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语气愈加恳切:「清远只是想替死去的弟兄讨个公道,可陈奎虎那厮,非但不认错,反而跟疯了一般,见着我顾家的人就咬。清远也是被逼无奈,才不得不反击。若清远不还手,只怕顾家上下几百口人,都要遭他毒手。」
「又是陈奎虎!」
陈方恼怒的一拍桌子道:「看来上次给他的教训还不够啊!」
但一想到如今的形式,陈方只得看向沈砚山道:「沈翁,你去找陈奎虎,让他最近几个月老实点!顾公子,你也一样。」
「是,老朽今晚便约陈帮主。」沈砚山立刻拱手应道。
「小人定当遵从。」顾清远也立刻应了下来。
陈方见两人还算听话,这才消了气。
沈砚山察言观色,见陈方怒气稍平,连忙拱手笑道:「陈判官久未临门,小女时常念叨,说大人对她多有照拂。如今天色已晚,街巷难行,大人若不嫌弃,便在寒舍歇息一宿,也好让小女敬一杯薄酒,聊表感激之意。」
陈方闻言,想起了沈砚山那个死了丈夫软玉温香的小女儿,不由得有些心痒,面上故作沉吟道:「这……只怕叨扰了。」
「大人说哪里话,求之不得呢!」沈砚山笑着唤来管家,引陈方往后院而去。
送走陈方,沈砚山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他看向一直立在厅侧的顾清远,走过去压低声音道:「顾公子,今日之事你也瞧见了。使君和陈判官的意思很明白,眼下不是动手的时候。你千万要沉住气,不可再乱来了。」
顾清远微微一笑,拱手道:「多谢沈公提点,今日若非沈公周旋,陈判官怕不会轻易罢休,清远记下了。」
沈砚山只是摆了摆手道:「你我两家皆是通州本地人,自当相互扶持嘛!」
顾清远闻言,又是一阵感谢,这才出了沈府。
第二日天微微亮,东方才露出一抹鱼肚白,江面上的雾气还未散尽,陈奎虎便已起身。
他站在虎帮总舵的院子里,活动了筋骨,深吸一口气后,便虎虎生威的打了一套形意拳。
这套拳法是陈奎虎在军中习得,据说乃是岳王爷脱枪为拳,而创造此拳。
所以,陈奎虎练得很认真,也很努力。
尤为喜欢一边练拳,一边思索。
昨晚沈砚山派人送来帖子,约他在望江阁一叙。
陈奎虎本不想去,这些日子顾家咬得紧,他正忙着调兵遣将,哪有闲工夫喝茶聊天?
可来人特意提了一句:「沈公说,请虎爷念在旧日情分上,务必赏光。」
陈奎虎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终究点了头。
当年,他和邹文龙初到通州,一穷二白,手下只有十来个从军中带出来的弟兄,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是沈砚山借了他们一处盐场,又替他们引荐了几家老主顾,他陈奎虎和邹文龙才有今日的基业。
这份情,他不能不认。
只是沈砚山突然约他,恐怕不只是叙旧那么简单。
这些日子顾家闹得凶,沈砚山向来是个和事佬,八成是要劝他收手。
想到这里,陈奎虎一口内力上提,一招横拳摆出,硬生生将练功用的木人桩打成了两段。
顾清远杀了他的弟兄,堵了他的水道,这笔帐还没算清,凭什么收手?
(还有耶)
第269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陈奎虎的早餐素来简单,一大碗糙米粥、五个白面馒头、外加两个煮得恰到好处的鸡蛋。
他吃得很快,这是多年行伍养成的习惯,吃慢了,就没得吃。
吃饱了,就有力气杀人。
饭后,他换上一身玄色劲装,衣襟紧束,袖口扎牢,腰间悬一口雁翎刀。
此刀刀鞘乌沉,刀柄微露寒光,正是他当年从军中带出来的旧物。
大步跨出门槛时,岭南四鬼与三十名弟兄列成两列纵队,清一色皂衣短刀,他们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陈奎虎不需要多说什么,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儿便驮着他走出了虎帮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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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望江阁而去。
与此同时,县城外的城隍庙内,香火冷清,蛛网暗结。
李秃子与乔石子各领一彪人马,散坐于残垣断壁之间,等待着顾家的消息。
原来,昨夜顾清远从沈家告辞后,连夜遣人知会了这两位当家的,他准备趁此良机,半路截杀陈奎虎。
只是沈砚山到底约了陈奎虎在哪里见面,顾清远也不知道,所以他特意派出两名精于轻功的弟兄,暗中盯住虎帮动静。
直到今天早晨探子来报,说陈奎虎率众出了大门,径直往南门而去,这才让顾清远确定,沈砚山在将在沈家别院望江阁约见陈奎虎。
不多时,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一名顾家子弟抢入殿中,抱拳躬身道:「李当家的、乔当家的,陈奎虎已动身,方向正是望江阁。」
李秃子蹲在阶前啃着炊饼,听到这话后,他三口并作两口,将手里那张饼吞了个干净,这才抹嘴问道:「你们顾家的人马,现下到了何处?」
「两位当家且放心,顾家人马已出城,正朝三岔口赶去。」那子弟立刻答道。
李秃子咧嘴一笑,点了点头,扭头看向一旁正慢条斯理嚼着最后一块炊饼的乔石子问道:「乔兄弟,你怎么想?」
乔石子咽下饼屑,平静的说道:「既然已上了顾家的船,便没有半途跳下来的道理。」
「哈哈...好!乔兄弟果然是言出必行的真汉子!」
李秃子朗声大笑,接着霍然起身,拍去衣上尘土,目光凶狠的说道:「那今日,咱们三家便联手,给陈奎虎那厮送上一场毕生难忘的造化!」
城隍庙内外,双方加起来近百人手,各个齐齐握紧兵刃,杀气腾腾
此刻的三岔口前,风卷尘沙扑面而来。
陈奎虎突然勒住缰绳,目光扫过前方空旷的官道,心中生出一丝警觉。
此处两侧土坡不高,却足够藏兵,若换做他,必然会在此埋伏。
于是,他正准备擡手示意队伍加速通过时,突然听到一声怒吼传来:
「杀!!!」
呐喊声从两侧土坡后轰然炸开,百余名顾家子弟如同决堤之水,手持长枪短刀,从坡后涌出,当头截住去路。
领头一骑白马银枪,正是顾清鸿。
他挺枪立马,朗声喝道:「陈奎虎,今日三岔口便是你葬身之地!」
陈奎虎端坐马上,纹丝未动,一群乌合之众,也想取他陈某性命?!
「列阵!」
一声令下,三十名弟兄齐齐左手一探,摘下别在背后的木盾。
这不是江湖常见的圆盾,而是军中制式的方形手盾,尺许见方,边角包铁,足以抵御劈刺。
同时,三十名弟兄右手一拔,一阵「呛」声之中,一柄柄雁翎刀出鞘,寒光连成一片。
前排十人屈膝半蹲,盾牌叠成一道矮墙,刀从盾后探出,如毒蛇吐信。
中排十人弯腰抵住前排后背,盾牌高举过头,斜向前方,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幕。
后排十人站立,刀锋高扬,随时准备补位或突刺。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三个呼吸之间,一座小型盾阵便已成型。
这是军中操演千百遍的叠阵法,乃是名将吴璘为克制金兵铁骑而创制,其精髓在于让长枪兵、弓弩手等不同兵种梯次配置,利用武器射程优势对敌军进行分段式打击。
它像一个立体化的防御火力网,克制骑兵冲锋,在剡家湾战役中首次大规模应用并大获全胜,成为大宋对抗金军的重要战术。
只可惜,陈奎虎只是一个盐霸,搞不到弓弩,不然的话,他早就扫荡了通州所有盐霸。
顾家子弟一身武艺多学自江湖高手,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少年收势不住,举刀便朝盾阵砍去。
结果却如飞蝇撞上了铁铸的龟壳,刀剑砍在盾面上,只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痕,连个凹坑都凿不出。
有人发了狠,双手握刀猛劈下去,震得虎口崩裂,刀锋反而卷了口,那盾阵依旧纹丝不动。
这时,盾隙间的雁翎刀无声刺出,又快又准,专拣咽喉与小腹下手。
几名顾家子弟还没看清刀从何来,喉咙已被捅穿,血喷如箭,溅上盾面。
这时,陈奎虎的声音从盾阵后方传来:「攻下路。」
话音刚落,盾墙底部齐齐探出刀锋,贴着地面横扫,专砍脚踝与小腿。
只听「咔嚓」几声脆响,四五个顾家子弟的脚筋应声断裂,白骨外露,整个人像被砍了根的树,惨叫着歪倒下去。
前排盾手踏前一步,盾墙如铁壁般碾过倒地者的身体,骨碎声闷响不绝。
后排刀手跟上,手起刀落,干脆利落,一刀一个,连惨呼都来不及出口。
一时间,官道上血流成渠,不少残肢断臂散落在地。
尤其是盾阵步步前压,如墙而进。三十柄雁翎刀在盾隙间此起彼伏,每一次起落都带起一蓬血雾。
顾家子弟虽众,却各自为战,没有号令,没有配合,有人想绕侧翼,有人想硬冲正面,挤作一团,反而自相践踏。
领头的几个小头目声嘶力竭地喊叫,却无人听从。
盾顾清鸿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他原以为仗着人数优势,一轮冲锋便能将陈奎虎的三十人冲散,谁知这些虎帮弟兄竟如铁铸一般,攻不破、打不散。
他咬了咬牙,手中长枪一挺,双腿猛夹马腹,那匹白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直冲陈奎虎而去。
「闪开!」他怒吼一声,枪尖直指陈奎虎咽喉。
这一枪裹挟着马势,又快又狠,寻常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然而枪尖尚未刺到半途,斜刺里忽然劈来四柄长刀,刀锋交错,如铁闸般将枪势硬生生截住。
岭南四鬼不知何时已从陈奎虎身后掠出,四人各占一角,将顾清鸿围在核心。
四人没有言语交流,却配合的相当默契:一人架刀格挡,一人斜劈马腿,一人直刺后心,一人封堵退路。
顾清鸿大惊,急忙收枪格挡,只听「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他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枪杆。
那匹白马被一刀劈中后腿,惨嘶着倒地,顾清鸿不得不弃马跃起,落在地上连退数步。
岭南四鬼如影随形,刀光连绵不绝。
阿甲连环下劈刀追击,阿乙斜劈刀进攻,阿丙反手上撩刀想要击飞顾清鸿手中长枪,阿丁跃步横斩强攻。
顾清鸿枪法虽精,却从未遇到过如此默契的四人合击。
他勉强挡开老大劈来的一刀,右臂便被老二划开一道口子。
他咬牙横扫一枪逼退三人,老四又攻了上来,差点将他的脚踝斩断。
仅仅三四个回合,他便左支右绌,身上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浸透了白色劲装,狼狈不堪。
陈奎虎始终端坐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既没有出手相助岭南四鬼,也没有去指挥那三十名弟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