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就是蒙军大营了,他们果然驻扎在这里。郭大侠,你回去吧。”
江闻勒住战马的缰绳,站在一块岩石上淡淡说道。
郭靖皱眉说道:“小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闻盯着天际越来越西斜的硕星,满天璀璨星河都似乎倾倒向了某一极,这就显得另一方势单力孤,只有一两颗寒星还在黑暗的天穹上拼命闪耀,似乎不自量力地想要以点点星光,点燃那已无力支撑的颓夜。
“郭大侠,其实我们今天的相遇既是偶然,但又不是巧合,你明白吧?”
江闻将那把襄阳城中买来、再寻常不过的铁剑怀抱在侧,缓缓说道,“因为你的计划和我是一样的,我们都看穿了蒙古人的计谋,因此才会在伏击斥候的时候遇见。”
“但是,你和我是不一样的。”
江闻又重重地顿了一下。
“襄阳城里能够办成这件事情的高手不多,但郭大侠你还不能死在这里,因为你必须守住这座襄阳城三十年。”
郭靖皱眉说道:“小兄弟,你没必要替我去送死。郭某决心守城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更不会做贪生怕死之辈。”
“哎,我很难解释。很早以前,我觉得不管是三年还是三十年,都是个无关紧要的东西,时间总是会过去,结局总是会到来。”
“可我后来碰到了一些很有趣的朋友,有了几个很乖巧的徒弟,我才猛然醒悟过来,所谓的千秋万代才是不重要的,反而是组成千秋万代的无数个三年、三十年,才是最最要紧的。”
江闻指着身后隐约可看见些灯火的夜空,人影憧憧恍在眼前,那正是襄阳城的方向。
“这三十年,恰好是一代人。有郭大侠在,大人们就还能在后方安居乐业、颐养天年,直到经历了一生的悲欢离合后老死;小孩们也能在随后那段极黑的夜里,冲着自己的孩子说自己见过太阳,告诉自己的孩子们,太阳一定会升起的。”
“想想看,只要看过这三十年的襄阳城的人,仍会相信这个城头上飘着的‘郭’字旗帜,终会在某一天再悄然悬挂上去,带着他们去在黑夜里奋战,不管换了多少代人,他们总能记得些什么。”
江闻说的很是动情,话里话外让郭靖只觉得热血澎湃,却不知千言万语要从何说起。
“小兄弟一番话语如醍醐灌顶,郭某受教了!”
江闻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心脏之处,笃定地说道。
“反了,是郭大侠你教我的才对——虽然不是这次。”
“郭大侠,我知道你不是为了挽救南宋蝇营狗苟的朝廷,也不是为了庇护骄奢淫逸的豪绅而战斗,他们虽然也都在你的羽翼之下,但性质完全不同。不用说,我都懂——否则的话,这几年的杨过也不会在您的教导和指示下,以神雕侠的名号对付贪官污吏了。”
郭靖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他的口才确实不好,但他的行为光明磊落,他在江闻的话语里察觉到了一种昂扬向上、打压不住的力量,让他有一种立即点燃生命照亮未来的冲动。
他现在知道这大宋,哦不,是汉人,只要还有江闻这样的人在,就绝不会亡。
不会。
“郭大侠,襄阳城这三十年,就拜托你了。至于三十年以后的事情,又或者更远更远以后的事情,就不用劳烦大侠你了。”
江闻明明说着赴死前托付重任的话,郭靖却从他语气里听出了吊唁的味道,仿佛此时有去无回的是自己,而江闻才是一个叨叨着“伏维尚飨”的看客。
“元廷造谣说,真武大帝降笔云‘有大黑神领兵西北方来,吾亦当避’,真的是滑天下之大稽。你放心吧,要不了几代人的时候,真武大帝的旗子就会追亡逐北,把黄金家族的骄傲与荣耀,彻底断送在漠北瀚海之中……”
郭靖猛一抱拳,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气氛油然而生,他此时相信江闻猜透他的计划了。
翦除斥候只是第一步,郭靖的御敌之计是先通过迅速而高效的袭杀探马,制造出宋军已派人出战的疑阵,减缓对方前军的行动速度。此时随着放出探马的损失,元军奇袭部队一定会开始起疑心,并且减慢速度,这就给了他们靠近大军的机会。
随后在元军反应过来的间隙,郭靖就将装作探马潜入军营,拼死击溃他们的人马,创造出绝佳的机会。
郭靖老实人,做事厚道,但不代表他蠢。
如今的皇帝下旨要吕文德出征,他却有意以攻为守,伺机出逃,朝中早就有人看他不顺眼——以文抑武是为国策,如果吕文德在溃兵面前还故意逡巡不前,拿不出像样的成绩来,那等着他的就只有人头落地了。
“郭大侠,你信不信我?”
江闻很是郑重地看着郭靖,忽然将怀里抱着的长剑拔出来对天,随后双指缓缓发力,将这把商贩处购来的长剑,折断成一节一节的碎刃,随即双手一扬如天女散花一般激射,深深镶嵌在泥壤、枯树、山石之中
然后他迎着郭靖匪夷所思的视线,在马上摆出了一个左腿微屈,右臂内弯的别扭姿势,随着右掌划了个圆圈,呼的一声向外推去,一股强劲的掌风扑面而来,但郭靖却是眼睛都不眨地脱口而出!
“亢龙有悔?你从哪里学来的降龙十八掌?”郭靖的表现有些疑惑,却并不吃惊。
江闻将一根手指竖在唇上,指了指天上,随后抱拳拱手郑重地说道。
“其实很多年前,我在雁门关外答应过一个故人,是他教给我的降龙十八掌。当时他已经身中数箭,却叮嘱我千万不要为了他动手,这样只会徒增双方的仇恨,我其实很不理解他的意思。”
“我还记得他叮嘱我,如果真想动手,那就等到直到有朝一日,我是发自真心肺腑地需要动手,真正明白了他的用意,那时候的降龙十八掌,才能一往无前……”
郭靖略一思忖,立即答道。
“因怒兴兵不可,以义举事救乱。”
但江闻已经不愿意再听他说什么了。
“又能跟郭大侠你畅谈许久,江某实在是痛快。放心,你的那份算我头上,这件事我有经验了。”
郭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说又,但江闻转身就走了,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再也没有回头看上一眼,很快就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旷野上、汉水边的郭靖好像回到了二十岁那年,又像是回到了撞上妖人的那天。寒风吹散了上头的热血,他只能强逼自己冷静下来理智地思考。
而在许久后,郭靖终于摘下了元军斥候的头盔,狠狠摔在了地上,随后拼尽全力地策马朝着襄阳城的方向飞奔而去,似乎不想身边经过的寒风,带来任何一丝不详的消息。
他已经没有时间了,他要赶回去守完这三十年的守城之约,否则他怕每天睡觉一闭眼,江闻的鬼魂就像训斥杨过那样,痛心疾首地在梦里数落自己。
河对岸元军的大营如沸水蒸腾一般,在很短的时间就炸开了锅,吵闹喧嚣得通宵达旦。后面郭靖听人说,那天的元军大营里又有妖人升天而去,场面极度壮观。
也是时隔了很久,吕文德才从元军溃兵的口中得知,昨晚有个疯子突然出现在了大营之中,朝着三千人的精锐大营中发起冲锋。
“骑兵被他冲垮,甲兵像纸一样被撕碎,弓兵射不中他,就连营里的火器,都被他用手轻而易举拨开,那一定是鬼啊!”
俘虏的精神有些异常,似乎在巨大的冲击和压力下失控,还是咆哮着说出许多匪夷所思的细节。
“他或许杀掉了上千人,终于站在原地累死了,可他明明站着一动不动,有几个兄弟想从他身边绕过去,却又让他一掌劈死!”
而在侥幸逃回元廷的将领口中,他们将这个事情解释成了一场营啸导致的炸营,却解释不了他们身上铁甲深深的掌印,更有随军文书记载下来的刺客莫名原话。
“先前战败者不过前锋,襄阳内如江闻之侠客不知凡几,尔等欲入襄阳,先过江某这关————”
“飞龙在天————”
第242章 雨打梨花深闭门
傅凝蝶抱紧被衾睡在小屋中,听着头顶瓦片传来令人心烦意乱的万点雨声,蓦地回想起,小时候爹爹带自己看雪的场景。
当时小小的她从轿子里钻出来,恍地先觉得眼前一片亮光,就连深黛屋瓦、漆绿街砖上,都不由分说地染上一层亮色。
随后,似乎有一股氤氲的水汽在空气中凝固升腾,就像梨园开场时拉开的剧幕,锣鼓齐响喧闹徒生,只见一片明灿灿、白皑皑的积雪,就这样盈满了她的眼帘!
轿外的空气明明冷到彻骨,寒入心肺,但身上的暖意却暂时能护住周全,小小的凝蝶只觉得一股豪气涌然而生,也不顾缎袖到底能不能耐住冰寒,短短双腿撒欢似的,眼看就要扑到雪地里去。
然而看似平整的雪地下面,却是绵软而剧陷的土地,她在一脚踏陷之后,身体陡然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就这样倒进了雪堆里去,身影消失不见——但此时的雪地里,却猛然响起了她银铃叮当的欢笑。
这笑声欢畅淋漓,惊起了满地觅食的麻雀,惊起了墙垣上栖落的寒鸦。
鸟雀们一片一片地在天上盘旋着,化成一道道玄妙的图案,仿佛是父亲案头厚厚《易经》中晦涩卦象。小小凝蝶在雪地里勉强翻了个身,抬眼看向了铅灰色的天空,才顺着麻雀们逃离的路线,看见道路旁的树枝上早就没有了叶子,那一簇簇、一叠叠的枯叶,竟然都是栖住在枝头的乌鸦,正因惊扰发出一声声悠长的啼叫!
不管时隔了多久,早慧的傅凝蝶心里,总能回想起当初那副生动的画面,并且任由肆意的笑声充斥耳边,那明明凄清至极的云物、苦寒绝人的雪景,却总能让她感受到一股发自骨子里的气力,一直伴随着新生的她,天不怕地不怕地面对着这个冰冷世界。
过往的日子璀璨如同烟火,在下一刻便自顾自地堕入黑暗,彻底消失不见,就算伸手想去紧紧抓牢,也只能摸到一地带着些许微余温的锦灰。
但傅凝蝶抱着被子胡思乱想着,却猛然感受到了一股类似的记忆在涌动,不由分说地,就将另一幅图景在她面前展开。
那幅图很长很长,很宽很宽,上面是碧水丹峰之间的大王峰、是坊巷重叠的福州城、是渔火幽微的泉州港,也是如今这座战火连天的广州府。
一幕幕图景在她眼前浮现,她敏锐地发现这些风光迥异的画面里,总有几个跳蚤般的小黑点在跃动,从这里跳到那里、从图内跳到面前……
终于,凝蝶终于看清楚了,前头这个梳着双丫髻的就是自己,正抓扯着前人的衣袖,指着摊贩上的冰糖葫芦,大声吹嘘着自己以前吃过更好吃的,嘴边口水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被抓着衣袖的是洪文定,他穿着农家的粗布衣服,腰间却插着一把劈柴刀。他正处变不惊地闯街过市,冷漠的脸上也莫名能看出笑意,仿佛身上这种比早上喝的清汤还寡淡的喜乐,对他来说已经是一种逾矩的奢侈享受了。
而小石头正站在他们之间,静听着傅凝蝶的吹嘘口水直流,随后径直就走到了摊主面前,拿起冰糖葫芦便啃,也不管他们身上还有没有多余的钱物,三两下就咬得满嘴糖渣,然后乐孜孜地要递给自己两人。
而在他们身后,是一个打扮有些落拓的道士,脸上正露出夸张的慌忙神情,然后朝着摊主讪笑着,似乎正打算着如何赖掉这笔账。
在他脸上,似乎永远都是一副松松垮垮的表情,有时候他市侩得近乎狡诈,有时他又洒脱得近乎虚伪,但凝蝶在他的脸上,永远能看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宠溺,仿佛自己几个人在他眼中,就是这个乏味、荒诞的人世里,唯一值得费神关注的正事。
床上凝蝶的身子抖动了一下,睡意如潮水向她用来,无数迁流此起彼伏,但她的小脑袋瓜里还在拼命思考着,仿佛溺水者要抓紧船板。
眼前画面还没来得及看便开始模糊,可凝蝶的意识却越发敏锐——她忽然明白两者之间的关联!
在家人身边,小小凝蝶能肆无忌惮地笑着、闹着,将霜雪寒鸦置之度外,因为她知道身后不远,就会有怀抱暖炉的母亲和紧张万分的爹爹,勇毅地将她拉出雪地、抱在怀中,挡在她和不怀好意的乌鸦之间。
而在遇见师父之后,她虽然行走在波诡云谲的江湖之中,却没有一丝的害怕犹豫。反正只要这个懒洋洋的师父在,她就不怕闹出事情来,甚至这个师父他自己就会自顾自地闹出各种乱子,然后带他们游戏于世间红尘。
世上可能很险恶,但有师父在就不怕。
不管来到面前是什么恶徒凶客、妖怪鬼类,她都能看着笑着、玩着闹着,她只需要乖乖站在那里,就能看见师父精心为他们放出的,那一道前所未有的美丽烟花!
沉梦终于笼罩住了凝蝶,就像蛛网缠住花间蝴蝶,而她的眼前却猛然看见了师父,正笑意盈盈地打量着自己,边上还有几道模模糊糊的影子,逐渐变成了小石头和洪文定的模样。
烟陇幽微、烟树苍茫,他们似乎正在一处旷野石亭避雨,而凝蝶似乎也只是刚巧睡了过去,然后就在这场连绵不绝的陌上烟雨中,做了一场很长很长、很乱很乱的梦。
江闻摸着她的脑袋,呵呵笑道。
“还是这么能睡?又睡懵了吧?”
傅凝蝶睡眼惺忪地直起身来,只觉得雨外江山看不真切,唯独师父这张脸清晰无比,连下巴上的几根胡茬都能数得一清二楚。
“我们这是在哪儿啊,师父……”
江闻又摸了摸她的头。
“还不清楚。现下这条路可不好走,我怕你们走丢了,就先在亭子里陪你们。”
傅凝蝶犹豫不定地看着,很想帮江闻弄清楚这是哪里,可等她来来回回地抬头四眺,只觉得小脑袋瓜里更加混沌了。
“别看了。好徒儿啊,为师问你们一个问题。”
江闻微微笑着,今天似乎温柔地过了头,声音如空山细雨般飘飘洒洒,让人痴醉,“你们后不后悔遇见我?”
洪文定率先坚定地回答道:“没有师父,我还是逃亡天涯的钦犯。”
傅凝蝶也把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一样,想也不想地紧忙回答道。
“对呀,你在说什么呀师父?没遇到你的话,我可能都被砍头了,哪有机会后悔。虽然跟着你经常挨饿受冻、淋雨吹风的,日子过得跟当叫花子土匪一样……”
傅凝蝶嘴快,差点就把心里话说吐噜了,连忙狡黠地斜睨了一眼另外两人,顺势补充道,“但只要咱们能每天在一块,我都乐意!”
江闻仿佛看穿了她的小心思,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
“我愚蠢的徒弟哟,都说了我们是武夷派,不是污衣派,难道你们跟我这么久,就没有享过福吗?”
小石头点了点头,补充道。
“嗯,跟着师父能泡热水澡、能吃大馍馍,还能天天跟人打架。家里只会教我读书算账,没意思。”
江闻皱着眉看着拆台的小石头,一时也闹不清他这脑子是灵光还是愚钝,只能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可为师我回想起来,竟然从没跟你们说过我自己的事,收徒弟也只是自顾自地打算。有时我都觉得自己很虚伪,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出于功利,还是真发了善心。”
江闻还是微微笑着,傅凝蝶只觉得今天的师父很古怪,整个人似乎变得很遥远、很陌生,就像她小时候追着戏台上的花旦抱她,可当她看见花旦卸了戏彩、变成个鹅蛋脸的男子,却又僵在那儿,不知道该如何举措了。
“那我也不后悔!”
凝蝶赌气似的拌了个鬼脸,扭回过头去不看江闻,想用这种方式惹怒并唤回熟悉的师父。
江闻听言之后,果然毫不客气地将她抓进怀里,拿双手揉捏凝蝶肥嘟嘟的脸颊。
“我管你后不后悔,我后悔还不行吗?你们一个个都那么能吃,每次下馆子的店家都以为来了旅行团,我武夷派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你这个小丫头该当何罪?”
说着说着,江闻又把傅凝蝶从怀里放出来,自暴自弃似的继续说道。
“那我也管不了,很多事情真的说不准。有些事对于你们来说这些可能还太早,但是如果不早点跟你们说,等以后发觉可能就晚了。”
“咱们闲着没事,今天就跟你们说说,为师之前行走江湖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