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她又要开口,程英缓步上前,盈盈一礼:「见过欧羡哥哥。」
这姑娘穿着一身青衫,一如既往的恬静。
「英英,好久不见。」
欧羡微笑着说道:「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希望你能喜欢。」
程英心中一甜,垂下眼睑,轻声应道:「嗯,多谢欧羡哥哥。」
这时,陆无双又凑上来,好奇的问道:「欧羡哥哥,你给我准备的是什么礼物啊?给表姐的又是什么?」
「一会儿给你,你就知道了。」欧羡一本正经的说道,好像那礼物是他精心挑选的一般。
陆二娘见女儿越说越来劲,只得打断她道:「好了好了,有什么话先吃饭再说。」
陆无双闻言,这才松开手,还不忘补上一句:「那吃完饭,欧羡哥哥可得好好跟我们说一会儿话哦!」
程英站在一旁,唇边的笑意始终浅浅的,她不争不抢,只是时不时擡眼,看一眼那个被表妹缠得哭笑不得的身影,便又垂下眼帘,安安静静的跟在后头。
一行人穿过花园,进了饭堂。
圆桌上已摆满了菜肴,热气腾腾,香气四溢,清蒸鲈鱼、糟鹅掌、蟹酿橙、莲房鱼包、签鸭、炙羊肉,还有几道时令小菜,摆了满满一桌。
陆立鼎亲自执壶,为欧羡斟满一杯酒,举杯道:「公子,这杯酒我敬你。陆某不善言辞,一切酒中。」
欧羡忙举杯回敬道:「陆世叔客气了,你我之间,不必这般。」
两人一饮而尽,相视而笑。
陆二娘在一旁布菜,将一块最肥美的鲈鱼腹肉夹到欧羡碗中:「公子尝尝这个,今早刚从运河里捞上来的,新鲜着呢!」
陆无双不甘示弱,夹了一只蟹酿橙放到欧羡面前:「这个是我最爱吃的,欧羡哥哥快尝尝!」
「嗯,都好吃。」
接着,陆立鼎便说起海上的见闻,陆二娘不时插几句家常,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待饭后,欧羡与陆立鼎又回了书房,继续先前的话题。
等两人再出来时,已是晚饭时分。
晚饭比午饭更奢华些,也更用心些。
饭后,陆二娘命人端上茶点,众人移步花厅闲话。
陆无双耐着性子陪坐了一会儿,终于憋不住了,扯着欧羡的袖子道:「欧羡哥哥,你说过饭后陪我们说一会儿话的,现在都只跟爹娘聊,不跟我们聊...」
欧羡一拍脑门,连连道:「瞧我这记性,怎把这个忘了?」
他站起身,对陆立鼎夫妇道:「两位早些歇息,正好我趁此机会,考校她们的武功。」
陆立鼎很是放心的说道:「公子请便,这两个丫头的武功,就劳你费心了。」
欧羡点了点头,与陆无双、程英一同出了花厅。
月华初上,花园里有仆人点上花灯,照得很是明亮。
欧羡负手而立,看着程英和陆无双各自演练了一番《回旋连环剑法》。
显然,程英已经有了一定的战斗力,即便行走江湖,也有自保之力。
相比起来,陆无双就...
进步空间很大!
欧羡沉吟片刻,想到陆家庄众人现在的命运已经改变,也就不苛责小姑娘了,只温声说道:「无双,你底子不差,但剑法讲究稳准狠,不是越快越好。这样,从明日起,你着重修炼内功,作为一法通万法通,当你内功深厚之时,即便寻常一拳,也能让高手吃瘪。」
陆无双原本还有些忐忑,毕竟表姐跟自己一起练,如今表姐练得有模有样,自己却没入门,怎么想都会挨骂,没料到欧羡会这般说,小姑娘顿时眉开眼笑,用力的点头道:「知道啦!我一定好好练内功!」
欧羡笑了笑,转向程英,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英英,你根基已成,可以学些更高明的剑法了。我这里有一套《松风扶柳剑法》,讲究以柔克刚,顺势而为,正合你的性子。」
程英听得欧羡对自己的认可,眼中满是喜悦。
她沉稳行了一礼,柔声道:「多谢欧羡哥哥指点。」
欧羡取过她手中的木剑,走到月下,缓缓起势。
「这套剑法共一十三式,第一式为松间听风。」
他剑尖微挑,手腕轻转,剑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剑势舒缓,却隐隐有风鸣之声。
「剑走轻灵,意在剑先。松风拂面而不动,扶柳摇曳而不断。」
他一边演示,一边解说,程英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指在空中虚虚比划,默默记在心里。
陆无双蹲在一旁,双手托腮,看得入神,只觉得自家的欧羡哥哥在月下练剑,飘飘然、恍恍惚,就跟仙人般好看。
月光如水,洒在三人身上。
远处的回廊下,陆立鼎负手而立,望着花园中的一幕,嘴角浮起欣慰的笑意。
陆二娘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公子待这两个丫头,果然无比用心。」
陆立鼎点点头,低声道:「公子与咱们陆家,本就是过命的交情。往后,只会更深。」
夜色渐深,剑光流转。
陆家庄的这个夜晚,花园内外,格外温馨。
第二日,欧羡与陆立鼎起了个早,今日最重要的事情便是送行。
两人骑上马,才出陆家庄,就发现阮承义已经在路口等候。
三人相视一笑,朝着嘉兴城外而去。
城外薄雾尚未散尽,官道两旁的柳枝在晓风中轻轻摇曳。
欧羡、陆立鼎、阮承义三人赶到时,另一边正好也来了九匹骏马,马背上坐着朱景行、呼延归乡、花泽类、朱莫邪、李明远、徐信。
六人腰间挂着兵刃,长枪弓箭缚在马鞍之上,身后的三匹马负责驮运行行囊。
呼延归乡第一个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欧羡面前,抱拳道:「欧公子、陆庄主,我家那几个不成器的,就托付给诸位了!」
欧羡与陆立鼎对视一眼,郑重抱拳回礼道:「呼延兄弟放心,有我一碗饭,就饿不着他们。」
呼延归乡点点头,又转向阮承义,咧嘴一笑:「阮兄弟,待我回来,再大战一场!」
「好,我等你回来!」阮承义笑着点了点头。
朱景行来到欧羡面前,拱手道:「公子,保重!」
「朱先生,早日归来。」欧羡笑了笑,从容回礼。
朱景行想了想,缓缓道:「公子所说之事,我会用心去看,用心去想。」
欧羡点头道:「我信朱先生会做出正确的抉择。」
朱景行闻言一笑,随后翻身上马,勒缰回望之时,六人九骑在晨光中排成一列。
「走咯!」呼延归乡一夹马腹,当先冲了出去。
其余人紧随其后,马蹄踏碎晨露,扬起一路烟尘。
欧羡三人立在原地,望着那六道身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天际尽头。
风过柳梢,沙沙作响。
陆立鼎轻声道:「都是好汉子。」
阮承义望着远方,没有接话,刚才有那么一瞬,他想一起去的。
欧羡沉默良久,终于转身:「走吧!咱们还有许多事要做。」
三人沿着来路缓缓走回,身后是空旷的官道,和那一串渐渐被风吹散的蹄声...
回到陆家庄后,欧羡平心静气,画了一幅《出海图》。
待到午后,欧羡携带着这卷画轴,登门拜访两浙转运判官王埜。
王埜得知欧羡来了,便在书房相迎。
双方一阵寒暄,欧羡将画轴呈上,微笑着说道:「晚辈近日心有所感,画了一幅拙作,特来请王公指教。」
「哦?那我可要好好欣赏了。」
王埜接过,缓缓展开。
画中是浩瀚海景,一帆出海,远山如黛。
海天一线间,有孤帆渐行渐远。
最令人惊叹的是那海的画法,波涛翻涌处,墨色浓淡相宜,浪花以留白之法自然天成,既不落痕迹,又见其形。
海浪层层推进,既有拍岸惊涛的雄浑气魄,又有远海平波的幽远意境。
光与影在画面上流转,仿佛能让人感受到海风的与涛声的隐约。
王埜越看越心惊,要知道大宋画师,善于画山画水画人画景,却从未有人将海画得如此生动。
他忍不住弯下腰来,细细观摩着欧羡的画法。
这种以光影与色彩的搭配,画出大海的厚重雄浑,简直是天才一般的想法!
欧羡站在一旁,神情很是平和。
他能画出这幅画,得益于前世某一任女友带他去参观过李海涛老先生的画展,这位老先生是史上首位系统性以海洋为主攻方向的国画家,填补了传统国画中缺乏专门画海传统的空白。
他曾历时五年行走三万公里海疆,就为了画一幅《海疆万里图》。
是以,欧羡画海的时候,总会运用这位老先生的画法。
王埜凝视良久,才意犹未尽的说道:「实中有虚,虚中有实,色彩通透,惟妙惟肖!好画!」
说着,他擡眼看向欧羡,目光中满是赞许,「景瞻这段时间的作为,老夫看在眼里。行事稳当,又不缺应变之能。无论是出使蒙古,还是协助孟制使收复襄樊,都做得甚好。」
欧羡垂首道:「王公谬赞,晚辈不过是尽力而为。」
王埜摆了摆手,语气温和道:「尽心尽力为家国,便问心无愧。其余的,不要多想。该是你的,跑不了。不该是你的,求也求不来。今后如何,自有定论。」
这话听着像是勉励,可欧羡却听出了不同的意味,他心中微微一动,却不好追问,只拱手道:「王公教诲,晚辈铭记。」
顿了顿,才又道:「晚辈还有一事恳请王公,嘉兴陆家庄,素来本分经营,还望王公多多关照。」
王埜笑了笑,平和的说道:「陆家庄近来之事,老夫略有耳闻。只要遵纪守法,便不会有人为难。若有人无端生事,自有国法做主。」
欧羡心中一叹,老王这是还把自己当外人不成?
不想王埜起身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提笔写下两行字——
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笔力遒劲,风骨铮铮。
他搁笔,拿出私人印章盖了上去,待墨迹干了后,将字卷起递给欧羡:「这幅字,回赠景瞻。」
欧羡顿时一喜,双手接过道:「多谢王公。」
有了这幅字,至少在嘉兴,官面上不会有人敢来为难陆家庄。
至于黑道...
莫不是真把丐帮当叫花子了?!
两人又聊了一阵,欧羡才起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