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奴儿?」
耶律燕闻言,兴致更高,没想到天下会有这么巧的事,这位英俊的使节哥哥竟跟自己一样喜欢猫儿。
她连忙说道:「我家里也养着两只狸奴儿,很是解闷。不过哈拉和林街巷交错,外来生人确实难找。正巧我今日无事,便陪你一道寻如何?我自小在此长大,各处都熟。若是我们两都没找着,我便带你去西市,那边有专售奇珍异兽的胡商,定能买到伶俐好看的。」
她语气热忱,目光恳切,令人难以拒绝。
欧羡略一沉吟,想到独自在这异域都城行动确有不便,而且对方身份特殊,能避免许多麻烦,便温言道:「如此,便有劳耶律姑娘了,欧某感激不尽。」
「不必客气,作为报答,我能问使节一些宋国的趣事儿么?」耶律燕笑容明媚的问道。
欧羡笑着点了点头道:「当然,我知无不言。」
耶律燕带着婢女转身引路,开朗的说道:「那我们且从这边寻起,这一带多是官署匠坊,猫儿若惊了,或许会往人少僻静处躲藏。」
两人并肩而行,耶律燕对城中布局果然了如指掌,穿街过巷,步履轻快。
她不时指向一些颇具特色的建筑,为欧羡讲解:「那边是回人工匠区,专司精巧机括。北面那片帐幕,是乃蒙古贵族的居所。那边的高台,是大汗祭祀长生天的地方…」
行至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遥见宫墙巍峨的轮廓,耶律燕停下脚步,颇为骄傲的挺起胸膛道:「瞧,那便是万安宫了,是大汗召见四方使者、议定国事之处。」
她忽然转头看向欧羡,带着几分探究的问道:「欧使节来自临安,那是天下闻名的锦绣之地。不知你看这哈拉和林,比之临安如何?」
欧羡擡眼望向那雄浑的宫阙,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两地殊异,如长风之于流水,各具其美。」
「哦?还请欧使节赐教。」耶律燕闻言,一双眸子专注的望着欧羡。
耶律燕听得入神,眼中光彩熠熠,欣喜的道:「说得真好啊!难怪我父亲与兄长常言,与饱学汉士交谈,如饮醇醪,能开阔心襟。他们总让我多读汉家经典,可我有些读不进去...嘿嘿...」
小姑娘憨厚一笑,随后话锋一转:「不说这些了,欧使节,你们临安城里,寻常都吃些什么?我听父亲提过宋嫂鱼羹、蟹酿橙,名字就听得人食指大动,究竟是怎样的滋味?」
欧羡见她一副向往神情,不由莞尔,便细细为她描述起来,从春日笋蕨的鲜嫩,讲到夏日冰饮的沁爽,再到秋日湖蟹的肥美,冬日暖锅的热腾,又将几样名菜的来历、做法娓娓道来。
耶律燕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追问细节。
「那景色呢?除了西湖,还有什么好去处么?」她又问道。
「有的,」欧羡点了点头,耐心的说道:「钱塘江潮,势若雷霆,可谓天下奇观。灵隐寺禅意幽深,九溪十八涧清流潺潺,步移景换。若论市井繁华,御街一带,百戏杂陈,商铺鳞次,昼夜不息…」
欧羡声音温和,仿佛将一幅江南画卷缓缓铺展在草原女儿的面前。
耶律燕听得心驰神往,叹道:「真可惜啊!不能亲眼去看一看,走一走。」
随即又爽朗的说道:「但哈拉和林同样很美,这里有草原的辽阔,有骑马驰骋时的自由,我也很喜欢这里。」
欧羡微笑的夸奖道:「耶律姑娘好性情。」
两人边走边谈,从风物美食,渐次聊到诗词歌赋。
耶律燕背诵了几句她喜爱的唐诗,欧羡则略略介绍了些当今宋词的新调。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寻遍数片区域,问过几家店铺,仍不见那虎斑猫的踪影。
日头渐西,给哈拉和林的屋宇和远方的草原镶上一道金边。
耶律燕看看天色,提议道:「看来今日是难寻着了,不如明日我带欧使节去西市看看?说不定有合眼缘的小猫。就算没有,市集上也有许多来自西域乃至更远地方的稀奇玩意儿,逛逛也好。」
欧羡寻猫本是托辞,但半日交谈,觉得耶律燕性情率真可爱,所言所行的确出于热忱,便从善如流道:「也好,那便再烦劳耶律姑娘了。」
正要离开之时,突然看到街边一座府邸的一根石柱上画了一个简笔桃子。
欧羡心头一紧,那是时通与他约定的暗号。
如今出现在了这里,只能说明时通来过此处。
他看向那府邸匾额,上面用蒙古语写着钦察汗府。
宝庆元年,成吉思汗划分了四个儿子的封地,长子术赤的封地在额尔齐斯河以西、花剌子模以北的钦察草原。
同年,有个从西方回来的忙忽惕人,向成吉思汗报告说看见术赤正在移牧,并误报术赤参加打猎而未听到他生病的情况。
在此之前,成吉思汗曾经两次召见术赤,术赤都以病重为由没能前往。
所以此刻听闻术赤还有力气打猎,顿时大怒,当即便命令察合台、窝阔台带兵出征,并准备随后亲征。
就在这时,术赤病逝的消息传了回来,成吉思汗陷入了丧子与自责的巨大悲痛之中。
当他想诛杀那个忙忽惕人时,此人已经逃走。
之后,成吉思汗派斡赤斤参加了术赤的丧礼,并确立由其子拔都袭位。
所以,钦察汗应该指的就是拔都了。
耶律燕注意到欧羡的目光,扭头看了一眼钦察汗府,笑着介绍道:「这是拔都宗王殿下的府邸,不过拔都宗王此刻正率领大军西征,所以府上的主人是撒里答可敦。」
欧羡收回目光,微笑着说道:「原来如此,想来也是一位强大的战士。」
耶律燕点了点头说道:「是呢!去年还传回消息,拔都宗王三年前趁江河封冻,合军大举进攻罗斯,两个月内连续攻占也烈赞、莫斯科、弗拉基米尔等十余城,之后又围歼了弗拉基米尔大公尤里·符谢伏洛多维奇所部。至于现在有哪些战绩,就不清楚了。」
「这么说来,钦察汗府的战士都被拔都宗王带去了前线么?」
「嗯...不好说呢!」耶律燕思索片刻,才说道:「不过跟随拔都宗王西征的都是各族的长子,拔都宗王也会有些顾虑吧?」
(还有耶)
第182章 不白来
夜色如墨,将哈拉和林重重包裹。
钦察汗府在星月的映照下,轮廓嶙峋,恍若一头蛰伏于黑暗深处的远古巨兽,散发着无声的威压,寻常人根本不敢靠近。
但欧羡不是寻常人,他身着玄青劲装,面覆黑巾,滞留一双眼睛在外。
他运起轻功,避开了城里各处的明岗暗哨,轻松无比便翻墙进入了钦察汗府。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钦察汗府内的守卫巡逻次数居然比府外还多。
欧羡有些迟疑,还是避开这些守卫,在府内搜查起来。
钦察汗府面积很大,内部廊庑交错、庭园深深,时不时还有模糊的宴乐丝竹之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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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羡耐着性子,将几处可能囚人的僻院、地牢皆探查了一遍,却始终未能寻得时通的丝毫踪迹。
如此说来,时通要么已经脱身,要么便是身首异处,被埋了。
毕竟但凡活捉了,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想到这里,欧羡不由得心头一沉,正欲原路退走时,突然见回廊转角处,一盏油灯晃悠悠的靠近,一名奴仆举着灯引路,另一位奴仆低着头,双手稳稳托着一个托盘,正朝这僻静角院走来。
欧羡见状,只得将身形一缩,没入檐下的阴影里,屏息凝神。
两名奴仆毫无所觉,行至西厢房门前,轻推而入。
室内随之亮起昏黄灯光,将人影投在窗上。
奴仆恭敬的声音隐约传出:「琏真迦大师,您的安神汤剂好了。」
「琏真迦」三字入耳,欧羡目光骤然一凝,扭头看向那房间里。
只见一个年轻僧人从内室走了出来,其人光头便服,姿态松弛。
灯光勾勒出的侧影轮廓异常圆润柔和,透着一种近乎婴孩的纯然安宁,在这森严汗府中,显得格外突兀。
这和尚便是数十年后,在江南大地掘开宋室陵寝、曝骨扬灰、劫掠珍宝的妖僧杨琏真迦?!
很好,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有劳了,且放在桌上吧!」杨琏真迦客气了一句,吩咐道。
那仆役闻言,将托盘放在了桌上,随后便缓步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待他离开后,杨琏真迦才端起那碗安神汤饮了下去。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欧羡动了。
只见其身形如飞燕,双掌推开房门的瞬间便钻进去,不等房门大开,双脚一点又将房门关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等杨琏真迦闻声擡眼时,欧羡左手屈指一弹,一缕无形指风破空而至,精准命中其哑穴。
僧人张口无声,眼中尽是骇然,连忙起身想要反击。
可欧羡身形已逼至榻前,他左臂疾探,使出降龙十八掌中潜龙勿用的擒拿之势,五指如钩,内力吞吐间,便将杨琏真迦仓促擡起格挡的右臂牢牢锁住,向内一带。
僧人身形顿时失衡前倾,空门大开。
与此同时,欧羡右掌随之拍出。
这一掌去势看似平实无华,却蕴含至刚之力,掌风凝而不散,隐约有龙吟低啸之意,直印对方天灵盖。
杨琏真迦双目圆睁,眼睁睁看着那手掌在瞳中急速放大,避无可避。
「噗」一声闷响,掌力透颅而入。
烛光下,僧人头颅肉眼可见地微微一陷,眼中神采瞬间溃散,凝固为一片死灰。
那副纯净面孔甚至未及扭曲,身躯便已软倒。
欧羡收掌,气息匀长。
他冷眼扫过毙于掌下的年轻僧人,扶着他的尸首摆出了入定的造型,又将打翻的陶碗放回托盘,这才注意到桌上的印章,拿起来一看,上面用西夏文与汉字雕刻着『杨琏真迦』。
他将印章放回原位,随后悄悄退出房间,从钦察汗府离开。
第二日上午,当欧羡若无其事的走进城门口时,发现耶律燕已经在这里等候了。
欧羡连忙上前,拱手道:「耶律姑娘,抱歉,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是我来早啦!」耶律燕笑意盈盈的说道。
今日她换了一身茜红骑装,袖口与裤脚皆以鹿皮收束,长发编作数股发辫,缀着彩色丝绳,行动间步履生风,艳若桃李又活泼可爱。
「欧使节可带够了金银?西市晨间最是热闹,去晚了,好些稀罕物儿怕就被挑走了。」
少女语带笑意,引着欧羡往西市走去。
欧羡点了点头道:「我带了碎银金片,若不够用了,还请耶律姑娘借我一些。」
「好说好说!」
从铁木真统一蒙古草原到今年,已经整整过去了三十四年,蒙古国依然没有统一的法定铸币体系,各族交易依然是以最传统的实物、金银为核心。
这个事吧...
就很离谱了!
两人还没走到西市,一阵嘈杂的声浪便先涌了过来。
转过街角,景象豁然开朗:
目之所及,帐篷连绵如云,棚户鳞次栉比,地摊上货品堆叠如山。
波斯人在这里贩卖地毯、绿松石、红宝石、乳香、没药、丁香、玻璃器皿。
汉人在这里贩卖丝绸、棉布、麻布、瓷器。
罗斯人在这里贩卖貂皮、狼皮、琥珀、蜜蜡。
突尼西亚人在这里贩卖拜占庭金银器、欧洲玻璃珠。
天竺人在这里贩卖象牙制品、胡椒、肉桂、印度教经文......