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师郭靖 第247节

  欧羡快步上前,唤了一声:「师兄。」

  辅大章闻声擡头,见是欧羡,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放下书卷起身道:「景瞻?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夫子,也看看师兄。」欧羡笑了笑,与辅大章寒暄了几次,这才转身走向墓碑。

  从时通手中接过香烛,先取出火折子将香点燃,双手捧香,举至额前,恭恭敬敬的三鞠躬,心中默念:「夫子,景瞻来看您了。」

  而后将香插入石炉,青烟袅袅升起,缭绕不去,似乎在回应欧羡一般。

  一旁的时通将纸钱一张一张撕开,投入炉中,火舌将黄纸吞没,化作灰蝶飞舞。

  欧羡整了整衣襟,退后三步,朝着墓碑深深拜了三拜,这才直起身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辅大章站在一旁,静静地看他把这一套礼仪做完,轻声道:「父亲看到景瞻来了,定会高兴的。」

  欧羡苦笑一声道:「惭愧,这么晚才来见夫子。」

  「来了便好!」

  辅大章笑了笑,领着他回到了茅屋小院之中。

  随后,辅大章转身进了茅屋,端出一壶茶来,在木桌上摆了三只竹杯,给欧羡、自己、时通各斟了一碗。

  时通笑嘻嘻的端起竹杯,便知趣的退到一旁,在山间闲逛。

  辅大章端起竹杯,对欧羡温和的说道:「这茶是我在山间采的,入口微苦,但回味有一丝甘甜。」

  「既是师兄的手艺,想来不会差。」

  欧羡说着,抿了一口,味道着实算不上好,便顿了顿,又道:「嗯...错信师兄了。」

  「哈哈哈...」

  辅大章见状,笑得格外开心。

  欧羡捧着竹杯,将这大半年的经历一一道来,出使蒙古的凶险、襄樊城下的厮杀、朝廷授他为通州签判的始末等等。

  他说得平淡,许多惊心动魄处不过三言两语带过,可辅大章听在耳中,却知道其中有多少不易。

  「景瞻这一年来,很辛苦吧?」辅大章放下竹杯,轻声问道。

  欧羡一怔,随即笑了笑道:「还好,我是习武之人,区区劳累,不足挂齿。」

  辅大章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又给他斟了一碗茶。

  两人就这样坐着,听山风过耳,看云卷云舒,倒也自在。

  不知过了多久,山下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欧羡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少女提着竹篮,沿着山道款款而来。

  她约莫十五六岁,穿一身淡青色的衫子,乌发梳成简单的双丫髻,眉目清秀,步履轻盈。

  走到近前时,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爹,我送饭来了。」少女喊了一声,擡头就看见欧羡,不由得微微一愣。

  辅大章看了看少女,开口介绍道:「韵儿,这便是你爷爷常提起的关门弟子,欧羡欧景瞻。」

  辅韵闻言,顿时睁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了欧羡一番,随即敛衽为礼,声音清清脆脆的:「见过师叔。」

  欧羡起身还了一礼道:「韵姑娘客气。」

  辅韵抿嘴一笑,将竹篮里的饭菜一样样摆出来。

  几碟素菜,一盆米饭,两只碗,两双筷,简单精致。

  摆好后,辅韵柔声道:「爹爹,一会儿我再来收拾。」

  「好,去吧!」辅大章闻言,点了点头道。

  欧羡见辅韵离去,有些尴尬的问道:「我不会打扰了师兄与师侄女共进午餐吧?」

  「无妨无妨,明日韵儿还会上来陪我吃饭的。」辅大章摆了摆手,神情随和。

  欧羡闻言,这才坐下来。

  席间,辅大章说起自己的家事。

  他有一子一女,辅广重病的那一年,妻子在武冈也生了重病,他便让儿女留在武冈照顾母亲,自己独自赶回崇德侍奉老父。

  只是天不遂人愿,老爷子终究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辅大章看了看辅韵离开的方向,悠悠道:「如今,儿女妻子都回了崇德,一家老小,终得团圆。我在此为父亲守孝,内子在山下下厨,小女日送午餐,小儿夜携晚食,一家人都忙着,反倒是我这个守庐之人,最是清闲自在。」

  欧羡看着他脸上平和的笑意,心中既感欣慰,又有些怅然。

  吃罢了饭,两人喝茶闲聊。

  不会儿,辅韵上来收拾碗筷,她不急着下山,静静地坐在一旁,听父亲与师叔说话。

  辅大章忽然看着欧羡,缓缓道:「景瞻此来,可是想找几个帮手?」

  欧羡点了点头道:「师兄慧眼!通州那边人生地不熟,我身边只有时通一人,实在忙不过来。我想着学堂里那些师兄弟们,不知可有愿意出山之人?」

  辅大章捋着胡须想了想,开口道:「吕子乔、苏文房、张景明,两年前春闱落榜之后,三人便一直窝在书院学习。在我看来,三人的才识已不下于进士,所欠者,非才也,乃用也。景瞻若能请动他们,于你、于他们,乃是两全其美啊!」

  吕晋,字子乔。

  苏墨,字文房。

  张伯昭,字景明。

  这三人都是辅广看重的弟子,吕晋为人严肃,苏墨擅长算术,张伯昭有些冲动,但善于社交。

  若是这三人愿意协助欧羡,的确能帮他节省许多事情。

  想到这里,欧羡便说道:「那我现在就去找他们!」

  「不急不急。」

  辅大章摆摆手,继续道:「在此之前,先跟朱山长说一声。朱山长同意了,再请三人。」

  欧羡点点头,记了下来。

  又坐了一会儿,日头渐渐偏西,欧羡起身告辞。

  辅大章起身送到院门口,温和的说道:「正好与韵儿一同下山,景瞻在,我放心。」

  欧羡闻言,笑着拱手一礼后,这才转身下山。

  一直在暗中观察的时通见状,立刻从林子钻了出来,跟在欧羡身侧。

  辅韵也提着竹篮,跟在他身后,要下山回家。

  两人并肩走在山道上,时通识趣的落后几步,不紧不慢地跟着。

  山风吹过,带来阵阵春天特有的草木清香。

  走出茅屋没多远,便见一个侍女模样的小姑娘正等在山道旁,见辅韵出来,连忙迎上来接过竹篮。

  就这样,队伍变成了四人。

  欧羡看着山道两旁的野花,随口问道:「韵姑娘,武冈那边如何?你在那里住过一阵,可还习惯?」

  辅韵想了想,轻声答道:「武冈在湘西南,山多水多,比崇德还要偏些。那边的冬天比这里冷,夏天倒是凉快。只是方言难懂,我头一年去了,什么都听不明白,闹了不少笑话。」

  说到这里,少女忍不住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不过那边的山货极好,笋子、菌子、腊肉,都比嘉兴这边有味。我娘病着的时候,我天天去集市上买菜,倒也学会了几个当地菜。」

  欧羡点点头道:「你辛苦了。」

  辅韵摇摇头,轻声道:「娘病好了,我们一家也团圆了,这点苦不算什么。」

  下山的路走得快,不多时便到了学堂门口。

  辅韵朝欧羡行了一礼道:「师叔,我先回去了。」

  欧羡还了一礼,目送她带着侍女走远,这才转过身来,整了整衣襟,朝学堂大门走去。

  门房见有人来,正要拦问。

  然而定睛一看,发现来人是欧羡,立马笑容满面的拱手打招呼道:「欧小先生,您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同窗,还是老伯行个方便。」欧羡微笑着拱手回礼道。

  「好叻!」门房应了一声,将大门打开,迎欧羡入内。

  道了谢后,欧羡带着时通大步走进学堂。

  一路经过沁心亭、小月峡、烂柯亭、江岩,最后穿过一道海棠门。

  欧羡不禁脚步一顿,院内那棵熟悉的桂树花事已尽,枝叶浓绿成荫,密密垂阴。

  石板缝间,二月兰开着零星的紫花,院落的一角,桃枝越墙探过,新叶郁郁苍苍。

  只有当初夫子养的那几株兰花随他而去,其他的似乎都没变。

  「景瞻?你何时回来的?」

  这时,院子里传来一个声音,只见朱鹏飞手里拿着一卷书,正朝着他走了过来。

  欧羡笑了笑,拱手道:「朱师兄,许久未见,一切安好?」

  「哈哈...一切都好,一切都好!」

  朱鹏飞拉着欧羡进了后院,让他坐下,又命书童去沏茶,这才细细问起他这一年的经历。

  欧羡只得又说了一遍,朱鹏飞听罢,不由得感叹道:「景瞻这一年所历之事,桩桩都艰难。旁人遇到一件,都得焦头烂额好一阵。景瞻能化解,着实不易啊!」

  欧羡谦逊了几句,随即便将来意说明。

  朱鹏飞一听他要找吕晋、苏墨、张伯昭三人,不由得笑道:「这感情好啊!三位师弟两年前春闱落第,退而苦读,至今已两年矣。这般闭门造车,如何能成?」

  说罢,他便让书童去请三人过来。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欧羡擡眼望去,不过一年多未见,这三位师兄瞧着倒比从前沉稳了许多,眉宇间多了几分书卷气。

  三人看见欧羡,顿时眼眸一亮,立马围了上来。

  「果然是你欧景瞻,出门一年有余,总算舍得回来了!」

  「方才听书童说是你回来了,我还有些不敢相信。」

  「看上去似乎比一年前壮实了不少啊!」

  欧羡起身与他们寒暄了几句,随后便在朱鹏飞的招呼下落座。

  待书童奉茶之后,欧羡才诚恳的说道:「三位师兄,我此番来崇德,一是上山看看夫子,二来,是想请三位师兄出山助我。」

  三人闻言,俱是一愣。

  吕晋最先回过神来,苦笑道:「景瞻,你如今是朝廷命官,我等三人连进士都还没考上,能帮你什么?」

  苏墨和张伯昭点了点头,显然也是这个意思。

  欧羡神色愈发郑重,他站起身来,朝着三人深深一揖道:「三位师兄,实不相瞒。朝廷授我为通州签判,此去人生地不熟,身边只有时通一人,实在是独木难支。我初入仕途,于政务民情一窍不通,唯恐一时不察,处置失当,为祸百姓。若因我之过,害了通州百姓,那便是百死莫赎了!」

  顿了顿,继续道:「常言道,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三位师兄才识过人,又年长于我,若有你们在身边提点,我等便是集众人之智,必定万无一失。」

  原本还想着拒绝的三人听到欧羡这般说,神情都变了。

  欧羡可是夫子的关门弟子,亦是夫子钦点的潜庵学派下一代领军人物,如今他遇到困难,众人岂能袖手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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