只能靠木牢旁的野草雨水支撑,再这么下去喜极过度都能猝死好几个。
半晌过去,棚隰的场面总算基本控制住了,山民们主动将凶徒们的残尸拖拽到集中一处,防止尸瘟蔓延传播,同时把散落满地的兵器也收集起来,不分男女老少人手一把,仿佛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短暂获得些安全感。
江闻则靠着真气替元楼子疗伤愈病,两人关系稍加缓和,总算能坐下来闲聊两句。
元楼子摸着还有些肿痛的头顶,心惊于江闻真气疗伤的神妙手段,一边心有余悸地说道:“难怪元化师弟在信中让我留神于你,你是真敢下死手啊……”
江闻嘿嘿笑道:“元化真人谬赞了,我没他说的这么利害。”
元楼子怒道:“老夫没在夸你!”
江闻继续笑道:“我就当在夸嘛。”
江闻直起身四周观望,见此时场面基本已经缓和了,才问起元楼子更多的事情。
“前辈,你这次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才会虎落平阳被困在这里的?”
元楼子长长地叹息一声,娓娓道来这次的经历。
元楼子平生素爱求仙访幽,年轻时便探查过不少的古坟遗迹,当年若不是李自成与孙传庭鏖战于陕西,差点就找到秦始皇陵的入口了。
然而近来几年,他忽然对古剑感兴趣,开始流连搜访于各处冶城名山,想要找得诸多宝剑的下落,这次因在豫章丰县的牢狱旧址挖到线索,转而前来福建湛卢山中搜寻宝藏。
可是他没想到的是,在这处早就应该荒废的深山老林之中,竟会盘踞着这么一伙穷凶极恶的歹人,非但杀人如草芥,还精通战阵埋伏之术,元楼子原本只当是寻常探访,一时不慎自然落入了陷阱之中,被歹人重重围困,而他所收的唯一弟子因性情刚烈,竟然被歹人以毒箭、石灰等等阴招轮番围攻,最终壮烈战死。
元楼子万念俱灰一心求死,被他们与山民们关在一处,每日除了奴役驱使,便是每隔几日拉走一人,从此再也不见有人回来。
“这伙人真的是没人性!”
元楼子言及此处恨恨然说道,他的身体虽然老迈,但还是极为健壮,故而才能在一棍之下晕而不倒,从这横练功夫就能看出年轻时没少锻炼。
江闻也附和道:“确实。我看这伙人不太对劲,里面恐怕还有蹊跷。已经不是残忍所能形容,而属于漠视生命了。”
江闻所指的自然是这伙凶徒的身份来历。
一开始江闻几乎已经断定,这些人就是散落在山中的沿海倭寇,毕竟二战“最后的鬼子”小野田宽郎都能硬撑了20多年才投降,信息不发达的古代出现这种情况也很正常。
但是很快,江闻就又发现了疑点。
譬如这些疑似倭寇的人,确实是听得懂日语,平日的语言文化也与附近之人悬殊,可按道理早在嘉靖时期,倭寇就已经基本被平定才对,距今也有近百年了。
即便根据史书记载1624年7月(天启四年),倭寇最后一次出现并侵犯福建沿海,此后就再无踪迹,这些人也应该与世隔绝了三四十年,算来年纪未必就比元楼子年轻多少,怎么可能还是人人青壮有力,乃至于整严成军呢?
更重要的是,此时日本本土的人平均身高才157cm,可先前与江闻拼刀的人未必比他矮上多少,这一点也极为可疑,只能以《明史·日本传》记载“大抵真倭十之三”来解释,这些人原本应该是沿海的渔民海盗,假借倭寇名义作乱,随后被戚家军围剿逃窜,才躲到了离海如此遥远的深山之中。
要知道松溪县所在的武夷山地区,根据地方档案文献记载,本就“重山复岭、迭嶂层岩”,“有岩峒溪壑之阻”,又有“擅铅矿材木之饶”,因三省官府“本自秦越,不相为谋”,以致境内流民杂处,为“盗所垂涎”,贫民无以为生,转而“相习盗矿以自糊其口”,变成一处巨大的统治隙地。
江闻推测便是在随后这些人中,逐渐形成了自己一套独立的制度,平日以倭语相互交流,谋害过路行人为生,同时吸纳其他流民加入其中,才能形成如此的聚落规模——
否则像这么一片棚隰没有老弱妇孺,竟然全是青壮之人,也只能用“人工筛选”来解释了……
这个推断虽然离谱,但也勉强能够解释这里形成的原因,而当江闻把这些猜想说出来之后,元楼子虽然缓缓点头,却也提出了自己的推测。
“老夫见这些人的冶铁手段并不高明,这些怕是偷偷闯入禁山的纸槽工。”
元楼子说,明末江西广信府的造纸业兴起,大量业纸槽工聚集在封禁界线附近,从事毛竹种植和纸张生产,当初光是查得铅山石塘纸厂槽户就不下三十余槽,各槽帮工不下一二千人,这些人昼则募化,夜则穿逾,不少就散布于武夷山麓的丘陵地带。
“前辈,你为什么觉得这些人应该是槽工,而不是矿徒呢?”
听到江闻如此询问,元楼子缓缓站起身来,先是取来身边青壮所持的镗钯,递到了江闻的面前。
“你仔细看看。”
江闻接过镗钯,只觉得这杆长兵历久弥新,仍是精光铄铄、寒气逼人,可距离如此之近察看,就发现这些镗钯模样似乎比想象的更加古老,上头坑坑洼洼无数凹陷,竟好像是经历了千百大战遗留至今。
“先前你不是想问我,其他被抓的人去哪儿了吗?再跟我去棚隰后面看。”
在两名青壮的搀扶下,元楼子缓缓站了起来,带着江闻往树荫棚隰背后的一处深洞走去——他当初就是摸黑探查到了这里,一时惊骇才泄露了踪迹。
只见这处矿洞外表阔大整齐,又有木头支架加固,不知经历多少岁月依旧寒气吞吐,渗人心脾,可待到几人步入其中时,搀着元楼子的青壮竟然纷纷呕吐不止,惊骇万分地走不动路了。
“人都在这儿了……”
《晋书·外戚传·羊琇》记载:“琇性豪侈,费用无复齐限,而屑炭和作兽形以温酒,洛下豪贵咸竞效之。”说的是古时有一种兽炭,便是做成兽形的炭,火热皆赫赫然,作猛兽开口向人壮,然而这种无非是捣碎小炭为屑,以物和之制成。
可此时他们看见的,一边是布满血污的试刀之地,上头用竹木搭成堆放尸体的架子,人胴残骸层层叠叠地散落于地,而另一边,竟一块块形如跪人的硕大炭块,外表看去全都褫夺衣物,瞪眼张口,仿佛遭受到了极大的痛苦折磨。
他们的身体一部分已经彻底化成黑灰坚硬的石炭模样,另一部分保持着部分柔软的人体特征,却干瘪枯槁地像是树皮,肉眼都能分辨出一点点转化留下的痕迹。
江闻瞠目愕然,自己所找到的究竟是什么鬼洞,世上还有这种骇人听闻的「人炭」!
洞外之人听到惊呼之声,便也有人往矿洞之中走来,很快他们就在行列排布、惨状盈室的「人炭」之中,发现了自己先前生死不明的亲朋好友。
元楼子缓缓说道:“凶徒们除了拿人试刀以验刀剑优劣,便是给活人喂下某种药物,这些可怜人便口不能言,目不能视,在日日折磨中由人转炭,最后被他们拿来抛入炉中,锻冶祭炼他们想要的刀剑……”
江闻此时察觉先前预料还是过于保守,他只以为这些疑似倭寇的凶徒是拿人祭剑,却没想到他们真的找到了一门更加诡谲的「人炭」之法,拿活人来祭炼刀剑。
可寻常矿石高温锻打即可成型,为何这些人积攒使用了这么多的「人炭」,手里拿着的却都还是历经风霜的兵器,也不见他们打造出多少可与湛卢剑、斩蛇剑媲美的神兵出来?
江闻看向洞窟深处,明白一切的真相一定都藏在这里面,可元楼子却紧张万分地制止住了江闻,言之凿凿地警告道。
“千万别进去,这里头有吃人的恶鬼!”
江闻转头看去,发现元楼子须发皆张目露惊色,一点都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同时也发现地上那些或浅或深的脚印,几乎都缓缓蔓延到洞窟深处,随后鲜血残肢连同着满地泥灰,全都被一道深邃的黑暗吞噬殆尽,阒然再无声息……
第288章 高冢卧麒麟
一阵阴风呼啸袭来,黑暗中潜藏恍如酷烈海天的暴风骤雨,直擦着众人的衣衿掠去,短短时间即便是青壮们也不禁冷汗涔涔,汗流浃背,再看一旁做各种狰狞怪状死法的「人炭」,总觉得这些枯槁而死的骸骨,似乎总在悄悄盯着自己。
江闻挡在矿洞阴暗的层面,给众人留下一道黑白模糊的身影,剑鞘之中隐隐有龙吟之声,仿佛随时会勃发激射,但他就这样与阴邃僵持对峙了许久,任凭股股腥风扑面而来,依然没有一丝动静。
众人有些不解,壮着胆想要上前,担心江闻是看似情绪稳定,实则走了很久,却被江闻忽然的转身给吓了一跳。
“……前辈,我等你详述后边等半天了,怎么就停了。”
“哦?还要老夫说什么?”
元楼子站在原地斜眼看着江闻,没好气地说道,“我一眼就看出,你和我年轻时候一样爱玩命,怎么可能被一句话给吓退了?说起来我年轻时候比你还要玩命,你信不信?”
江闻掏着耳朵疑惑道:“那刚才还说什么「千万不要进去」?”
元楼子嘿嘿一笑:“我就是这么说,又不代表反对你进去。”
“……”
江闻不禁感叹,不等式做题就是快啊。
江闻倒是听懂了元楼子的意思,他之所以说里面极其危险,为的不是阻止江闻入内,而是用此方式让江闻提高警惕,行走江湖一旦有了防备之心,能在险境化夷也就顺理成章了。
“好好好,我现在相信前辈你和元化真人,俩人是亲师兄弟了。”
听到江闻这么说,元楼子才好似打胜仗了一般地挣脱搀扶,缓缓走到了江闻的边上,指着晦暗漆黑一团的山洞深处说道。
“我初来那天,就曾经潜入这处洞窟,发现凶徒们正强逼着村人手持火把,进入深处搜寻什么事物。过了一会儿火光幽微,就听见里面叮咣作响,村人彻底没了音讯,随即凶徒才依靠着腰上的绳索将尸体拉回来,手上往往抓着一些朽刀烂剑。”
老道人神色忌惮万分地回忆道,“每次看到火光熄灭,他们就会再派出另一个人入内,如此循环往复,等他们靠人命收集到了足够的残缺刀剑,才如获至宝地步出洞外——而这个全程,凶徒们连半步都不敢踏入深处,即便村人横死在了肉眼可见的拐角,他们也绝不会越雷池一步……”
江闻皱着眉头说道:“朽刀烂剑?这里难道不是一处矿洞吗?”
元楼子捋髯说道:“炼剑之术,贵在于秘术、神铁、天时、地机四合。凶徒们自得了欧冶子的人炭之法设造洪炉,选了湛卢山这处原址铸剑,又日夜在这里候着一个时机,自然认为问题出在原料上。”
江闻慢慢明白了过来,这些狂妄的凶徒所谓的铸剑,应该是试图原样复刻两千年前欧冶子铸剑的过程。为了保证原材料也与当初一般无二,他们甚至选择了洞中残留的古老刀剑,用于再度提炼熔铸,只为还原出那些惊天动地的神兵利器。
“啊?原来这儿不是矿洞,而是欧冶子铸剑的故址?”
江闻喃喃自语着,一边紧了紧身上的衣物,“可从现在这模样看来,我怎么觉得阴气森森的。”
元楼子凝望着黑暗深处,缓缓回答道:“欧冶子铸剑陆断马牛,水击鹄雁,铸成之日天放异彩,地生五华,林林总总这些不过是后人的穿凿附会,又有几人真的目睹过当年铸剑的场面?”
“老夫这些年穿梭于先秦坟圹之间,眼里见到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圣君明主、三代之治。老夫只知道那里一步一人牲,三尺杀一俘,铜甑炊人头,瓦罐锁童尸,柱石基础之下压满了累累的骨骸,你说那时候要铸剑的话,最贱也最便利的,是不是一条条人命?”
“说来好笑,老夫感叹当初雷焕挖开丰城旧狱,是怎么惘然无视一层层为铸剑而堆积的尸骨,满地异变的怪状,只专心取走石函中两把宝剑的……”
对于两千年前的铸剑,江闻并不期待他们会有多么的温文尔雅、不动声色。
江闻沉默不语,夏商周盛行设主立尸治礼,源头本来就绕不开对于尸体的原始崇拜,更不消说山海经中屡屡提及的夏耕之尸、女丑之尸、王子夜之尸——这些都明说了是身体断异、死而未葬的模样。
只能说,相比虚无缥缈的幽冥鬼魂,尸体作为死者残留在世上的最后孑遗,天生就要更加具体、更加恐怖,也更加具备神怪灵异的特质,江闻甚至可以不揣谫陋地推断,华夏大地对于尸体的神力崇拜和巫术信仰就像元楼子所说,其实从未真正消失过,只是改头换面地藏匿在了一些更加隐蔽的角落。
“前辈,还有什么指教的吗?”
见江闻如此迅速地听懂他的话外之音,反倒是元楼子开始有些侧目而视了,思虑再三之后,又语焉不详地提醒道。
“其他的东西……老夫也没能探明多少,只是隐约猜测与上古三代昆吾之国有所关联……”
昆吾是一个古老的部族,昆吾人擅长冶金制陶,相传昆吾之刀可以切玉,传说中甚至连代表王权的九鼎,都乃陶铸之于昆吾氏手中,因此一直到周代,还把做铜器的官叫作昆吾。
而“昆”的金文上面是个“日”,指太阳;下面“比”,代指“比比皆是的人”,意为“烈日下众多劳役的奴隶们”,这些用来代指谨小慎微的东西,很难不让江闻联想到眼前尸骨枕藉的场景。
“多谢前辈!”
江闻听完拱手施礼显得极为尊敬,心里已经察觉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意味,他知道元楼子发自内心地,不希望江闻与外人牵涉其中,这种胸怀与元化子如出一辙,就当得住他这一礼。
“你真要进去?”
元楼子纵使早有预料,却还是最后问了一次。
江闻则微笑着点了点头,这让元楼子精神一阵恍惚,眼里满是自己年少意气风发的模样。
“嗯,晚辈自有不得不去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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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之中,湛卢古剑显露出了深湛如水的神秘颜色,层层流光氤氲其上,仿佛随时会化为水银泻地消失无踪,而江闻正摸索于黑暗之中,一步步深入这处不知尽头的古洞。
他没有选择擎起火把,因为黑暗当中涌动的光线,就像死局当中的生机、飞蛾眼中的烛火一样,最容易让人盲目追赶、奋不顾身,反而会将人导入死境。
江闻选择融入这片漆黑当中,用剩余的敏锐到几乎超越视觉的感官,来一点点触碰这处与世隔绝的洞窟世界。
不知走了多久,头顶石钟乳上正有一滴凝水,撞碎在江闻的肩头,江闻察觉到了一丝凉意深入衣料,碰触到了肌肤,但是这股凉意归于迅速的扩大,让他忽然察觉到有些异样。
等他从冥冥之中醒悟过来的时候,这丝凉意已然化成微微刺痛与些许粘稠,正顺着被割开布料与横切的皮肤,缓缓流淌了下来……
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