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闻觉得自己恐怕已非常地接近答案了,不愧是两晋之间以博物绝人的张华张茂先,他竟然在悄然之中还留下了这样的手笔!
如今世间上除了江闻自己,恐怕再无人看透这门「望气」之术的真实面貌,但在数百年前的宋元,江闻很确定,至少神秘莫测的「值符九星」,一定也懂得望气寻剑的法门,才会如此笃定地搜寻着天下名剑的下落。
可最最让江闻好奇的也在这里。
为何当初寻得雌雄双剑的张华、雷焕,要拼命掩藏宝剑出世的痕迹,而「值符九星」费尽千辛万苦得到了诸多名剑,也要再把这些剑藏到深山墓穴之中?
一阵飒风穿林作响,江闻看着手中深湛如水的湛卢古剑,只觉得除了剑身之上的花纹古旧玄奥,并未看出传说中精光贯天、日月斗耀的神锋模样,这就更让他将好奇心,转移到了铸造地与铸造者的身上。
就在这一刻,青史未曾书写的隐秘记忆,已化为长河在江闻的身边流淌,仿佛一伸手就能撷取到迷雾背后的真相。
若希夷线索不在古剑的本身,那么延平津底时隔千余年仍旧能「气冲牛斗」的剑精,便一定与湛卢山,与欧冶子,更与那个星斗避怒、鬼神悲号的铸造之夜有某种联系……
第276章 梁间觅宿痕
山林间的夜深露重,道路曲折崎岖,不便于出行搜寻,只能等到天亮,然而这一夜湛卢山乌鸦乱啼,野狐怪叫,满山净是稀奇古怪的动静,特别破旧窗棂中寒风瑟瑟,愣是吹了一整夜都未曾停歇,众人自然是睡不到什么囫囵觉。
为此,负责领航选址的江闻默默承担了骂名,独自被赶出了马车,跑到名为「湛卢禅院」的废庙中,老老实实地呆了一宿,挨到次日天蒙蒙亮,连忙从空荡荒废的偏殿之中爬起,准备开始第一天的搜寻。
江闻走出偏殿,只觉得天亮之后的湛卢山,与昨夜群魔乱舞的地方截然不同,抬眼只见山上清泉潺潺,夹寺树木苍郁,古道幽深,群峰林立,果然是风景极为秀丽之处。
湛卢禅寺那扇聊胜于无的木门,哐铛一声被人骤然推出,砸在了砖基之上。
开门的袁紫衣一副神清气爽模样,想看看昨晚江闻被蛇虫鼠蚁折磨成了什么样,却没想到江闻正闷声不响地,围绕着废旧禅寺一处院角走个不停。
江闻死盯着的墙角,已经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原先可能是寺院一处马棚,现在早已露天暴晒着,只剩角落抛着一口用完整沙石凿成的长方形石缸,外表不堪风雨经年累月的剥蚀,缸内布满了青苔和污垢,若不是专注地去观察,估计只会被当成一块废石料。
“哟,这么早就起来了呀。”
袁紫衣不怀好意地凑到江闻边上,张口打趣道,“江掌门这么看着石缸,难不成今晚想睡在这里头?”
江闻漫不经心地说道:“没,旧世纪福音战士才住这儿,据说他手里还会发射钉子。”
随后他指着石缸之上浅刻着的一层痕迹,笃定万分地说道,“你看这「湛盧山」三字,你再看「唐中宗神龙三年」这几字,这座古寺果然乃是山上最古老的建筑,很值得研究一番。”
袁紫衣不以为然地道:“就一口破缸和几个丑字,这个破庙值得看这么久吗?”
“这你就说错了,紫衣姑娘。”
江闻笃定万分地说道,“要了解此山源头,就必须从这些古迹中寻找线索,毕竟文字记载再详细也能被篡改,而这些当初不经意留下的事物,却最能保存原始信息。”
随后他举例道,“你看先前山麓遇见的「湛卢书院」,虽然层楼叠榭蔚为壮观,可究其源头,不过是宋代朱熹的吟室,如何比得上唐代建成的这座破庙!”
作为江湖人士,怎能看不起破庙?神秘信物、犀利武器、致命情报、绝世武功,多少英雄豪杰发迹,都是从一间破庙开始的——
江闻那一瞬间化身破庙代言人,如果袁紫衣还不相信,他就准备把破庙编年史讲一遍。
“哦。”
袁紫衣以一个字终结了话题。
江闻有些尴尬地摸摸下巴,满腔豪情还无法熄灭,他想要追寻欧冶子的踪迹,可春秋战国已经太过飘渺,只能退而求其次,准备寻找雷华所留下的线索,如果还不行,那他可能也得跟元楼道人一样,一头扎进莽莽森林之中,去搜寻那不知身在何处的陟岵断碑了。
所谓的「陟岵断碑」,陟意为登上,岵意为有草木的高山,与之有关还有《诗经·魏风》当中一首,但追溯其本意,也该是藏在草木茂密山中的一块断碑,这跟大海捞针殊无差异。
反观此湛卢禅寺,位于千米高的湛卢山之巅,又早在唐代便被人兴建,已经是最靠近两晋时期的产物,能留下更多线索也是合情合理的。
“……紫衣姑娘,你既然来了就帮我找找,寺中有没有类似石缸这种模样的石头,不管是垒墙还是垫地都无所谓,找出来指给我就是了。”
袁紫衣见江闻如此认真,也就暂且按耐下了牢骚,帮着一起在废墟般的禅寺之中搜寻,很快就在大殿一侧的墙缝里,发现了一块石纹圆润、刻痕清晰的残片。
“你快来看,这里有字!”
江闻听讯立刻赶来,从墙缝里把这块建寺残碑撬了出来,以手掌略略擦拭,就开始细读上面的文字。
「元符□□年……重□碑记」
「自山阴南至□□多有剑炉□鼎……仙人芝草」
「□□灵异之迹甚多」
…………
这上面字迹漫漶模糊,多有缺漏,并且无关紧要的较多,却仍能看出所写的是宋元符年间,县令为记念县人周才于山上祈雨,才在旧址上重建而成。
“你干得好啊,紫衣姑娘。元符年间,那就是宋哲宗的年号,相较初建已经过去了三百年,颓圮荒废倒也正常。不过你看这里的字迹……”
江闻细细打量着残碑的文字,又从墙缝里搜刮出了一堆碎石,零零星星地又拼出了一段文字。
「唐天祐□□……重修净空□禅师陈□建……湛□禅□」
“怪了,宋人重建的地方好像不是神龙年间的那栋建筑?从神龙年间到天祐年间,分明已经过去将近二百年了。”
江闻心中突然察觉不妙,这中间层累不断地又冒出了两个阶段,难说这些人在山上建寺的时候,会不会就已经发现雷华残留的线索,乃至顺手将这些痕迹给抹除了?
仿佛为了验证江闻的猜测,他们两人在禅寺内墙的左侧发现了一偏殿,牌匾上写着是袭古殿,却于隐秘处又发现了一些更加古旧的石质构件,上面阴刻着「欧冶祠」三字,引来江闻的一阵长吁短叹。
“不出所料,唐人在此修建的分明就应该是欧冶子的祠堂,当地人估计觉得欧冶子铸剑杀戮过多,就引来用慈颜善面的金身大佛,中和杀气极浓的欧冶塑像,最后随着世事变迁,反而鸠占鹊巢了。”
说到这里,江闻意兴阑珊地往外面走去,袁紫衣紧走上前两步,似乎想要发问,却被江闻率先开口打断了。
“这边不须再看了,稍后我们到山里去找找线索吧……”
文明痕迹泯灭的速度,已经快到江闻的难以想象,比如山脚下的后起之秀湛卢书院,由于在宋明两代培养诸多学者名宦,乃至于元代都曾得到朝廷赐额,导致湛卢山属于「文」的一面已经迅速压过了代表「武」的一面,山上仿佛除了湛卢二字,便已经全都脱胎换骨,与欧冶子铸剑再无瓜葛了。
但江闻还是不死心,因为按照首罗王的描述,这里至少在宋末时期还有一处剑庄,并有一名用剑的绝世高手出没,绝不应该就此杳无音讯才是。
江闻与袁紫衣走出湛卢禅寺,很快就找到了行踪诡秘的红莲圣母,询问起了她们今天搜寻的情况。
明尊教托于白莲外衣,早先也搜罗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事物,前夜又在延平津上亲睹了「龙光射斗」,自然对于江闻感兴趣的东西同样大为好奇,故而一大早就自行潜入山中搜察。
如今看到江闻悻悻走来,红莲圣母率先开口问道:“江掌门,你这里可有收获?”
“收获不多,幸而还有点。”
江闻皱着眉头说道,“与我之前所料不差,这里最初是唐神龙年间的欧冶祠,分明就是唐人发现了欧冶子于此地铸剑的线索,故意修建下来的。”
按照江闻的猜测,魏晋之人虽然不清楚松溪县有欧冶子的铸剑地,但唐人必定是有人清楚的,甚至极有可能包括修《晋书》的房玄龄等人在内,全都是挥犀之事的知情者,才会奉旨编纂出这么一部光怪陆离、语焉不详的史书。
红莲圣母恍然点头,同样开口说道:“果然如此。我们今早进到了山中,只觉得此处山势雄伟、树木葱茏,四处流泉不息,终年云蒸霞蔚,确实是一处人间宝地。”
随后她从袖中掏出一些事物,手掌摊平呈在江闻的眼前。
“你看,我们在湛卢山的东麓、南麓和西麓,发现了一些紧贴山岩的石屋石洞,外面还有一圈夯土痕迹,形似铸剑古炉的遗址,扒开地下甚至有炭屑焦石,我们便取回了这些炭烙遗存。”
江闻拾起她掌上黑中带赤的结块土屑,用指尖轻轻碾碎,发觉确实有几分炭屑的模样——
古人所用的炭大多为木植专门烧制而成,呈条状或块状,铸剑冶炼自然也离不开这些东西,往往会就地取材在附近修建圆形直壁窑室,作为烧制木炭的窑室,故而有所发现也很正常。
“……不对。此灰偏黑,木纹清晰,显然是木竹之属烧成,如果此处果真是为越王造兵器的欧冶子铸剑地,这种炭显然不够资格……”
南方盛产竹子,冶铁之人常“烧巨竹”使之成炭,代替木炭和煤炭充填冶铸熔炉,北宋名相李昉的《太平御览》,还有陆游的《老学庵笔记》,都有记载民间在用竹炭“炼好铁”。
可问题就是,像这样的炭颜色和质地不对。
倒不是江闻不相信有先秦黑科技,只是秦汉之前唯有白炭,才是那个时代唯一能融化钢铁的燃料。白炭随着外部被氧化,生成的白色灰附在木炭上而得名,质地也更为坚硬,绝不可能是这种黑不溜秋、松松散散的模样。
“妾身也有些起疑,毕竟若那里是欧冶子铸剑之地,炉中仍存有木炭本就古怪,而只存着这点炭迹又太过离奇了。”
但是说到这里,红莲圣母忽然警惕地看了袁紫衣一眼,似乎在斟酌着这些话能否对她提起,直到见江闻微微点头,她才压低声音地说道。
“说来也奇怪,我们打开炼炭窑室之前,就在地上找到了些残碎的带孔玉珠,还有些烧熔的铜坠。”
“待到我们开启窑口,却发现烟火熏黑的窑壁之上,留有无数指甲刻划的痕迹,似乎有人闷在其中被炭火活活炼死……”
“带孔玉珠和铜衣坠?这似乎是佛珠和袈裟的残留……”
江闻猛然察觉到了什么关键字,冷声说道。
“圣母莫非怀疑「湛卢禅寺」中的僧人并非跑散,而是被人活活炼死的?”
红莲圣母万分忌惮地点头道。
“正是如此。想来寺僧的尸体已经被人拖走找不到痕迹,却不知道这些手段酷毒的歹人,如今是不是还躲在密林里,准备朝人下手,故而我们又转头去搜寻山贼土匪的下落……”
红莲圣母继续说着,但神情中竟然流露出一丝慌张与惊惧。
“我们验查着贼匪踪迹,终于在岩窠巢穴的一处暗寨之中,发现许多满是脓血疮疤的残尸,洞中诸多财物也与寺院相关,显然就是那伙贼人。”
“此处洞内气味污浊难闻,而这些尸首都已经坏烂不堪,却不知为何,并未横七竖八地仆倒在地,反而都端坐在木椅藤桌旁,保持着言笑嬉闹的举止,仿佛他们在死了之后犹不自知,还藏洞里生活了很久……”
第277章 松子落棋盘
这次为防后路被袭,便只由红莲圣母引路前行,骆霜儿与六丁神女留在原地看守马车,实际深入群山的便只有江闻、袁紫衣、严咏春三人。
红莲圣母一行所发现的剑炉炭窑,乃是位于湛卢山北的葡萄岩下,那里古树蔽日,涧泉清冽,多年以来少有人迹。
一路上的盘山小道满是兽痕,耳边群鸟啼鸣显得甚是仓促不安,就像是江闻这群外来者们,不识时务地冒昧侵扰着这片陌生土地。
严咏春走在江闻的身后,隐约觉察到有人在叹气,不禁开口问道。
“江掌门,你是否发现了什么不妥,为何老是在摇头叹息?”
“啊?我叹气了吗?”
江闻看着越来越陡峭的岩路,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几座古炉,开口解释道。
“摇头是因为走到这儿我就明白了,此处绝非欧冶子当初铸剑的处所——大概是有后人穿凿附会地想要效仿,无意中布下的一处疑阵罢了。”
根据《越绝书》记载,欧冶子铸剑时「雨师扫洒,雷公击橐;蛟龙捧鑪,天帝装炭;太一下观,天精下之」,但真实的铸剑过程,不像如文人艺术加工的那么浪漫。
冶铁炼剑是一门大学问,即便不像现代工业有那么多的大型设备,也绝不可能是欧冶子师徒几人在深山砍两棵矮树,捡几块矿石,就能手措出工作台然后炼成宝剑的。
冶铁是个系统工程,欧冶子所代表必然是一个铸剑团队,本身分工应当十分明确,有的派去筛选铁砂,有的派去烧制木炭,然后炼铁、鼓风、锻打、淬火处处都需要人手,深山里带几十个人都不一定够。
而当初的欧冶子,又是被越王允常聘到松溪湛卢山炼剑,越王肯定会派兵护卫并做好后勤供应,因此欧冶子一行不只是几十人,甚至应该是几百人以上,才能完成铸剑工程。
像江闻如今所在的湛云主峰全是坚硬的岩石,土层很薄,古人不可能傻到选择在湛云主峰上炼剑,因而这些号称“原始”的古迹,均应为后世误解与伪托所致。
“江掌门所言不差,此处直至现在都人迹罕至,千载之前更是艰难跋涉,铸剑之人不至于来这里自讨苦吃。”
严咏春点了点头,觉得江闻所说很有道理,就没有再多做询问。
几人不知不觉地,就已经来到了葡萄岩下,准备看看这座不知何时建起的剑炉是何模样。
只见深山密林之中,陡然出现一处旷地,一块残长两尺有余的灰白色花岗岩,正屹立在山石峭壁之间,底部较平有人工打制刻划的痕迹,另一侧面打磨得十分光滑,上部还有高温火锻后留下的红褐色斑痕。
然而这只是炉底基座,本身的炉膛已经裂成许多碎块,两侧土中亦半埋半露着残存陶范,若不是碎腔内凝结较多的铁渣炭屑,也很难分辨出这原本是一处铁炉。
“你们看,这质地松散的红色泥质陶范,应为铸铁用的一次性外范,待铁块凝固后敲碎外范,取出粗坯再行打制。看模样不过是锤、镬、刀、镰之类工具的粗坯,和刀剑关系不大。”
可当几人看向那处炼炭窑室,神色却都变了模样。
只见被烟火熏得黎黑的窑室之外,还散落着几块残破的窗棂门板,显然是被人从寺庙中拆卸下来,尚没来及当柴火给烧完;而窑室之内的泥土壁上,却遍刻着一道道用指甲抠划而出的深痕,似乎有人在绝望崩溃之中,仍企图用手指挖出一条生路。
“杀人灭口本不必这么麻烦,这些人真是丧心病狂!”
严咏春怒气勃发地抬起手,手掌拍在身旁的树木上,一道寸劲从尺关处射出,她的皓腕分毫未损,已顿时将参天巨树拍的摇晃不已,显然拳掌功力又有不少精进。
而袁紫衣则表现的有些冷漠,她在拦住怒气冲冲的严咏春后,率先疑惑地说道:“烧尸毁迹之后呢?他们就算没有就近掩埋,也不至于带着尸体东奔西走吧?”
“这座山中尽是茂林修竹,想要藏几具尸体再容易不过了,带着焦尸跑路太过变态了,正常人应该做不出这种事。”
江闻点头道:“但如此残忍之人,未必是什么正常人,变态的的行事不能以常理论处,往往有可能违反常理。”
三女转头看着江闻,似乎想听听他的更多见解。
江闻轻咳一声:“道理很简单嘛,比方说下棋,普通人的胜负在于棋局厮杀,狠人的胜负可以在棋盘之外,而变态的胜负,甚至能靠几斤重的棋盘本身……”
“而像这种杀人取乐之徒,杀人已经不再是一种手段,他们更将其作为一种爱好和兴趣,甚至频繁出没在案发现场,希望别人发现讨论并引以为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