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25节

  盲目漂航着的巨船满载着船客,只在晃动颠簸中传出异响,挑动着船客紧绷的神经。令人恐惧的不只是那疯癫吊诡的“船长”,更有那潜伏在巨海深渊之下,无可名状的巨大阴影……

  让崇安县山民日夜恐怖的龙吟声,正忽高忽低地传响开来,恍然如九天而下,又倏忽似九泉而来,从呜咽飘扬转跃至吭声嘶吼,似乎只是经历一瞬间,又仿佛已经等待了千万年。

  天地之威从来神秘,但谁能想到,在今夜竟会被一个杀业缠身的喇嘛屡屡操纵,妖僧客巴手捧着嘎巴拉碗,握着纠缠污秽的心脏,从砰砰跳动的心脏里挤出一股股毒血,渗进了人头碗骨缝间的无数裂隙中,也流进了妖僧客巴的心里。

  形势严峻,陈近南仗剑想要直取喇嘛,随即被一群群凿齿之民阻挡。那些怪物的嘴里也有呜咽声,妖僧客巴的诵经也含糊到仅剩呜咽,两者间却产生了奇妙的共鸣,仿佛正在进行着旁人无法理解的对话。

  见陈近南的双手被缠住,洪熙官的银枪迅速袭来,用绝胜常人的速度击飞树木,荡开另一个方向的围攻,可是陈洪两人的合力,始终是力有不逮,故而身后的天地会人马结阵支援,残存的武林人士也纷纷迎击。

  激战中,就在谁也没发现的时候,大地中的裂痕已经悄悄蔓延,从山麓一直扩散,如蛛丝网般绵延破裂,连带着滚石落木从远处为起点,引燃着大地的沸腾。

  “总舵主小心!”

  出声提醒的瞬间,一根落木倒落而来,根须还沾粘着湿润的泥土,已经径直撞向了挥剑抗敌的陈近南。

  三名天地会铁血少年团的成员,奋力冲到前方,手中的大刀都来不及扔下,就螳臂当车般地先行挡在巨木前面。

  鲜血染透了白色的衣袍,三名少年微弱的血肉之躯被碾入泥土,终于改变了巨木的滚落轨迹,从陈近南的身侧,在他惊怒的目光中擦身而过。

  同样的情况不止一次发生,屡次出现在天地会同袍、武林人士的同门故旧中,梅花拳门的师兄此刻也奄奄一息,被师弟搀扶着才没有扑倒。

  一块巨石滚落而来,碾碎了闽越古城的残垣,灰土漫天飞舞中闯破雾气,把跋涉在南边浅滩的队伍截成两段,收尾不能相顾。

  更严峻的是,巨石滑过的地方土地也纷纷开裂,鸿堑正慢慢过大,如果越不过巨石和滚木的阻挡,就会被淹没在凿齿之民的队伍中。

  “快撤退!到山的边上去!”

  催促的声音忽然响起,为这支迷失了方向的队伍指明道路,前方跋涉的人抢先一步闯出城外,从摇摇欲坠的古城门里逃脱。

  地龙翻身越发强烈,建筑宛如得了疟疾不停打摆子。

  陈近南痛心疾首地收拢残余的铁血少年团,忽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江道长!你怎么回来了!”

  江闻故意蒙面混在人群中,被他一声叫破也十分惊讶:“总舵主,你还没死啊?”

  陈近南脸色瞬间跟吃了苍蝇一样,哪有人打招呼开口就是还没死的,说得好像自己早就应该死了似的?

  但江闻显然更惊讶,果然一身主角气质的总舵主,在档期充足的情况下,生命力堪比火星异种。

  “来不及解释了快上车!先带人撤到山麓,那边的岩层比较坚固!”

  “明白!”

  陈近南果断说道,正要指挥撤退,闽越古城影影绰绰的阴影中,却忽然飘出了更鲜明的呜咽声,此声音在忧悒中夹杂忿懑,似牛哞又像虎吼,每一次音调流转,都好像绳子捆扎着心脏的血管,快慢不一地收紧着。

  这声音从古城里传来,走在后面的武林人士毫无抵抗之力,紧捂着胸口开始了痛呼,身后的凿齿之民却集体朝天狼嗥,附和着远如天外飘出的龙吟。

  长头发的怪人也藏在人群里,但他身上的臭味根本掩盖不了,所在之处三步之内没有人靠近,听到声音后脸皱成了苦瓜。

  “坏了,桀粢要醒过来咯……”

  说完,他就扯起了嗓门,唱起了荒诞又俚俗的小调,破锣嗓子难听无比,却让人心脏扑通到极致时得到放松。

  一棵大树倒下,正跨在城门边缘,堪堪就要阻挡住后续人员的逃生道路,便便在此时,一个铁塔般的身影猛然冲出,托起了深山生长数百年的古树,为武林人士撑出一条通道。

  “多谢这位侠士!”

  “感谢大侠!”

  “大恩无以为报!”

  感激的声音不断响起,撑着巨木的人嘴里却紧咬着辫子挡住脸,肤色涨至酱紫色,两只脚深深地陷入了水门荒滩的淤泥中,肩膀肌肉如同钢铁,一心托举着这条逃生之路。

  严振东的气息已经将近窒断了,比武失败全然丢丑的他,在混乱中藏进了队伍里。脱掉了官服只留下破烂的内衫的他,看着就像个码头扛包的苦力,却歪打正着逃过了凿齿之民的屠杀。

  他本想就这样趁乱逃出,当看到巨木滚落的时候,却忍不住出手。

  横练铁布衫被重物压制,让他回忆起了小时候铁水擦身、钢棍排打的痛苦,肌肉一寸寸地下意识收缩,用极致的挤压拼合,减少着身体的痛苦,早已麻痹的神经慢慢活跃起来,让他肺里仿佛有炭火在滚动。

  时间一分分过去,他的双脚陷入了泥潭里,膝盖淤血化为肿胀,在天地伟力面前人的力量还是有极限的,他的荣华抱负,也短浅可笑得像是朝生暮死的蜉蝣。

  那一刻严振东忽然明白了,自己不是有什么名震江湖的抱负,他只是想对得起这一身苦练的武艺、多年来吃过的苦。练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的念头,是他一直挥之不去的欲望。

  但除了这欲望,他只是更想要做些什么。

  他的眼睛慢慢无神,因为肺里再也吸不进一丝空气,胸膈猛烈翕张跳动,心脏仿佛要蹦出来一样。

  一只手忽然痉挛,幸好最后一个人已经逃脱出来,他却颓然半跪,再也没力气甩脱压制,腰间几枚塞进腰带的铜板忽然滚落,伴随着天上的细雨扑进泥土里悄然无声,却让他听见了碰撞在石板路上的叮当声。

  毒雾从裂隙中蔓延而出,地震似乎引动了更深的东西,严振东恍惚看到有个小孩正蹲在地上,一枚枚使劲抠捡起铜板,摊开手掌想要拿给自己,踉跄向自己走来。

  地陷开一条缝即将吞噬他的立足点,严振东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仿佛看见了年幼离世的那个孩子,伸出了早已失去知觉的那只手,却只有雨丝飘落在粗糙的掌心。

  除他以外的人,却只听见了龙吟声高亢嘹亮,化为满天汹涌的波涛声响。再一看,天边的黑云不再是黑云,而是高到了天极的浪头,正摧山碎峦地排荡而来,巨大的洪水滔天至极,即将彻底抹除武夷山脉的存在,将这里化为汪洋……

第42章 因陀罗抓

  这种程度的大洪水根本不可能毫无预兆的出现,千米高海啸也需要超乎想象的外力才能引起。武夷山中的悬崖船棺现象让人匪夷所思,一度被怀疑是曾经发生过淹没高崖、仅余岸渚的滔天洪水,才让这些古人如此喜欢船型、葬居高处。

  但是水声实打实地出现了,就从闽越山城地下,那些蛛丝网般绵延的裂隙里鼓荡传扬,仿佛地下奔腾着上古时代已然消失的阴河冥海,随时可能破土而出。

  方才惨死在闽越古城中的清兵与武林人士,正随着大地的摇晃而颤抖,宛如即将复生,空空荡荡的城市里行走着癫狂的妖僧,高唱无人听懂的经文,鲜血漫延过他的脚踝,悄然滋润着这片荒芜人烟的地方。

  “快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这是精神攻击啊!”

  江闻立刻提醒,眼神只迷茫了一瞬间,神智就恢复了清明。但看到身边的人,已经面容扭曲地凝望着天际,四仰八叉地倒做一片,全然听不见呼声了。

  看着鬼怪横行的山谷,江闻眯起眼悄然打量,疑惑与明悟如同陨石碰撞,激荡出汹涌的火花。

  “大师,那个妖僧好像在等什么?”

  此时唯二能泰然自若的、就只有江闻和长头发怪人。

  怪人摸了摸下巴:“他应该在等佛祖显灵。”

  “佛祖?”

  江闻看着那片绿雾翻腾的人间地狱,即便是真的八方地狱也未必有这里诡异,难道有人能自信地认为,可以等到淤泥里开出莲花、站在波旬前参出佛祖?

  怪人慢慢解释道:“天竺贝叶经记载,在释迦牟尼初生时有仙人预言,他要么成为转轮圣王,要么出家修成佛果。后来佛祖成道,自然做不了统御四海的转轮圣王,因此这条圣道一直遗落。”

  江闻似懂非懂地问道:“莫非佛道也是一人一道,走过就断的?转轮圣王就是佛陀?”

  怪人缓缓点头:“非也非也。可惜佛历两千年来无人成佛。”

  江闻也知道这一章节,但没想到在佛门秘辛中,还有这样的解释。

  陈近南依靠深厚内力率先清醒,鼻子里却流下两道鲜血,显然采用了自残刺激的方法。

  “难道妖僧就是要成就转轮圣王,才行如此凶险之事?”陈近南气虚衰弱地平复着内气,接着问道。

  怪人摇了摇头:“那转轮圣王非得统御四海、教化万民,才能感得轮宝加持,瞬息万里飞行无碍,大雪北山部在前元,贵为天下僧众大统领都做不到,他哪里能做到。”

  说到了这里,怪人也不再隐瞒,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他要找的不是转轮圣王之道,而是转轮圣王的坐骑象宝。汉籍译为桀粢,《起世经》形容此象有六根白牙、七支撑地,面如因陀罗瞿波迦虫。”

  “释尊入灭前怜众生悲苦,将其调伏后藏在南瞻部洲,乘之可借转轮圣王遗缺,面见佛陀……”

  冯道德没有发狠的意思,因此等到现在才在猛吸一口气后,艰难睁开眼睛,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阁下是什么人?”

  江闻直接无视了他,从旁打断道,“大师,我看这场地震和妖僧的关系很大,不打死他咱们全都要死在山里。我有把握对付他,但你有没有办法对付凿齿之民,让我闯到他边上?”

  江闻的武功被削弱压制,无法久战群斗,因此只能先依靠高手的开路。

  怪人摇了摇头:“要送你过去,至少要四个高手联手,你看这里……”

  洪熙官的声音也突然响起,他的腿上扎着一根流血木刺,竟是为了醒来狠手自残。

  “江道长,我也助你一臂之力,拼死也会送你过去!”

  陈近南面色微沉,手握着巨阙剑拱手,意思也非常的明确,只有冯道德表情阴沉,避而不答。

  陈近南心急天地会狼藉卧地的成员,率先恳求道:“冯掌门,虽然你与我们反清复明的立场不同,但如今的情况危急,我陈某请你仗义出手,急救水火!”

  冯道德削瘦的脸颊抖动了一下,眼中却满是戒备:“明室昏庸导致天下沸反,如今小朝廷也内斗攻讦不断,朱明先失人心,如今气数已业尽,我武当派若是与你们一路,恐怕为天下所不容。”

  武当曾经掺和过闯王造反,此时也是表明了自己不看好明朝复辟的行动,竟是全然不肯相助。当然,暗地里的意思是,武当有武当的立场,出手帮明朝或者少林势力却是万万不能的。

  洪熙官偷看了两眼紧闭的红豆一眼,也沉声开口:“冯师叔,今时不同往日。此时山谷里人命关天,江湖和朝廷的恩怨可另做计较。望你看在少林的前缘……”

  冯道德勃然大怒,双眼如鹰地盯住洪熙官:“你既然知道长幼尊卑,自然没有你教我做事的道理!武当派不会插手朱明家事,更别想我出手帮少林!”

  这番话一出,陈近南和洪熙官都是面色大变,即将剑拔弩张,抓着武器的动作都改了——江湖里不承认是朋友那便是敌人,如何能让人安心?

  但怪人却忽然走进来,挡在了三个人之间。

  “别吵架伤和气,这事情我看也不怎么严重嘛……”

  怪人挥动着破衣烂衫,众人都以为他是要将陈洪两人劝走,却没想到猛地转身,面对面紧盯着面色阴鸷的冯道德。

  “你刚才说绝对不复明不帮少林,又说天地君亲师,那你到底听哪个原则?做人总是要有个数的吧!”

  冯道德神色不善地眯起眼,“关阁下什么事?”一手已经悄然收入袖子里,手指微曲探出衣袖。

  江闻也看着这个削瘦道人,劝说道。

  “冯道长,你看咱们都是道士,但是从来都没有佛道不两立的道理,你就帮个忙能有什么难的?”

  他说话的表情也很平和,就像真的是来当和事佬的。

  “你说不复明我能理解,这天下变荡就是因朱明无道旁落的,老百姓但凡有口饭吃谁会想要造反?”

  说到这里,江闻略喘了一口气,笑脸忽然变成怒骂,“但是你不反清这点我就不同意了!你只看到了方今两百载命数已尽,却猜不到后面三百年的水深火热;你口口声声说见到百万苍生陷于水火,但你知不知道因你的袖手不理,以后将有四万万人不如刍狗!你就不怕菊花套电钻吗!”

  这不是和事佬,这是拿着大伊万的核事佬!

  冯道德都快爆炸了,明明自己的态度是最差最硬的,怎么这些劝架的都朝着自己施压?自从他从师兄手里接过武当掌门之后,就没碰见过这么憋屈的事。

  “找死!”

  冯道德被指着鼻子骂了一顿,蓄力已久的虎爪手含怒出击,携夹风雷已经奔到了江闻的门面,要用杀手打他个头破血流。

  但是一阵臭风飘起,怪人邋里邋遢的烂衣衫抢过江闻,瘦如鸡爪的手掌和武当虎爪功对拼一记,飘飘然又收了回去,随后怪人往他手腕一抓,又随即松开。

  只见他手掌麻痹不断颤抖,竟然是冯道德以有心算无心吃亏了。

  怪人把烂袍子撩起来,杂乱的头发撇到两边,露出一张布满污泥的老脸,张嘴又露出一口黄牙。

  “你既然道理上说不过别人,又敢说天地君亲师,我看你还是死了算了。”

  他正要开口呵斥,看见手上的抓痕忽然怒容全失,猛然惊醒般看着对方。

  “神掌八打、因陀罗抓……你是……你竟然是……”

  冯道德仔细分辨着,阴鸷脸上的表情极为难看:“你果然是当年南少林的第一高手,海智师叔?!!”

  “别乱讲,小心我告你诽谤哦。”

  怪人撇着嘴否认道。

  “请叫我鸡婆大师。”

第43章 越女残剑

  地裂隔开了一道大缝,恰好阻挡了凿齿之民向山麓的冲击,四名高手正保护着江闻,轻松越过那道丈余的深坑,此时低头就能看见里面闽越古国的披甲武士尸骸,隳露散落在坑里。

首节 上一节 25/332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