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扭头看了欧羡一眼,才继续道:「他二话不说就把小人打了一顿,还押送到衙门来。大人,您说这是什么事儿啊!」
「安分守己?」
白知县沉声问道:「那你为何要跑?」
王二张嘴就来:「大人明鉴啊!小人是见着欧公子身边跟着的那人...就是那个!」
他往后头张望了一眼,瞧见站在堂外的地痞道:「那人长得凶神恶煞的,小人还当他是歹人,要对欧公子和柳先生不利呢!小人心想,自己留下来也是白搭,不如赶紧跑回来报信,也好救人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还真让不少百姓信了他的鬼话。
白知县冷笑一声,呵斥道:「好胆!事到如今,你还在狡辩!」
王二一脸无辜的说道:「大人,小人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虚言啊!」
「大胆!」
白知县猛一拍醒木,大喝道:「刁民王二!你见色起意,行凶杀人,事后又设下圈套栽赃他人,手段何其恶毒,心思何其深沉!如今还在堂上信口雌黄,简直胆大妄为!」
此言一出,围观的百姓顿时发出一阵惊呼。
那吕文周真是被冤枉的?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
就吕文周那种腌臜泼才,平日里偷鸡摸狗、调戏妇女的事儿没少干,在彭泽县的名声早就臭了街。
如今说他竟是被人陷害的,这可真是......
老天爷开眼又闭眼了?
堂上,白知县指着王二道:「此案皆因本官一时误判,才让你这恶徒逍遥法外。然而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多亏提刑宋大人明察秋毫,欧书状雷厉风行,才将你这衣冠禽兽缉拿归案!」
说着,白知县深吸一口气,厉声道:「还不快快给本官从实招来!」
王二跪在地上,神色却出奇的镇定:「听大人所言,那行凶杀人的恶徒,并非声名狼藉的吕文周,倒是小人王二了?」
他顿了顿,语气不卑不亢:「敢问大人,有何凭证?」
「难道本官还能空口无凭不成?!」白知县怒道。
王二却扭过头去,摆出一副『我不信你』的神情。
这做派落到围观百姓眼里,不禁有人面露迟疑,难道白大人这回又弄错了?
毕竟这王二瞧着挺坦然的,莫不是也被冤枉了?
就在此时,宋慈站了起来。
他走到堂中,目光落在王二身上,不疾不徐的开口道:「王二,你说白大人空口无凭,那本官便从头给你细细说来,如何?」
王二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仍是那副倔强神色,只扭着头不看他。
宋慈也不在意,负手立于堂中,开始缓缓道来:
「二月初十夜,童四之妻何氏被人割喉而死,死后遭人奸污。现场遗留一把折扇,扇面上题有诗句,落款处写着『郑玉赠吕文周』的字样。」
「此扇一现,凶手似乎便呼之欲出了。吕文周此人,素来声名狼藉,常有沾花惹草之举。更有甚者,街坊邻居不止一次见他当众调戏何氏。如此种种,他顺理成章成了此案唯一的疑凶。」
」这个看似天衣无缝的案子,在白大人复查之时,却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纰漏!」
说到这里,宋慈猛地转头,目光如电,直视王二:「你千算万算,怎么就没有想到,二月初十是寒夜,你什么时候见过,有人会在寒夜里随身携带折扇的?这便是弄巧成拙!」
王二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开口。
宋慈继续说道:「那日,本官路过你开的酒铺,被一股奇异的酒香吸引,便进去坐了坐。恰好听见你与那小妾珠儿在后堂对话,谈话内容不堪入耳,赵捕头还忍不住调侃了一句。」
王二低着头,闷声道:「那不过是夫妻间的小吵小闹,与何氏被杀有何干系?」
「当然有关系!」
宋慈厉声道:「因为何氏的美貌,足以让你这个衣冠禽兽铤而走险!」
王二猛地擡头,抗声道:「小人的确与童家比邻而居,可那何氏从未进过小人的酒铺,小人也从未见过她!何来此等...污蔑之语?」
「没见过?」
宋慈冷笑一声,擡手指向堂外:「你家酒铺二楼的那扇窗户,正对着何氏的绣房。平日里,你怕是没少在那里偷窥何氏吧!」
王二脸色一变,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来。
宋慈从案上拿起那把折扇,继续道:「再说这把扇子。」
他将扇面展开,对着堂下众人晃了晃:「若说这把写有吕文周大名的扇子,是凶手故意遗落现场,用以嫁祸他人的话,那么毫无疑问,这把扇子的主人,才是真凶!」
他转向王二,接着道:「本官在你酒铺里,发现墙上题有一首诗。当时未曾在意,直到看见这把扇子,又在欧书状提醒下,才发现墙上与扇面上题的,竟是同一首诗!」
「本官重返酒店,想询问关于这题诗之人的消息,你却说不记得了。线索眼看就要断开,你那小妾珠儿恰好上了楼。她说,楼上的客人都是她亲自招待的,记得清清楚楚。」
说到这里,宋慈嘴角浮现一丝笑意:「于是欧书状找了个由头,把你支开,这才从珠儿嘴里问出了那群读书人的下落。」
「接下来,本官与欧书状分兵两路。本官去监牢见了吕文周,那吕文周赌咒发誓,他绝不认识什么郑玉之流!」
「而欧书状则连夜赶往临县,寻到了那题诗的读书人李诗!从李诗处,欧书状得知,那折扇上的题字,是出自他好友柳颜子之手!」
「欧书状来不及歇息,趁着夜色又赶往柳颜子所在的黄泥岗。也亏得他脚程快,抢在你派人灭口之前,见到了柳颜子...保下了他的性命!」
堂下百姓听得入神,此时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案子背后,还有这么多曲折!
白知县适时开口:「传,柳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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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柳颜子被衙役带上堂来,他朝著白知县、宋慈、欧羡一一拱手行礼:「学生柳颜子,见过白大人、宋大人、欧书状。」
宋慈将折扇递到他面前,问道:「柳秀才,这把扇子上的字,可是你写的?」
柳颜子接过扇子端详片刻,点头道:「回大人,这是学生受人所托而写的。」
宋慈点了点头道:「你且说说,此扇是何人所托?」
柳颜子转头看了跪在地上的王二一眼,叹了口气:「学生认得,这是王老板送酒之时托学生所写。当时王老板说,他有一位表兄,名为郑玉,与吕文周吕大官人是莫逆之交,只是因为郑玉欠了吕大官人一个人情,一直不知该怎么回报,若送钱财,反而不美。」
「王老板说,这吕大官人平日里喜欢附庸风雅,若能送一份名人墨宝,岂不美哉?所以王老板带来了一把上好的净面折扇,求学生墨宝。」
「学生想来,反正留的不是自己的名,便一时兴起,应了下来,就把李兄写在王老板店里的诗,写了上去。」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议论纷纷。
「果然是栽赃的!」
「这王二好生歹毒,杀了人还要陷害别人!」
「那吕文周可真够倒霉的...」
郭靖在人群外听得真切,不禁说道:「这位宋提刑,查案是缜密得很。」
黄蓉抿嘴一笑:「难怪羡儿对他如此推崇了,果然是个有本事的。」
堂上,宋慈转向王二,声音清朗:「你拿到了柳颜子题诗后,便开始了你的罪恶行当!」
「二月初十,你先观察童四李家,后躲在你家二楼窗台后观察,见那何氏烛火一灭,你便怀揣这把折扇,潜入童四家中。却不想那何氏与童四恩爱,又性情刚烈,不愿与你苟合。于是,你盛怒之下杀了她,并在离开之时,故意扔下了这把折扇。」
这番话说完,堂下百姓再看向王二的眼神,已是鄙夷之中带着愤恨。
「畜牲!」
「这等恶徒,该当千刀万剐!」
「枉我平日里还去他铺子里打酒,晦气!」
王二跪在地上,脸色青白交加。
但他仍咬着牙,死不认罪:「冤枉!冤枉啊!这些都是你们一面之词,有何凭证?分明是你们收了吕家的好处,故意串通起来害我!」
白知县勃然大怒,一把抓起签筒里的令牌:「好胆!真当本官不敢上刑不成?!」
宋慈看着王二,目光沉静如水:「王二,你可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既然如此,本官便再给你一个铁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的问道:「王二,你是个左撇子,可对?」
「是、是又如何?」
「好。」
宋慈转向白知县,拱手道:「白大人,本官请开棺验尸!」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围观的百姓顿时炸了锅:
「开棺验尸?这可使不得啊!」
「死者为大,惊扰亡者,是要遭报应的!」
「万一那何氏的鬼魂出来作祟,咱们这些看热闹的,岂不是也要跟着倒霉?」
人群里议论纷纷,有人面露惧色,有人连连摇头,都觉得此举不妥。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我倒觉得,这棺开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黄蓉眉眼含笑,气定神闲的说道:「若那何氏当真是枉死的,让真凶逍遥法外,她那一口怨气咽不下去,才会化作鬼怪报复。若宋大人能为她申冤报仇,她感激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反过来害帮助她的人?」
她这话说得在理,众人听了,不禁若有所思。
郭靖低声道:「蓉儿说得是。」
堂上,白知县略一沉吟,随即拍板:「本官准了,开棺验尸!」
一行人跟着宋慈转移到了郊外,几个衙役将何氏的棺椁挖了出来。
宋慈换了一套衣服,赵捕头则点燃了一盆皂角。
因为尸首变动,臭不可近,点燃皂角或苍术,可以祛除异味,还能切断疫疠秽浊之气的传播途径。
宋慈带上手套,缓缓道:「凶手若起杀心,下手必定是用尽全力。所以,必然是以其正手持刀,而王二的正手,却是他的左手。」
「左手持刀,割断喉咙,其刀伤必然是右浅而左深、右窄而左宽。」
说罢,宋慈看向赵捕头。
赵捕头二话不说,将棺椁撬开。
顿时,一股令人不适的臭味散开,令周围百姓忍不住后退了好几步。
宋慈走上前,揭开盖在死者身上的白布,露出了伤口。
欧羡强忍着恶心,拉着童四与几个县城里几个德高望重的老者走上前去看了一眼,结果童四吓得浑身发软,全靠欧羡搀扶。
众人确认之后,都朝着白知县点了点头,证实宋慈所言不差。
白知县长舒一口气,挥袖示意衙役赶紧掩上棺椁。
他转身看向跪在一旁的王二,喝道:「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讲?」
王二面如死灰,浑身如泥,嘴唇颤动半晌,终究没能吐出一个字来。
「哼!」
白知县一甩衣袖,冷声道:「来人,将此人打入死牢,听候发落!」
话音一落,周围百姓怔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