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载驱驰海天色,孤臣于此望宸銮。
繁霜尽是心头血,洒向千峰秋叶丹。
史长老有些懵逼,虽然他读书少,却也能感觉到这首诗的好处,不仅朗朗上口,还带着一种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儒将风范,结果欧小兄弟居然让出了署名权?
「小兄弟,为何要这么做?」
「一是为了造势,二是为了抛砖引玉,看能不能引条鱼出来。」
如今临安上下最关注的问题就是如何抵御南下的蒙古大军,这时候一个大将突然发了一首表忠心的诗,还全城流行起来,这必然会引起某些人关注。
史长老:???
半响没听到史长老没有回应,欧羡疑惑的擡头:「还有问题么?」
「没、没有...」
史长老赶紧摇头,他搞不懂这些读书人在想什么,反正帮主说了,听他的安排就是。
欧羡闻言,笑着点了点头:「好,那就有劳弟兄们了!到时候若是有人找上门来,史长老及时通知我。」
「好的,我记下了。」
第二日,欧羡与一众学子排队进入贡院,端平二年秋闱正式开始。
所有学子将在贡院待三日,每日考一场,从清晨到日暮。
与省试一样,秋闱同样分为经义、诗赋、论策三场。
但秋闱更重视第一场的「经义」,因为这是基础,若不合格,后面两场成绩再好也会被淘汰。
若是想要拿高名次,那第三场的「论策」则是最重要的,因为它能直接体现学子们的真知灼见和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
这对于欧羡来说是好事,因为他的弱项就是诗赋,歪打正着了属于是。
第一天第一场,经义题为《论语》中的半句:君子和而不同
这是孔子提出的伦理观念,原文「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孔子强调君子在人际交往中,应该保持和谐但坚持独立见解,反对盲从附和。
破题也简单,先巴拉几句圣人说得对、讲得透彻,谁谁谁就是这样的。
然后就要升华一下,借圣人之言劝解朝廷应广纳贤言、包容不同政见等等。
这一题轻轻松松就完成了,接着又细细推敲文章逻辑,修改词句,确保万无一失。
第二天第二场,诗赋题:以「临安繁景」为题,作律赋,限「平水韵」,需含「贡院、江潮、书声」三字。
欧羡:...?
这特么谁出的题?
因为《切韵》过于繁琐,南宋文人学者开始尝试合并相近韵部,但效果不佳。
直到八年前,金国文人王文郁编纂《平水新刊韵略》,将汉字读音归纳为一百零六韵,分属平、上、去、入四声,自此《平水韵》开始小范围流行。
欧羡眯了眯眼睛,朝廷礼部这是有坏人啊!
他擡头看去,考场内抓耳挠腮的学子不在少数,还有人目光都呆滞了。
显然,像欧羡这种知道《平水韵》的人都不多。
想到这里,他赶紧低下头,免得自己笑出声。
毕竟一群人倒霉,总比一个人倒霉来得好啊!
第三天第三场,论策题:当今钱荒之弊甚矣,其故何由?何以救之?
这是南宋朝廷面对的真实问题,学子需首先分析造成钱荒的原因,如铜钱外流、民间销钱铸器、货币供应不足等等。
然后提出对策,解决这些问题。
实际上,朝廷也不指望一群初中生能给出什么可行的应对之策。
这道题的真实目的,是要通过考试,让下面的地主乡绅们知道,朝廷是真缺铜,别特么闲的没事把铜钱带进坟便宜土夫子了。
三天考试一晃即逝,欧羡擡头看着天空,想来应该有不少人在找自己吧!......
(还有耶)
第四十八章 愿者上钩
在临安这种大城,就算是乞丐也不一般。
他们之中,有算命先生、有说书人、有小商小贩、有杂耍卖艺的,甚至不乏做些迎来送往的营生者。
虽然他们有各种各样的身份,但不变的是,他们都处于社会底层。
丐帮便是这群人头顶的大树,平日里抱团取暖,遇着矛盾出头讨公道。
而轮到丐帮需要他们出力时,谁也不会推托,这就是底层人默守的规矩。
于是,欧羡在贡院中奋笔疾书的这三天里,丐帮弟子们相互配合、巧妙运作,《望阙台》这首诗悄然传遍了临安的大街小巷。
就连路边玩耍的孩童,都能背出一句「繁霜尽是心头血,洒向千峰秋叶丹。」
皇宫后殿选德殿内,宋理宗坐在主位之上,左右两边分别坐着左丞相郑清之、枢密院事乔行简、礼部尚书魏了翁、刑部尚书兼枢密使史嵩之、兵部侍郎赵葵。
南宋时期,官家在垂拱殿进行日常议政,大臣们只能立班奏事。
但后殿,则是官家与心腹大臣深入讨论问题的地方,官家会赐座,双方可以坐而论道。
今日这五人之中,乔行简和史嵩之是主和派,郑清之和赵葵是主战派,魏了翁则是不粘锅,两边都不站。
但面对着蒙古两路大军南下,不管是主战还是主和,在这一刻达成了统一意见。
那就是打!
但怎么打?
如何打?
却是个问题。
郑清之的意见是,积极应战,全面反击。
只要各处同时出击,形成多面开花的战场局势,便可分担压力,让蒙古人摸不清己方的打法,到时伺机而动,打一波北伐也不是没可能。
史嵩之的想法是,以战议和,防御为主。
他可不是郑清之这种没上过前线的文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宋与蒙古战力上的差距,以攻对攻,只会让蒙古人兴奋。
不如全力防御,让蒙古人知道想要啃下大宋这块肉,它要崩断一口牙。
如此一来,蒙古人便会权衡利弊,然后做出正确的选择。
官家宋理宗内心是支持郑清之的,他也想北伐,要是能夺回三京,他的名望将比肩太祖,也不会再有人质疑他的皇位。
正当双方陷入僵局时,乔行简突然开口道:「近日临安坊间,有首诗作不胫而走,乃是建康府都统制孟珙所做,而且是...如有神助。」
「哦?」
官家闻言,顿时来了兴致,便说道:「史卿且吟来听听?」
乔行简当即摇头晃脑道:「十载驱驰海天色,孤臣于此望宸銮。繁霜尽是心头血,洒向千峰秋叶丹。」
官家听后,不禁笑道:「哈哈哈...数月不见,这孟璞玉的诗才倒是进步了不少啊!」
在此之前,孟珙写的诗是什么?
有生必有灭,无庵无可说。踢倒玉昆仑,夜半红日出。
就...
进步空间出奇的大!
官家觉得在朝廷文官之中,很难找出一个能跟孟珙诗才平分秋色的。
但这首诗就好很多了,意境层层递进,构建出一幅忠臣赤子、热血丹心的精神,着实令人喜欢。
史嵩之颇为惊讶,没想到乔行简也听过这首诗。
就在这时,史嵩之突然发现乔行简正看着自己笑了笑。
史嵩之一愣,这老狐狸笑成这样是几个意思?
官家这时候继续谈道:「说起孟璞玉,前些日子,游先生曾上书推荐他为四川制置使。」
此言一出,在座的众人都心头一动。
如今的四川制置使名为赵彦呐,这人是个老顽固,去年端平入洛,郑清之就一再催促赵彦呐出兵支援入洛军,但赵彦呐却坚持不发兵救洛,导致那一路大军仓皇逃回。
所以,郑清之不喜欢这个人。
但孟珙与史嵩之素有渊源,当初史嵩之的叔叔史弥远去世后,孟珙是为数不多顶住压力亲自前往吊唁之人,可见两人关系有多好。
如果说赵彦呐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那孟珙就是隔壁邻居家的菜刀,锋利但不为自己所用。
如果有的选,郑清之两个都不想要。
史嵩之自然是想推孟珙上位的,可他也不好直说,因为他身上还担着京西湖北路制置使,若这四川制置使还是他推荐』自己人』上位,那用不了几天,弹劾的折子就能把后殿淹了。
一场会谈,又一次无疾而终。
五人依次离开皇宫,相互拱手道别,便各自上了马车。
史嵩之坐在马车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闭目沉思起来,孟珙这首《望阙台》火得太突然了,必然有人在背后推动。
是谁在帮孟珙造势?
是孟珙自己的安排?
还是其他人想推孟珙上前台来达成某种目的?
至于诗是不是出于孟珙之手,这种小事他根本不在意。
史嵩之猛然回过神来,乔行简那老狐狸该不会怀疑自己是幕后推手吧?
孟珙若是上位,谁受益最大?
嗯?...
史嵩之惊了,好像自己还真这么做的理由?
这时,马车外传来一个平稳的声音:「主人,小马回来了。」
史嵩之言语中带着几分急切的问道:「《望阙台》这首诗是谁传出来的?有眉目了?」
马车外的人恭敬的说道:「小马查到,是丐帮在幕后推动。」
「丐帮?...」
史嵩之眉头能夹死蚊子了,丐帮这个江湖门派,闲得无聊帮自己作甚?
小马缓缓道:「正是丐帮,小马的一位兄弟是丐帮弟子,在他的引荐下,小马见到了丐帮临安分舵的长老,但小马试探后,觉得长老背后还有人。」
史嵩之知道小马是心思缜密之人,他说背后有人,那必然就有人。
于是,他果断说道:「你去跟踪,有消息立刻传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