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169节

  江闻注视着骆霜儿夺人心魄的傩舞,眼神中却没有丝毫迷醉之色,骆霜儿所做的事情和他正在参悟的武学有所关联,因此心中神兆闪现,恍然已得到了某样启迪,心中却也察觉到了一丝的异样。

  “应老前辈,这就是骆姑娘到洞庭湖学到的武功吗?难怪是洞庭,难怪是青刀……”

  难怪是洞庭!难怪是青刀!

  武功如何此时已不是最要紧的,这背后的含义才是重点!

  骆元通重金打造的所谓的青刀,原来就是模仿形容尖长如刀的青蒲叶。周处编著的《风土记》中有这样的记载:“……以艾为虎形,或剪裁为小虎,帖以艾叶,内人争相载之,以后更加菖蒲,或作人形,或削剑状,名为蒲剑,以驱邪却鬼……”

  按照周处的记载,洞庭地区很早就发现在家门口挂艾草、菖蒲等物可以祛邪,因菖蒲为世上五瑞之首,象征却除不祥的宝剑,生长的季节和外形被视为感“百阴之气”,叶片呈剑形,插在门口可以辟邪,故而所以被方士们称为“水剑”;后来的风俗则引申为“蒲剑”,更可以斩千邪。

  舞驱百鬼,刀斩千邪,骆元通这老家伙竟然是费尽心思将亲生女儿,打造成了一个妖邪辟易的人型镇物放到了南海古庙!

  面前的水波逐渐平息,万千浮尸也慢慢沉入水里,大地的震动之感更加明显,此时水底有浩瀚的龙吟声响起,万吨海水恍如被一处深不见底的深渊快速吞噬,落入其中转瞬不见,化为无数的漩涡彼此吞噬扩散着,大地也开始了缓缓震动,碎石不由自主地便滚落沸腾的大海之中。

  一道道洪波湮灭于眼前,似乎一切要结束了!

  可下一刻,骆霜儿起舞的脚步忽然一滞,原先顺畅的步伐被打断了节奏。此刻海天交接的深处,竟然生出了隆隆如雷的声响,瞬间覆压过了一切噪声干扰,肉眼可见的波纹沿着水面快速传波,那是一艘锈迹斑斑的大铜船倏忽出水,破浪漂浮在无尽的水面之上,破旧船体响起的鼓声如雷震不绝,瞬间打碎了骆霜儿先前的一切努力。

  脚下的海波由柔转刚,铿然一叶响彻四野,一股绝胜先前的波涛滚滚而来,狠狠拍荡在了近岸之上,群尸漂浮的海面也再一次沸腾不断,一朵浓黑到了极致的乌云正从天上飘来,夹带着难以言喻的恐怖之气,氤氲着残暴绝伦的雷霆电闪,转瞬间便卷土重来。

  “铜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江闻发现应老道对近在咫尺的乌云视而不见,却单独注视着锈迹斑斑的大铜船,神情中满是不可置信。

  察觉不对的江闻又接连向袁紫衣、傅凝蝶询问,她们却都看不见那朵不祥的乌云,一切仿佛都是江闻在过度紧张中出现的幻觉。

  江闻压制心中的不安问道:“铜船怎么了?出现在这里有什么不对吗?我现在在秦代船台也见过这艘铜船。”

  “晋代刘欣期《交州记》所记,有一湖去合浦四十里,每阴雨日,百姓见有铜船出水。所说的就是你所见到的铜船!”

  应老道咬紧牙关说道:“你要知道那不是普通的铜船,而是另一个镇物!蛟鬼如今竟然能驶动铜船,说明先前的镇法已经开始失效了!”

  应老道告诉江闻,汉代伏波大将军马援征交趾、进击九真、日南时,曾在岭南合浦集结军队训练水师,在湖边铸造铜船供北方军士学习划桨掌舵。后不知为何铜船湖在石康境内未被带走,民间传说,每当天阴下雨的时候,湖面上泛起袅袅烟雾,烟雾中会隐隐约约地现出铜船的影子,有时还会听到战鼓声。

  实际上这铜船与鼓声,便是汉代镇压蛟鬼所用之物,《廉州府志》(崇祯本)明确记载:相传伏波征交趾时,北海由外海运粮食至军桓,苦乌雷风涛之险。这个乌雷风涛之险,指的就是马援遭遇到了蛟鬼。

  当地直至如今仍有传闻,东汉时郡城西的合浦江出现了凶蛟,一日内连吃五羊,郡民十分恐慌请马援派出军士剿杀。马援听了长老的讲述之后立即派军士前往捕杀,但凶蛟十分狡猾,见有军士便潜伏不出,军士一走开才上岸猎杀禽畜让人防不胜防。

  马援设计在慈廉江边挖一大塘,塘中以猪羊作诱,并根据凶蛟属木,铸铜鼓置于塘中,取金克木之道相制。果然,凶蛟窜入塘中猎食猪羊时,被铜鼓镇住无法动弹,郡民便将此塘称为“铜鼓塘”。因铜鼓塘在廉州府城西门江之外,后世又称为廉州铜鼓塘。

  而如今铜船铜鼓竟被蛟鬼所驱使,分明就是对方反客为主,已经不能用原先的办法对付了!

  疍民此时正望着海面瑟瑟发抖,嘴里大呼小叫着都是蛟鬼上岸的意思,再从他们比常人要浅淡许多的瞳孔之中能够发现,疍民的视线正聚集在某一处离海岸很近的水面之处——而这处水面的正上方,就是那朵寻常人见不着的浓黑乌云。

  “你们能看见天上那朵乌云吗?”

  江闻再次询问他们,疍民们却纷纷摇头,表示他们只是凭借着某种内心直觉,能感觉到那里有东西正在靠近。

  骆霜儿似乎也察觉到某种异常,但她似乎还处在傩舞的影响之下,身上神威凛然并不退缩,只将长短双刀握在了手中,以脚踏奥妙无穷的步伐于岩石上游走,忽然有一道闪电从天上绽放光芒,光怪陆离的色彩瞬间斑斓了世界,骆霜儿玄之又玄地向着身前某处挥刀。

  寒光乍落,世间分明。

  清亮的刀光闪过,一切颜色销声匿迹,骆霜儿却仿佛遭到了重击被击退落入了海中,似乎又恢复了原本身躯娇小的女子模样,江闻眼中凝而不散的恐怖乌云也随即消失,仿佛从来都没存在于世界上,方才的光怪陆离也只是斑斓假象。

  可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江闻分明看到了有一道状如长蛇,其首如虎的怪异形状,连接在水面到乌云之间的遥远距离,模样转瞬即逝却清晰可见。这绝不会是错觉,因为江闻甚至可以看见有怪异形状上有突起在之间交叉,就像两支肆意生长的畸角!

  眼下异状竟然没有断绝,虽然海波逐渐平稳,可天上的异状反而更加猛烈地随着鼓点生起,江闻缩小的瞳孔倒映出了一处、两处、三处、四处……

  五处!!

  那是足足五朵浓黑到了极点的乌云,不分前后地在天空中升起,身迹却只有江闻自己能看得见,映衬着混乱天幕中翻滚的雷云隐隐,昭示灾祸随时可能再次降临于世间。

  “各位水性好的先下去救人!”

  江闻当机立断地喊道,疍民也义不容辞地挺身而出。江闻可不希望骆霜儿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但他更加愤怒地看向应老道。

  “秦镇船台、汉镇铜船、唐镇古庙……快说,历代镇压蛟鬼的还用了什么东西!”

  江闻揪住了已经面如土色的应老道,“骆元通根本不知道马援铜船的底细,可你和李行合却知道的一清二楚!先前对此缄口不语肯定有问题,你们是不是一伙的?!”

  李行合先前在村中骗人的话术,如应老道所用的计策如出一辙,都是明讲着古虺成蛟兴风作浪,需要如端午行事以重新镇压,却绝口不提里面的内容,真真假假根本无法判断,似乎唯有这两师徒知道真相。

  骆元通轻信了应老道,于是他的独生女儿已经落水不见,尚可喜相信了李行合,想来也未必是一件明智的事情,故而江闻如今决定谁都不信,非把一切事情问个清楚不可。

  天上的光怪陆离的斑驳光影还在交错,江闻只觉得世间真实虚幻无法分割,那些横亘在沸海与乌云之间的五道怪影摇曳多姿,似乎被骆霜儿的十二神傩舞所彻底惊醒,展现在世间的模样使人绝望,光看一眼就足以头疼欲裂,孳生畸角就如怪羊蠕动,也让江闻产生了一个难以形容的联想。

  广州之所以又名五羊城,是曾经有五仙骑羊,各执穗禾一茎六出,降临广州,祝曰:“愿此阛阓永无荒饥。”然后五仙腾空飞去,羊化为石。

  这个故事的年代已不可考,有相传于周夷王(公元前895~公元前880年在位)时,也有说降临于周显王(公元前369~公元前321年在位)时,甚至有说降临于西晋时期,五仙更像是后人附会,原本只有五羊的痕迹。乃至于刘宋沈怀远也在《南越志》中记载着秦末“任嚣、尉佗之时,因有羊五色衔穗于楚庭,以为瑞,故图之于府厅矣”。

  江闻此时看着远处诡怪形状不停舞动,揪住应老道问出了一个堪称惊世骇俗的问题。

  “快说清楚,广州府千百年来盘踞隐伏的,到底是你口中的蛟鬼为祸,还是应该叫作……‘五羊舞于楚庭’?!”

第199章 河上有丈人

  “‘五羊舞于楚庭’,老朽没想到此生竟然能亲身目睹……”

  “说到底蛟鬼也罢,五羊也罢,不过是一个称呼,本门典籍中还有搜藏有无数名号,终究都是后人强冠的说辞。可我却没想到,江掌门竟然能洞烛如斯,转念连千古之前的事情都猜了出来。”

  应老道口中缓缓说着称赞的话语,对于江闻的疑问却表现得有些心悸后怕,“蛟鬼出世不止一次,早在先周就曾被楚王派人画下。晋代广州厅事梁上所挂的《衔谷五羊像》,多年来就藏于罗浮山上密不示人,当初老朽只是见了一眼就心惊肉跳、夙夜难寐,数十年不敢复启。”

  “要知道罗浮山上收藏的古物极多,老朽早年也曾经翻阅过其中部分。因此在师长带我去看的时候,我本以为不过是一些奇形怪状的异兽,心想哪怕里面是身躯像水桶般粗细的怪蟒,浑身长满了虎皮样条纹的鱼鳖,硕大脑袋像极猛虎的兕牛,也未必能让我惊讶分毫。”

  “可当老朽看到的《衔谷五羊像》那一刻,却只看到脏乱得像是泼墨的污迹,唯独在认真察看后,才会发现浓墨的涂抹其实是有人刻意为之,线条凌乱恐惧茫然无措。”

  “在图画浓墨背后,则藏有极为硕大的怪物,正在水中蜿蜒盘曲,庞大的身躯布满了灰白杂纹,简直赛过了装粮的陶瓮,上下怕是有几十丈长,五颗脑袋纠缠着又更为怪异——细细看起,头面简直活脱脱的是张丑陋的人脸,头上只有两根孽生触角,脖颈长达丈余的鬃鬣披拂飘荡,老朽如今闭上眼,都能梦见图画中怪物在姿势缓慢而洒脱、不理不睬、视若无物地高低四望!”

  “这些事本来荒诞不羁,江掌门,你若要因此质疑老朽自然无可厚非,但我可以对天发誓,这遭除了事关本门道统的事情没有和盘托出,其馀诸事骆元通悉数知晓,老朽绝无欺瞒诓骗!”

  说完心悸之事的应老道仍被江闻牢牢揪住衣领,神情却丝毫不乱,当即伸出手指对天发誓,表示自己绝无任何的不怀好意,场面一时陷入僵局。

  江闻自然也知道,对方如果真的有意谋害,根本没必要在骆府时力保自己,更没必要此次去而复返,还置身于如此危险的边缘。

  可江闻此时无暇他顾,冷冷的语气只表明一件事——他需要全部的答案。

  “应老前辈,自踏入广州府的那天起,江某就察觉到了万事疏隔的气息,在追寻南少林时如是、参加金盆洗手大会如是、听闻刺杀尚可喜如是,今日的镇压蛟鬼更如是!其他事情我可以不管,但镇压蛟鬼一事绝不容有任何含糊!”

  回想起这次的广州之行,江闻心中疑惑从头到尾丝毫未减,密布于眼前的蛛网也是一层又一层,怎么也看不清底下真实的模样。

  究其根源,应该是自打搜寻南少林的踪迹开始,江闻就已经被一层无形的网所隔开,所有人似乎都在瞒着他,不管他曾经如何接近真相,有时明明察觉影子就在屏风后的一步之遥,可蓦然回首看去,却又在千里万里之外。

  直到现在江闻才算明白,广州城中原本的武林规矩、江湖方法已经被人默契无比地篡改到似是而非,自己越是靠近,实则反被人推得越远,那分明是一种人人知晓却人人不言的东西,归根结底也就是四个字——“与你无关”。

  “江掌门,就如老朽曩昔所说,世上一千个人就有一千种心思,遑论起初是如何志趣相投、生死相交,站在荣华富贵、金银财帛面前也难免会离心离德。再退一步,就算人人都能坚持己见至死不渝,也总会有人渐行渐远反目成仇,直至老死不相往来。”

  应老道慨叹抬眼着望向远处,“这件事老朽也是阅尽千帆才明白,可那时一切都晚了,唯独教训绝不可忘。如今广州城中恩怨起伏铺成一张大网,其中固然有我竭心尽力谋算的缘故,可究其根本是因为在这城里面,只有各行其是才是一条真正的出路。”

  面狭而长的应老道花发稀疏,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向了江闻。

  “其实我们都能看得出来你心不在此,对于往日的广州府来说,像江掌门你的人可以容下千千万万,但在今日的广州城中,你这般闲云野鹤是万万没有人敢相信的。”

  “江掌门,你觉得处处都防着你、瞒着你,是因为你总是盯着别人的位子,就像蜘蛛跑去拨动别人织的网,自然只会遭到防备。如今广州城分贬敌我的办法很是简单——如果你真是我们其中的一员,自然会找到自己的位置,心无旁骛地做起自己的事情……”

  江闻慢慢开松手,他知道应老道没有骗人,可他来广州城本就没有目的,就像他来到这片江湖一般茫茫然。疏离感与隔阂感的起因被道破,江闻也不禁哑然失笑,但随之而来的是心中更加强烈的荒谬感。

  假如应老道所说的话属实,此时城中每个人的心思都隔着肚皮,他自己恐怕也不知道别人在想什么,像这样的各行其是算得上办法?不过是各自为战罢了,如何斗得过尚可喜麾下平南王军的众志成城?

  海中恶浪再次涌来,这回以更加恐怖的姿态摧向岸边,拍激起千重浊浪与万顷黑雪,将南海古庙前本就不宽的海岸又被吞噬几分,疍民们刚到海边的身影欺负,几个如蝇虫的黑点转瞬就被卷走,落入沸腾发怒的瀚海之中,就他们连牢牢系在岸边的龙舟都被卷入了海中。

  可几人尚未来得及忧虑,南海之上浊浪忽然排开,竟有一条黝黑破陋的老龙赫然浮出水面,苍凉斑驳的舟身满是风浪摧残的痕迹,却能在恶浪抛洗之后历久弥新,丝毫不弱,舟身甚至显现出了一丝独属于活物的独特光泽,就像入海的灵物般游动跳跃、昂首摆尾,纵横飞跃在愈加可怖的雷云暴雨之间。

  自十几个疍民游上老龙翻身掌舵之后,这艘古老的龙舟就真的化身成为了无往不利的蛟龙,使得原先在江闻一行手中半死不活的龙舟,如今甫一入大海就能破浪排空,沾染上了疍民赋予的无与伦比生命力。傅凝蝶和袁紫衣瞪大了双眼,屡屡确认眼前的这一切不是错觉,可为何这条老龙竟能疾驶于水面之上,几乎要化为飞天的龙蛇!

  雷云起伏宛如擂鼓,青壮疍民们发出了整齐划一的号令,索性脱去身上破烂的衣裳,露出千锤百炼的皮肤肌肉。他们都算不上壮硕有力,却人人黥面纹身以类蛟龙之子,今日真如这条老龙一般,身上只要沾上一丝雨水海浪,即便瘦骨嶙峋依旧展现出铜浇铁铸、不可撼动的模样,纹身之处红光闪现,朝着骆霜儿落水的地方飞驶而去。

  覆压极低的五处乌漆云团仍旧徘徊海面,就像这片海域上挥散不去的阴霾。它们在外人眼中一个模样,在江闻的眼里又是另一个模样,道道怪影突兀地背衬于这片不见天日的世界,起初的光怪陆离更像它们出生时的壳膜,如今缓缓褪去异样、逐渐溶于这片世界,直至化成漫天风雨和飙起的飓风,成为海天之间永恒不灭的灾祸。

  疍民穿越重重困难,终于来到了骆霜儿落水的位置不断盘旋,赤红着双目擂胸怒吼震慑四野,却始终没有人下水打探,更像是在静待伺机。

  袁紫衣急切地说道:“为什么他们还不去救人?”

  “少安毋躁,水中捞人有个规矩,必须三沉三浮方可出手,如今骆姑娘落水毫无动静,疍民就算本事通天也无可奈何,除非他们冒险亲自下水去与蛟鬼搏斗。”

  在外人看来,蛟鬼就是漫天风雨和水下暗涌的集合,如今下水显然只剩死路一条,应老道看着水面上的场面,满是忧虑地说道,“那骆姑娘不像是早有死志的人,怎么会完全没有挣扎出水的意思呢?看来水下别有蹊跷……”

  江闻皱眉说道:“水下的蹊跷?难道连你也不知情吗?”

  “江掌门,你口中的‘五羊舞于楚庭‘本就是数百年一遇的怪事。如今蛟鬼化为五处,水底的险恶更上一层楼,几至难以想象揣度,老朽也无法保证会发生什么事……”

  遭遇到了计划之外的情景,何等智者也免不了犹豫彷徨,应老道满含忧虑地望向了海边,伸手指着鼓舟破浪的疍民,

  “疍民们留在这里除了报恩,恐怕还自有深意。论起这世上,如若有人还能有办法,那恐怕也非如今奋海而去的疍民了莫属了。就如宋末之时那般,他们终归是不得不来的……”

  直到此时骆霜儿已经落水许久,却没有人能从水面窥见到她的身影。天上黑云笼罩而来,恶水凶浪似乎也自带着一股魔力,正竭力排斥着疍民们如往常般入水救人,几名深谙水性的疍民从水中探出头来,大口喘着粗气扶住船头,些许无奈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老龙之上的疍民互看一眼,终于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从腰间掏出一根寸许长的弯曲蛇簪,抛给水中的疍民,而领头的疍民也毫不犹豫地刺在胸口前的肌肤之上,任由热血抛洒在了冰冷刺骨的水面之上,随后又是一个猛子扎入水中,继之的是接连不断的跳跃入水之声,疍民显然已经开始拼命了。

  …………

  波纹漾开数不尽的幻觉,沉重的声音被恍然隔开,双耳都被灌入最最安静的棉花,勉强睁开眼只见到水中的藻荇长可寸许,柔若无骨地在逐渐灰暗的视线中摇摆。

  头顶几束光线含羞带怯地从青荇之中穿过,斜斜刺入了深不见底的光景之中,只能照亮眼前一团团氤氲的泥影,而下方沉静得仿佛一席柔软安逸的床铺,悄然遮蔽了世界之外不可断绝的混沌颟顸,再为倦客贴心惬意地拉上了帘幕。

  骆霜儿正缓缓沉入水底,她的腰肢纤细柔婉如同游鱼,衣袂翩跹化为鳞鳍,水性让她畅游在这片风浪平静得出乎意料的地方,身躯反而是在沉入水底更深处,却像是正翩然走入一场恬梦之中。

  或许人人都曾有过化身锦麟的尘梦,时间也在这里沉寂,如有一双无形的手悄然按住时针与分针,不让时间继续流淌,只剩下与秒针同步的心跳,还在节奏准确地徒劳弹动着,一切都伴随着漫无目的的秒针不停转圈,挣脱不出这个空虚的躯壳,也化成一段怎么走也走不出的空荡时间。

  骆霜儿的心里空如明镜,她已经忘记了前因后果,平日里参鉴的七情六欲也已经不见踪影。此时她的心扉如此空寂,就像一处四周环堵的隔世空谷,她发出的一丝声音都能传响到经久不绝,以至于她平日里心底里微不可察的情感,此时也被骤然放大来到自己眼前。

  这么久以来,因为习武的她几乎忘了“自己”的存在。

  在这样的空荡中,骆霜儿想起了洞庭湖畔苍茫辽阔的夜色,月色如水,有几只闲鸦伴随着飘扬往天际的渔家棹歌,还有一段清亮到凝为碧玉的月光款款而来,照遍了洞庭君山的山山水水。

  先于情绪起伏的总是回忆,一段段思绪在回荡中越来越清晰,往往在这些时候,转瞬日出之前,那时朝霞与树影交相辉映,随着慢慢升起的朝阳,天地沉浸在一片不断变幻的桔黄色里,美不胜收。若在明月之夜,长夜寂寥地带着一种异样仪式感,孤身欣赏这洞庭的月色,此时皎月当空,月影下的树影绰绰,素静得像幅水墨画。

  在这些时候,旁观的骆霜儿都会偷偷解开舟缆,独自赤着脚坐在船头以足扬水,看着即将寂静的水面又唤起丝丝涟漪,船迹也不知不觉闯入青荇环围之中,这才终于让清亮如鉴的皎月藏入水中,任由月光化成一段段流淌在心间的凉风。

  如今已经没有人知道,来到洞庭之前的骆霜儿最怕的就是水,最想远离的就是深不见底的湖海,府中下人只知道自家小姐,平日里哪怕只是靠近家中黑洞洞的蓄水缸,都会哭着被人抱开,只留下边上一脸黯然的骆元通。

  而离家来到洞庭湖的骆霜儿,每日里都要和这万顷碧波、粼粼波光为伴,教她功夫的师父将她带上乌篷船,就解开了缆绳推入水中,告诉她今后不识水性就永远回不来了。

  没人知道那几天的骆霜儿是怎么过来的,她可能流尽了这辈子所有的眼泪,也大概说尽了此生所有的软话,几乎要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木然地窝在船舱最深处,在洞庭湖上随波漂流。

  她木然地看见岸上茂木成排,既是滩涂的线条纵横,也分割着水面的交辉,树影摇晃之间还有随船三天三夜的白胡子师父,沿着江岸信步随风传来的声音……

  “常人知非以虑是,则谓之惧,此则惧思。你越是害怕审慎,就越不敢轻举妄动,身体自然就僵硬痿痹,不听使唤。”

  “然人以神率四肢五脏、周身经脉,如合治一国,若危以动,则民不与也;若惧以语,则民不应也。只有领悟了率性自然之心,才能寓临万丈而不沮。世人曰勇者不惧,其实世间喜怒哀惧爱恶欲莫不如是。”

  “为师如今要告诉你的,不单是一门功夫,更是一个治天下的道理。既然害怕之心在你身上不可避免,那就想想你惊惧的是不是惊惧本身,古者圣王唯而审以尚同,以为正长,是故上下情请为通,是以举天下之人,皆恐惧振动惕栗,不敢为淫暴。因此这门武学的第一课,就是尚同通情,鞣身入万物之中,才能不惧于外物……”

  自己在洞庭湖畔学到了什么?其实骆霜儿也说不清楚,她听不懂师父口中那些高深莫测的大道理,可师父却欣慰地告诉她听不懂才是终南捷径,所谓的举一反三、见微知著都是愚夫的自欺欺人罢了。

  “这世上死物不足畏,活人才可怕。你若是能通晓人心,则世上再无可惧。”

  白胡子师父如是说着,教给了骆霜儿一门前所未闻的功夫,骆霜儿也跟着师父学会了敞开心扉、忘记自己。本身的情感并不重要,师父教她在心上生出一层白霜,包裹住原本的七情六欲,如此便能化身成为明月一般的镜鉴。

  这门功夫十分神妙,不仅能对师父所教授的武功能俯拾皆是,还能察觉出身边人的想法。一开始,骆霜儿只能从细微的动作、表情判断对方的想法,慢慢地,她已经能从对方一个眼神看出端倪,直到现在,即便骆霜儿不去观察分辨一个人,内心也会如镜一般照窥出对方的情感。

  随着骆霜儿的心中空荡如水,所有接触到的刀法、拳脚、傩舞、内功都变成了随心而至、水到渠成的事情,她几乎没有阻碍地就从师父身上学来了,同时读到的还有师父日愈一日严重的焦虑,内心远没有他表面上那样光风霁月。

  自始至终,白胡子师父都没有透露自己的名字,更不曾告诉骆霜儿这门武功叫什么,直到洞庭湖的景色飘然远去,广州府的繁华如期而至。

  曾经的她对于被送到洞庭湖还有怨怼,但骆霜儿此时已经心如明鉴,等她回到了广州府中的骆家,才发现自己的爹爹隐藏的情绪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花白的头发也和记忆之中全然相悖。

  幸好有些事情不需要细细说尽,骆霜儿就能抢先一步知道对方心中如今的喜忧参半。

  “乖女儿,不要怪爹狠心。当初你尚且年幼不曾记得,当年若不是爹疏忽大意没有防备,就不会害你被仇家扔进水里,更不会得了这怕水的心病,洞庭湖这三年也是无可奈何……”

  骆元通是这样对骆霜儿说到的,但骆霜儿已经不习惯多说什么闲话,她眼中是清晰到纤毫毕现的情绪波动,因此她摒弃了苍白无力的语言,只想用不会骗人的情绪来回复,却忘记了自己因为修炼武功导致如今的冷若冰霜、不近人情,说话做事都像是空洞洞的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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